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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運年年》第8章
【 第七章】 為什麼她們這麼像

 「姨,我做錯事了。」夏天猶豫很久,在顧綺年把盛好的稀飯端過來時,終於鼓起勇氣道。

 顧綺年一愣,溫和問︰「夏天做錯什麼事?」

 這是她最神奇的地方,莫離和衛左直到現在還分不清誰是誰,但顧綺年一眼就能分辨,莫離不相信,接連試過她好幾遍,她從沒混淆過。

 夏天垂頭喪氣,春天卻如臨大敵,顧綺年皺起眉頭不理解,不過是尿床,有這麼嚴重?

 衛左用手肘推推夏天,還朝他眨兩下眼。「不是說好不講的嗎?我都幫你處理好啦。」通常三個大人比小孩起得早,顧綺年洗漱過後,就一頭栽進廚房里裡備菜、煮飯,準備運動前的小點心,莫離和衛左會到井邊洗衣服、曬衣服,沒有誰命令誰,他們自動自發分工。

 「姨說,誠實是上策。」

 這麼不懂變通,「不講」和「說謊」是兩回事好嗎?就連說謊都還分善意、惡意呢。衛左擰眉,尿床有關男性自尊,萬一沒處理好,長大後會變成擱在心上、揮之不去的陰影。

 顧綺年淺哂,說︰「我很高興哦,夏天有遵守約定。」

 夏天見顧綺年不生氣,呼地吐一口大氣,鄭重說︰「我會遵守約定的,全部全部的秘密都跟姨分享。」

 「好啊,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尿床?」顧綺年問。她發現廚房裡的奶茶失蹤了,是夏天貪嘴?

 「知道。」夏天認真點頭。

 「你說說看。」

 「我夢見一隻大野狼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都跑不掉。」

 完全沒聯想到偷喝奶茶這件事?難道凶手不是夏天,而是……

 顧綺年轉頭看一眼衛左,他不敢迎上顧綺年的目光,悄悄地把頭撇開,那壺奶茶他有份,而且是「很大」的一份,莫離佔的比較小,春天、夏天佔得更小。

 誰曉得牛奶加一點糖、一點茶,再加一堆圓圓潤潤的小球會好吃成這樣,他這不是擔心……擔心壞掉就浪費了嗎?

 「大野狼為什麼要追你?」

 「因為我有一隻很香的雞腿,是姨給的,我捨不得吃,一直收在懷裡。」

 顧綺年失笑,不知道是不是餓怕了,春天、夏天常有藏食物的習慣,為這件事她頭痛不已。「大野狼長什麼樣兒?」

 「黑黑的一團,很像鬼,會飛過來飛過去。」

 「夏天見過鬼嗎?怎麼知道鬼是黑黑的一團?」

 春天接話,「是郭嬤嬤說的,說以前有人死在這裡,每天晚上都會變成厲鬼回來,她一直哭、一直哭,還會把人嚇死。」

 「對啊,郭嬤嬤說姨可能已經被鬼弄死,才沒開門。」夏天跟著說。

 「郭嬤嬤還跟婆子們說,如果沒人應門,就要把我們從牆那邊丟進來,我們就跑不出去。」那個時候春天快嚇死了,卻不敢哭也不敢鬧。

 顧綺年心疼地放下碗,把靠近自己的夏天抱在懷裡,輕拍幾下。是嚇著了吧?不敢說出門,只能憋著,任由那份恐懼在心底不斷擴大,形成惡夢。

 「後來呢,你有沒有被大野狼抓到?」

 「有,牠的牙齒這麼長、這麼尖……」夏天把手臂撐得很開,表情無比認真。

 「那夏天怎麼做?」

 「我害怕,一直哭、一直叫,然後就、就……尿床了。」他滿臉沮喪。

 衛左連忙插話,「不嚴重,夏天很乖覺,只尿一點點就醒來,沒有漫開,我已經拿去晾,晚上就能用了。」

 顧綺年搖頭,她不在乎棉被怎樣,就算濕得不能再用,頂多讓阿離再去買一床新被子回來,反正她飛進飛出,早已習慣。

 「夏天,姨告訴你,下次再碰到被大野狼追,你就把雞肉丟給它,因為再好的東西,也比不上性命重要,懂不?

