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
上天早已安排讓我們意外相遇,只是那時候我們沒有察覺。
定制請帖,製作禮服,確定菜單,整理宴會廳……整個譚家啊大宅一夜之間忙碌了起來。所有的人都來去匆匆,恨不得腳下生風。
三天,在三天的時間裡準備出一個盛大華麗的晚宴,到哪裡都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但是從譚家上下有條不紊地工作的情況來看,這似乎又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
毛樂樂頓悟,這就是傳說中的熟能生巧吧!譚老先生絕對不是第一次這麼臨時決定舉辦大型宴會的。
看那行色匆匆的眾人臉上的表情,那是同樣的詭異的淡定啊!可想而知,這種情況在他們看來是多麼得正常。
毛樂樂默默在心裡為他們抹了一把辛酸淚,偷偷躲到角落裡去種蘑菇。
沒錯,她現在是整個譚家大宅裡最閑的一個人,作為此次宴會主角之一的她反而沒有什麼事情可做,這讓她很是過意不去。
於是她主動去幫忙,可是在擾亂了廚房秩序、弄混了花卉訂單、打碎了一箱瓷碟之後,她便被管家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樹林裡:「今天陽光正好,毛小姐何不散散步呢?」
毛樂樂靠著一株蒼柏,靜靜看著從幢幢樹影間露出的白色建築物。
曾幾何時,她也這麼遠遠地看著那個燈火輝煌的地方,那時候,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離她真的很遠。
而現在,她站在同樣的距離看著那幢美輪美奐的房子,卻感到無比的溫暖。那裡將是她的家,裡面住著她的親人和愛人。
「怎麼一個人呆在這裡?」譚炳文突然出現,讓毛樂樂驚了一下。
她撫著胸口,一級粉拳敲在譚炳文的肩上:「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譚炳文輕笑,挨著她也靠在了樹上,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若隱若現的主樓。
「聽說你一直在搞破壞?」譚炳文突然問道。
毛樂樂側過頭看他,卻見他依舊目視前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好像剛才的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我只是幫忙而已。」說罷,她有些心虛地別開了臉,不再看譚炳文隱在樹影中顯得有些朦朧的側臉。
「我認識的毛樂樂可不是一個隻會幫倒忙的人。」譚炳文收回遠眺的視線,落在毛樂樂只留給他的四分之一的側臉上,「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訂婚?」
毛樂樂驚訝地回過頭來:「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然你為什麼總是故意搞破壞呢?」譚炳文低垂的眼中瀉出如秋水的波光,溫柔而繾綣,「樂樂,我不想你有任何勉強。如果你不想的話,我可以等。」
毛樂樂微微一怔,繼而輕輕笑開:「被你發現了,我以為我做得已經很隱蔽了。」她歪歪頭,指指不遠處蜿蜒的石子小路,問道,「我是在那裡第一次見的你。」
譚炳文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臉上是一片茫然。
毛樂樂笑道:「不用費心去想了,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候,我從樹林裡出去,沒看清路,一不小心就和你撞上了。」
「是嗎?」雖然譚炳文一點也想不起來這麼一個美妙的相遇,但是隨著毛樂樂的講述,他的腦海裡自動勾勒出一個小丫頭從樹林裡冒冒失失地跑出來的畫面,忍俊不禁。
「你知道你那時候有多目中無人嗎?我都向你道歉了,你卻連一個眼神都欠奉。」毛樂樂撅起嘴仰著下巴斜眼一瞟,「真是過分!」
譚炳文嘴角上揚:「怎麼?你這是打算秋後算帳?」
毛樂樂輕「哼」一聲,接著道:「然後,我在那裡,參加了你和吳雙的訂婚儀式,那時候我看著高高在上的你們就在心裡想,老天真是不公平,為什麼總要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那麼幾個人呢?」
譚炳文輕輕握住她的手,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毛樂樂回握住他的手:「可是現在,你是我的了。我收回那句埋怨老天的話。我感謝它,感謝它讓我遇到了你,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你,雖然每次遇到你都沒什麼好事。」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表情有點惡狠狠的。
譚炳文認真回想了一下,發現真的是那麼回事,笑著捏了捏毛樂樂的鼻子:「嗯,每一次見你,你都很狼狽,我就在想,怎麼會有這麼有趣的女人呢?」