 「如果大野狼吃了還想吃我呢?」

 顧綺年被問住了,她只是想教夏天臨危不亂,教他捨輕就重,哪裡想得到他會追根究底。「那你就告訴牠,肚子餓的話要動動腦,自己想辦法,不能光靠搶東西過日子。」

 「想什麼辦法呢?」春天問。

 「這世上求生存的方法很多,如果春天、夏天肚子餓的話,姨會怎麼做?」

 「去菜園拔菜,炒給我們吃。」夏天回答。

 「讓左叔去打魚。」春天回答。

 「阿離會跑到外面買糖。」夏天回答。在兩兄弟心裡,莫離就是個敗家的,動不動就到外面買這個、買那個,如果被養娘看到,肯定要拿藤條抽人了。

 「對,可以用勞力換東西吃,可以靠腦子掙錢,方法多得很,不一定要靠著吸人血、啃人肉才能活下去,對不對?」

 春天、夏天不管顧綺年說得合不合理,一概點頭認同,不管怎樣,姨說的通通對。

 她摸摸夏天的頭,再撫撫春天的臉,笑說︰「你們要記住姨的話,這世間不是只有靠著把別人踩下去,自己才能活,只要夠努力上進,就能發光發熱。所以你們要好好學習,姨懂得不多,但我會盡所有的努力,把會的全教給你們,只要有學問、有一技之長,你們就能在這世間生存得很好。」

 顧綺年和孩子們的對話傳到屋頂上,讓衛翔儇大翻白眼。

 對野狼說道理?無知淺薄的婦孺,她以為大野狼是穿裙子、戴髮簪的嗎?吃人肉就是牠求生存的最好方式。

 一技之長?她會做什麼?是對男人獻媚還是煮飯做菜?哈哈,她難道要他衛翔儇的兒子當伙夫?虧她想得出來!

 他正在心裡狠狠把顧綺年撻伐一頓時,卻聽見春天、夏天齊聲應和——

 「我們會認真學習。」

 頓時,衛翔儇額頭黑線滑下。他沒想要送兩個婢女過來,倒是認真考慮要不要送個先生來,要不兩個兒子會不會被顧綺年教歪了?

 「好啦,快點吃飯,待會兒還要上課。」

 顧綺年把夏天放回長凳上,替他把稀飯吹涼,夏天沒張口,卻和春天兩個兄弟四顆眼珠子巴巴地望著顧綺年。

 「怎麼了?吃飯啊!」顧綺年不解,今天的早飯不合胃口嗎?

 夏天皺眉頭,再次強調?「我尿床了。」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

 「那……」夏天猶豫一下,又問︰「不必罰跪,不必打板子,還可以吃飯嗎?」

 「姨不要我們了嗎?」春天也追問。

 顧綺年一頭霧水,這是哪樁跟哪樁,話不是已經說開了,怎又繞回原處?

 衛左倒是猜出來了,他苦笑問道︰「以前你們尿床,都會被養娘罰跪、打板子,不準吃飯?」

 兩張一模一樣的漂亮小臉同時點頭。

 他們老是招惹出她的心酸,顧綺年嘆氣。

 莫離一個火大,把椅子推開,用力起身,又要去找人拚命。

 「衛左,你說,那個徐嬌住在哪裡?」她指著衛左的鼻子問。他是跟在王爺身邊的,事情知道得清楚,徐嬌、徐寡婦的故事都是衛左傳給她們知曉的。

 「行了,你不要添亂。」衛左瞪她一眼。「你還嫌春天、夏天不夠害怕?」

 顧綺年拉過春天和夏天小小的手,還不滿五歲的孩子啊,掌心這麼粗,不知道做過多少工、吃過多少苦。

 「姨告訴你們,每個大人的想法不同,也許養娘認為,小孩子需要吃苦耐勞,需要靠打罵才能記得住教訓,但姨的想法是,身為小孩子,有犯錯的權利,如果從不犯錯,你們怎麼會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所以,犯錯沒關係,重要的是知錯能改,那麼長大之後,你們會少繞一些遠路,少做些徒勞無功的傻事,這個叫做經驗法則。但尿床不是犯錯,尿床是因為你們的身體還沒長好,等你們長得夠大、夠強壯,到時候便是姨想逼你們尿床,你們都辦不到。

 「如果非要檢討有沒有做錯的話,說實話吧,昨天晚上誰偷喝珍珠奶茶?」

 顧綺年正等著他們認錯呢,沒想到兩個孩子同時把手指向衛左。

 衛左不滿了,急忙撇清,「阿離也有喝,你們也有喝啊。」

 「是左叔說,我們要喝一口才能睡。」夏天據理力爭。

 「對,左叔說我們喝了,才不會跟姨告狀。」春天說出關鍵點。

 顧綺年瞥衛左一眼,分明沒有殺傷力,可衛左卻心驚膽顫。

 她笑容很溫柔,嘴巴卻帶上刺,「不錯嘛,這麼小就教他們投名狀,用心良苦啊!」

 「是阿離出的主意。」衛左不講道義,把莫離拉出來一起挨刀。

 莫離揍不到徐嬌,脾氣已經不好,衛左還不知死活把她拉出來擋刀,想也不想,拳頭一揮往他臉上揍去。

 衛左不敢回手,只能東藏西躲,躲開莫離攻擊。

 頓時,屋子裡炸鍋了,叫好的、喊加油的,笑聲、鬧聲震得衛翔儇耳膜發痛,連吃頓飯都不能好好吃嗎?非要鬧成這樣。

 他撇撇嘴,臉上不屑,可心裡甜甜暖暖,他也想要加入這樣的熱鬧,只是……顧綺年的話,重重壓上心頭……

 不想吃中飯、晚飯,不想碰任何東西,他像一灘爛泥巴,動也不想動。

 今天他犯錯了,這個錯很嚴重,連大哥都受到牽連,被罰在御書房前跪一個時辰,膝蓋跪得紅腫。

 他滿肚子抱歉,大哥還忙著安慰自己,大哥越是這樣,他越難受。

 奶娘勸不動他,竟然讓小廝搬梯子爬過牆,把蕭瑀叫到他跟前。

 她不急著勸他,只把一塊糖放到他嘴邊,說︰「嚐嚐,我的手勁小,黑棗磨得不夠細致,不過味道還不錯。」

 他不應聲,背過身子,把頭埋進床裡,半晌,他聽見蕭瑀在自己身後咬著糖塊的聲音。

 他噘起嘴,暗罵一聲「沒良心」,竟然自顧自吃起來?這時,他聽見她慢悠悠地說——

 「你只是個孩子,本來就有犯錯的權利,如果因為犯錯而責怪自己,讓自己一蹶不振,那就是傻子了。」

 他憋不過氣,猛地轉身坐起,怒道︰「你懂什麼,誰說小孩有犯錯的權利?你知不知道,我推皇后娘娘一把,把她的孩子給推沒了,大哥為了保我,被皇上罰跪。

 「御書房前人來人往,堂堂的大皇子這一跪丟的不是面子,還有地位、權力、未來。那些官員慣會看碟子下菜,皇上為葛皇后罰哥,意謂著在皇上心裡先皇后不算什麼,葛氏一族和葛皇后才是他看重的!」

 蕭瑀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問︰「你一個外男,怎麼能走著走著就走到皇后跟前?你又不是那等魯莽之人,怎會沒事跑去推皇后一把?

 「後宮是什麼地方,葛皇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不是小宮女,還是個懷了龍胎的得勢人物,為什麼走到哪裡身邊沒有圍著一堆人,又怎能恰恰好就被你推得孩子都沒了?」

 她這一說,他把事情從頭到尾串起來,通了!是故意的,是陷阱,他就這樣傻乎乎地跳進去。

 見他表情驟變,蕭瑀知道他找到癥結點了,嘆口氣說︰「若我沒猜錯,皇上不是在罰大皇子為你說情,而是在罰大皇子看不透真相、理不清脈絡,什麼都不通透就敢為你求情。

 「在外人眼裡,後宮是一團繁花似錦,唯有真正在裡面生存的,才曉得那是風口浪尖,稍有閃失,便是齎粉之禍。大皇子若沒有一顆玲瓏剔透心,怎能在那種地方長保安泰?皇上能幫他一時,豈能助他一世?」

 蕭瑀的話讓他恍然大悟。

 她笑著往他嘴巴塞糖,說道︰「別悶了,吃點甜的開心、開心,大皇子犯了錯,才能在往後學會走穩每一步,記住,皇上不是罰他,而是愛他。」

 衛翔儇把她的話聽進去了,用力嚼幾下,甜甜的、香香的,好吃得讓他瞇起眼。「這是什麼?」

 「是南棗核桃糕,棗子補血、核桃益腦,小孩子要多吃一點,才不會傻乎乎的,碰到問題不想清楚只會對自己發脾氣。」她酸他幾句。

 他欣然接受,再吃幾塊,邊吃邊點評。「比蜜汁核桃好吃得多。」

 「當然,這可費功夫的呢,下回你幫我磨黑棗?」

 身為小孩,有犯錯的權利?小瑀這麼說,顧綺年也這麼說?

 為什麼她們這麼像?食單、字跡、廚藝、西紅柿、想法……

 吃過飯,顧綺年領著春天、夏天進書房念書,莫離翻牆補貨去,衛左自動自發整理菜園、澆水施肥、洗碗,像往常一樣,沒有誰支使誰,各自分工,合作無間。

 衛左把碗刷乾淨了,從蒸籠裡偷兩顆饅頭,再把剩下的牛奶加上茶、糖,放到壺裡搖一搖,再擺到灶上溫熱,端上屋頂。

 他和莫離那個沒心沒肺的不一樣,他還惦記著他們家王爺還空著肚子呢。

 他笑咪咪地把食物遞上。「王爺試試,饅頭可好吃啦,這不是普通饅頭,是特別厲害的饅頭。」

 不就是顆饅頭,能有多厲害?

 衛翔儇沒爭辯,拿起咬一口,麵體軟彈順口,麵團發酵過後揉進切碎的龍眼乾和炒香的杏仁、花生、松子、瓜子仁,散發淡淡的麵甜、濃濃的堅果香,再咬一口,包在裡面的酥油瞬間在唇齒漫開,帶著微鹹的濃香,刺激著他的味蕾。

 望著主子享受的表情,衛左得意揚揚地說︰「好吃吧,厲害吧,是我跟何大叔買來的酥油,還有牛奶也是何大叔給的,爺不喜歡那股子腥味,可顧姑娘往裡頭加進茶和糖,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姑娘昨天做的奶茶,裡面還擺上彈口的粉圓,那味道……嘖嘖嘖,爺,不是我誇口,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一說起「顧姑娘」,衛左叨叨絮絮地,變成嘴碎的老太婆。

 衛翔儇接過奶茶喝一口,嫌棄道︰「太甜。」

 「爺的嘴真利,這不是顧姑娘做的,是我學著她的法子弄了點兒。不過我發誓,顧姑娘做的奶茶是極品!

 「顧姑娘說可惜,有酥油、有牛奶,要是再有個烤爐,就能做更多好吃的點心,要不……爺,我找人給顧姑娘砌個烤爐,您覺得呢?」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主子發現,他身在曹營心在漢。

 衛翔儇恨恨地覷他一眼,要完奴婢要烤爐,要不要再送兩個小廝、一批護衛?莫離到這裡養肉,他來這裡養老?

 是不是要把他的顧姑娘當皇后娘娘供起來?「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衛左心頭一震,卑躬屈膝地巴結討好,笑到沒風骨。「屬下記得的,半點都不敢忘。」

 「是嗎?」

 「絕對是、篤定是,十成十的是。」他只差沒舉雙手賭咒發誓。

 衛翔儇這才滿意地把兩個饅頭吃光,一躍,跳下屋頂。

 他轉到後院,看一眼莫離天天翻的那道牆,撇撇嘴,第一次覺得這道牆不順眼……提氣,縱身越過。

* * *

 衛翔儇一進福滿樓,許掌櫃便發現他,立刻迎上前。

 「主子,寧王爺已經到了。」

 他點點頭,轉身上樓。

 許掌櫃連忙跟上,邊走邊說︰「主子若是再見到莫離姑娘,能不能請她再賣幾張食單給咱們?價錢好談。」

 衛翔儇停下腳步,旋身問︰「那兩道菜賣得很好?」

 「何止是好,外頭不少人在討論呢,不只京裡的福滿樓,其他十六家分號也賣得紅紅火火,自然,腐乳空心菜、蒜泥白肉、醋溜魚片也不差,咱們的席面已經預定到下個月,不少人都是衝著那兩道菜來的。

 「再託主子傳個話,老奴找到鳳梨了,若顧姑娘能幫忙,老奴想把這道菜呈給皇上。」皇太后大壽,皇上下令京城排得上號的館子各呈上一道新菜。

 雖說福滿樓名氣已是數一數二,可主子爺說要再開分號,趁著這次機會順便宣傳,豈非事半功倍?

 「知道了。」衛翔儇應下話,繼續往樓上走。

 廂房裡面,衛翔祺和孟可溪已經等一會兒,桌上只有茶和四色乾果。

 衛翔儇吩咐,「把你剛說的幾道菜送上來。」

 許掌櫃笑道︰「是,老奴再多配兩道菜,兩個湯?」

 衛翔儇點點頭,揮手讓他下去。

 「快點過來,我有事與你商量。」

 衛翔祺向他招手,心情看起來很好,不過只要有孟可溪在,大哥的心情一向愉悅。

 衛翔儇入座,衛翔祺把放在手邊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開匣子,裡面一排九顆藥丸子,味道微香,顏色淡黃。「這是什麼?」

 「你記不記得兩個月前父皇身體不適,太醫一個個輪番上陣,湯藥喝了大半個月,始終不見功效,衛翔廷從外頭找了位神醫進宮?」

 「是。」

 神醫是衛翔廷的親舅舅推薦,當時他命人查神醫的底,他在江南一帶確實有幾分名氣,但用「神醫」倆字形容,未免太過。

 偏偏皇帝的病硬是讓他給治好,之後他奉上五十顆「大還丹」,皇上吃下丹藥,精神奕奕,整個人年輕十歲。

 「前幾天我上折子稟告父皇,說自己困頓疲憊、精神不濟,父皇特賞下十顆大還丹,猜猜這大還丹是續命藥,還是害命丸?」

 「哥這麼說,難道是……」

 「是,秦太醫證實大還丹初嚐時會精神亢奮,全身精力充沛,但服用過數十日後就會依賴成癮,一天不進,涕泗縱橫,渾身乏力,性格變得暴躁易怒,非得再進藥才能舒服。」原來,上輩子皇帝的身子突然間變得衰弱,是因為大還丹?

 「皇上那邊?」

 「秦太醫提出的癥狀父皇都有,雖然只是輕微,卻也足以令父皇相信有人心存不軌。幸而父皇意志堅強,即使戒大還丹辛苦,卻也不是辦不到。放心,有秦太醫在旁伺候著,如今看來之前那場病,似乎生得蹊蹺。」

 「大哥打算怎麼做?」

 「寧王府裡出出入入都有人盯著看,我不便行動,你幫個忙,請神醫喝個茶,順便請教背後指使的是哪位。」

 「這次,皇上會對葛氏動手嗎?」

 說到這個,衛翔祺忍不住嘆氣。「父皇始終不肯相信葛氏包藏禍心,這五年來,我們合力把葛氏一黨的齷齪事一件件儺在父皇眼前,卻……」

 衛翔儇接下話,「卻只換得皇上一句,葛相識人不明。」

 葛興儒是葛皇后的父親,早年擔任皇子少傅,與皇上亦師亦友,他的兒子葛從悠、葛從升還是皇上的伴讀呢。

 當年奪嫡艱難,葛氏一族堅定不移地站在皇上身後,從龍之功,功不可沒,四十年的感情,多次的患難與共,皇上對葛氏與一般臣屬大不相同。

 「識人不明?那些跟隨葛相的才真是識人不明。

 「葛從悠假賃地、真買田,差點引起暴動一事,我以為就算不會動到葛相,葛從悠也逃不過一個死字,沒想到……」衛翔儇苦笑,他太低估葛氏一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沒想到只是罷官,還地還田後,此事一筆勾銷。」衛翔祺連苦笑都笑不出來,可惜他們布置這麼久,卻是徒勞無功。「這次不同,即便顧念舊情,可這會兒人家算計到父皇頭上,再寬厚也不能忍吧!」

 「這次的事,有沒有衛翔廷……」

 衛翔祺搶下他的話,問︰「你也要說衛翔廷識人不明?」

 衛翔儇被堵了話,確實,不到最後關頭,他不願意動衛翔廷,但他在天真啥呢?怎麼可能沒有他的手筆,最近衛翔廷的野心是越來越明顯。他氣悶了,「連親生父親都……他哪裡來的自信,認為自己能穩坐龍椅?」

 「天家無親情。」衛翔祺自嘲。

 一時間衛翔儇無語,這正是他不願意成為皇子的原因,不管皇帝願不願意認下自己,他都只想當父王的孩子。

 「上輩子衛翔廷確實當上皇帝了。」孟可溪插話。

 「大衛亡國了嗎?」

 「不知道,我只曉得當時朝野一片混亂,烽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然後我重生了。」孟可溪望向衛翔儇,他是個外表冷酷,心卻再柔軟不過的人,他顧念兄弟親情,在乎友誼,明知道葛氏種種作為脫不了衛翔廷的影子,卻只針對葛氏一族,遲遲不肯動衛翔廷。

 這樣的人不適合當皇帝,否則會像龍椅上那位一樣,雖體恤百姓、施行仁政,可他的寬厚卻養出一群碩鼠。

 皇帝在這邊放賑,臣子在另一邊貪賄,戶部撥出再多的銀兩也送到不百姓跟前。

 因此身為皇帝,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朝政,而是御人。

 比起大才幹,身為皇帝更需要目光精準、用人唯才,把正確的人擺在對的位置上,否則再有抱負也只是空話場。

 「大哥想怎麼做?」

 「放心,衛翔廷不動我,我便不會動他,但若是犯到我頭上,我絕不會心慈手軟。」這是最後一次,如果父皇斬斷葛氏一脈,壓下衛翔廷的野心勃勃,他可以放過衛翔廷。

 「我明白。」

 「翔儇,南蠻又蠢蠢欲動,朝廷打算派人南下鎮壓。」

 衛翔儇問︰「大哥希望我去嗎?」

 「葛相倒是希望你去,但你一走,等於把京畿大營給雙手奉上,不管葛相如何強力推薦,我都會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

 「可我不去誰去?劉銨?」衛翔儇不喜歡劉銨,卻不能否認他是個帶兵好手。

 「父皇不會讓他去的,他進入兵部,頗得上司青睞。」

 「目前幾位將軍各自領兵駐守在外,兵部那些人已經擔任多年文官,南蠻子勇武,再加上地勢天候的差異,若是大哥派不出得用的人選……」衛翔儇憂心忡忡。

 「你覺得霍將軍如何?」

 「霍將軍駐守邊關,北夷人怕他怕得緊,有他在,北疆才能長保太平。」

 「我指的是他的兒子,霍泰平。」

 霍家三代都是將軍,四年前老將軍退下,留在京中榮養,由霍將軍駐守邊關,霍夫人不畏北疆苦寒,隨丈夫前往,霍小將軍是在邊關長大的,還沒學會認字就先明白何謂戰爭。

 許多人都誇霍小將軍少年英雄,青出於藍,霍老將軍也以這個孫子為榮。

 這個月,霍小將軍領命到京城向皇上匯報邊關戰事,人恰好在京城。

 「他才二十歲,雖跟著霍將軍打過幾場仗立下功勞,但是我不認為他能獨當一面了。」

 「如果加上這些呢?」

 這才是今日見面的重點,衛翔祺從懷裡掏出幾張圖紙,推到衛翔儇面前。

 衛翔儇長年與兵將、武器打交道,怎麼會看不出來手上這些……是稀世珍寶吶!抬眸,他的眼睛裡閃著驚艷。

 「大哥,這是……」

 衛翔儇的表情大大地滿足了孟可溪的虛榮心,她上輩子出身警察世家,念的是機械系,之後在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任職,要知道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是專門研究核能、火箭、化學材料,別說改良一些簡單的冷兵器,要是給她足夠的材料和工具,弄出化學武器並非難事。

 「是可溪畫的,你覺得能用嗎?」衛翔祺望一眼嬌妻,臉上的驕傲掩也掩不住,可溪確是能與他並肩的女人。

 「當然能用,有這些,派誰出兵都會贏。」心蠢蠢欲動,要不是為了顧全大局,他願意毛遂自薦地帶兵前往南蠻,想親自試試這些武器的威力。

 「除了這些,我還打算把吳文啟送到霍泰平身邊。」

 吳文啟是個跛子,無法參加科考,滿腹才華卻只能成為他的幕僚,他對布陣行軍戰略相當有研究,這段時日跟在孟可溪身邊,兩人談起打仗作戰……那不僅僅是紙上談兵而已,這些圖紙便是兩人研究的成果之一。

 衛翔儇點點頭。「我和霍老將軍有交情,他很清楚衛東、衛南、衛西、衛北的能耐,有武器、有吳先生,還有他們四個跟在霍泰平身邊保護,霍老將軍應該會點頭。回去後,我立刻遞拜帖見霍老將軍一面。」

 「這事就這樣議定。」

 菜上來了,熱騰騰的菜色引人食指大動,衛翔儇想起一事——

 「大哥,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有什麼事,儘管說。」

 「我想見小瑀一面。」

 他必須盡快見到蕭璃,因為心越來越迷糊了,他不願意的,卻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把顧綺年當成小瑀,明知道不可能,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他必須弄清楚,必須扳正自己的心思,最快的方法就是見蕭瑀一面。

 「翔儇,蕭瑀已經嫁作他人婦,就我所知,劉錢和妻子相敬如賓、琴瑟和鳴,如果讓劉銨知道你和蕭瑀之間……這對蕭瑀不是好事。」衛翔祺試著勸說。

 「哥,我沒要做什麼,我只是想見她一面,把一些事情釐清。」他也明白這種要求很過分,就算他和蕭瑀有過再多的曾經,過去就是過去了,苦苦糾纏對誰都沒有益處,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不願意再次喜歡上殺害自己的凶手。

 見他如此堅持,衛翔祺搖頭喟嘆,「我讓文珈玥辦一場賞花晏,到時邀蕭瑀過府。」

 「不妥。」孟可溪出聲反對。

 衛翔儇轉頭望向她,眉間有兩分慍色。

 她沒被他嚇到,開口說︰「第一,寧王府從不辦什麼賞花宴,突然間辦了,有心人能不盯著、看著?若他們發現蕭瑀赴宴,能猜不出爺和劉銨關係匪淺?

 「第二,我不信靖王爺只想遠遠見蕭瑀一面,既然王爺想(釐清某些事情),肯定得坐下來談上幾句,我不認為賞花宴能幫靖王爺完成心願。」

 畢竟有男女大防,就算舉辦宴會,男客與女客也得分隔兩處。

 衛翔儇點點頭,是他心亂了,否則這麼簡的道理怎會想不出?孟可溪說得對,不期而遇又能如何?

 「若靖王爺信任,這件事交給我,我會助王爺完成心願。」孟可溪抬眉與衛翔儇對視,就當是還恩,若不是他,她無法圓滿三世戀情,這份恩惠她銘記在心。

 衛翔儇聞言,喜得起身,拱手道︰「弟弟在此多謝大嫂。」

 孟可溪笑著說︰「先別急著道謝,等我把事情辦妥,再謝不遲。」

 不久後,孟可溪與蕭瑀不期而遇,兩人相談甚歡,結為姊妹,此為後話。

 衛翔祺很高興,孟可溪願意插手幫忙,他信她,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

 「快坐下來吃飯,最近福滿樓的名聲可響了,都說新菜色味道一絕。」衛翔祺一面說一面打開瓷蓋,幫孟可溪盛上熱湯。

 一時香氣四溢,孟可溪脫口而出,「是佛跳牆?」

 「嫂子聽說過這道菜?」

 孟可溪點點頭,可是……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佛跳牆分明是在清朝末年才出現的菜啊,是時空錯置大混亂?還是有另一位穿越人士,在這個時空大展長才?

 猶豫片刻,她問︰「爺和王爺吃遍大江南北,可見識過這道菜?可知道它的典故?」

 兩兄弟相視一眼,同時搖頭。

 衛翔儇問︰「難道嫂子知道有什麼典故?」

 孟可溪點點頭,「我聽說有位叫周蓮的人,曾在別人家裡吃過一道名叫(福壽全)的菜,那是將雞鴨豬等放入盛滿酒的壇子裡,煨製兩個時辰以上做成。回府後,他立刻讓廚子如法炮製,還加入海鮮、鮑魚、蹄筋、海參等十八種主料和十八種輔料,發現這味道比之前吃過的更好,他便在自家的食館賣此味。

 「某天,幾個秀才相約到他的菜館聚會,他端出這道福壽全,壇蓋一開,奇香四溢,鄰院寺廟裡的和尚聞香棄下經卷翻牆而來,與秀才們共享這鍋福壽全,秀才們見狀興起,紛紛吟詩稱頌此景,其中有句雲︰(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牆來。)從此之後,這道菜便叫做佛跳牆。」

 「有意思,可溪怎麼知道這個典故?」衛翔祺笑問。

 「我有個廚藝很厲害的朋友告訴我的。」她的好友會做中餐、西食,會做蛋糕甜點,還喜歡周遊列國,學習各個國家的菜色,都說貪多嚼不爛,但她卻覺得好友無一不精。

 在好友過世之前,她不但自己經營一家蛋糕店,還成為某家電視台的主持人,帶著觀眾走遍世界,品嚐並且製作當地食物。

 「下次引薦為夫認識認識。」

 孟可溪搖搖頭,想起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紀,想起爸媽兄長和好朋友,頓時情緒低落。好友不在這個世紀,她在遙遠的年代裡,她說過一世不婚,決定把廚藝當成終生男友,因為,她有一個被愛情弄得傷痕累累的母親。

 她說,比起愛情,女人更需要的是經濟,錢不會把你弄哭,男人會,支票不會搞外遇,男人會,錢不會和你斤斤計較誰付出得多,不會罵你不夠溫柔,更不會逼著你做不樂意的事,用妥協來表達對他的愛有多濃厚。

 和她這樣一心追逐愛情,願意為愛情奔過三輩子的女人相比,好友是她的對照組。

 好友曾經拿著馬卡龍對著她說︰「瞧,男人就跟它一樣,會讓你嘴甜心甜,卻飽不了你的胃。」

 她不喜歡好友的理論,建議她放棄「馬卡龍男人」找個「青菜豆腐男」,她對好友說︰「一堆藉口,不過是你想掩飾自己的怯懦,你,對愛情不夠勇敢。」

 好友生氣,指著她的鼻子做人身攻擊,「你夠勇敢了,你的愛情轟轟烈烈了,又怎樣,還不是會哭哭笑笑,像個瘋子一樣。」

 她哈哈大笑兩聲,「你不是我,怎麼知道哭哭笑笑不會甜蜜快樂?有本事去談一場戀愛後再來說服我,男人比不上新台幣!沒吃過蘋果的人無權評論蘋果的滋味。」

 那時有一個宅男偷偷愛慕好友,每天到店裡買一塊蛋糕,傻傻地看著她工作的身影。好友心知肚明,卻不敢打開潘多拉盒子,她真的很孬!

 她們經常為愛情爭執,她們對愛情的看法南轅北轍,但是她們竟成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奇不奇怪?

 壓下低落心情,她求仁得仁了呀,她為愛情瘋狂、為愛情努力不輟,她的勇敢已經讓自己達成夢想,至於好友……看著滿桌子好菜,孟可溪揚唇一笑,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有一群像好友這樣的人,為廚藝而努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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