「把別人的狼狽當有趣,譚大公子,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好話,所以不用用那麼開心的語氣來說吧?!」毛樂樂磨牙。
譚炳文搖搖頭:「不是別人,是你,只是你。」
毛樂樂的臉頰驀得一熱:「我說,你這些花言巧語都是從哪兒學的?」
譚炳文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冤枉!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肺腑之言,由心而發。」
毛樂樂不屑地撇撇嘴,眼中卻盛滿了盈盈的笑意,她摸著譚炳文的胸口,放輕了聲音,仿若耳語般道:「我不是不想和你訂婚。當譚叔叔第一次說我們要訂婚的時候,我使勁掐了自己一把,驗證自己是不是再做夢。」她慢慢抬起頭,「確定這不是一個夢地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做夢都會笑醒。但是,我爸爸現在還是生死未蔔,所以我……」
譚炳文截斷了她的話,用自己的唇,仿若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離,卻漾起了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我明白。」譚炳文拉過她的手,在手背上輕吻了一下,「雖然很不想這麼說,我和父親之所以決定這麼倉促地訂婚,是為了正是向所有人宣佈,你將歸屬于譚家。這樣好讓那些打你注意的人有所忌憚。但是,如果你不想,那麼就先不辦了。」
毛樂樂搖搖頭:「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譚叔叔的苦心的。譚叔叔和譚阿姨對我真的很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去報答,我又怎麼會拒絕你們對我的愛意與保護呢?」
「你說的是真心話?」譚炳文再次確認。
毛樂樂覺得好笑:「喂,譚家的冰山公子哪兒去了?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
譚炳文好氣又好笑:「我這不還是怕你勉強自己?」
毛樂樂摸摸下巴:「不過,經你提醒,我覺得我就這麼老老實實和你訂婚,是有些不甘心。」
「怎麼?」譚炳文不解。
毛樂樂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揪他胸口的衣服,帶著三分羞澀,七分委屈道:「你都沒有正式向我求婚。嚴格來說,還是譚叔叔替你向我求的婚。」雖然「通知」的含量大於「求」。
譚炳文揶揄地看著她。
毛樂樂惱羞成怒:「你那是什麼表情,雖然我,我平時是很大大咧咧了,可是那種追求浪漫的小女生情懷我也是有的好不……耶?」毛樂樂被譚炳文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你你你,不用這麼正式~意思下就好了。」邊說著便伸手去拉那個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譚炳文撫開她拉自己起身的手,抬起頭,一本正經地看著毛樂樂的眼睛,滿臉的認真:「雖然沒有鑽戒,沒有鮮花,沒有精心的浪漫的安排,但是我願意把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全部擺在你的面前。毛樂樂,你願意嫁給我嗎?」
毛樂樂先是一噎,繼而一手捂面,一手銷魂地一甩:「討厭啦,問得那麼直白,讓人家怎麼說呀?」話音未落,她便甩著兩條纖細的小腿兒跑掉了。
譚炳文被這意外的狀況驚得一怔,然後慢慢站起身來,最後無奈地笑了,舉步跟了上去。
三天後,譚氏財閥的千金公子的第二次訂婚晚宴如期舉行。
對於譚家和吳家最近的劍拔弩張,出席宴會的眾賓客皆心裡有數。但是在他們這個階層的社會中,哪有什麼永遠的親密與敵對?所有錯綜複雜的關係,終究不過是由「利益」二字產生的。
因此,他們在政、商兩界巨頭的交鋒中,果斷地站在了邊緣地帶無辜旁觀。
在這場戰役的最終勝者產生之前,他們是不會輕易下注的。
當然,他們不介意為最後的勝者送上一捧鮮花。錦上添花固然不如雪中送炭來得實在,但是聊勝於無,不是嗎?
所以,當吳家二老攜同其千金吳雙一齊出現在大廳裡的時候,眾人很自然地該問候的問候,該寒暄的寒暄,沒有一個人提起吳雙和譚炳文一年半前在這個同樣的大廳裡舉辦的同樣奢華的訂婚宴會。
每個人看向吳雙的目光都自然而親切,就好像那場宴會不過是一場已經消散了的夢,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發生過一樣。
吳雙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耐心地和一眾千金名媛聊一些毫無營養的話題,心裡早就已經嘔得吐血。
如果不是父親的事業發生了危機,急需和譚家修復關係以取得譚家的支持,她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踏進譚家大門一步。
一想到譚炳文要和那個女流氓訂婚,她就覺得這個譚炳文瘋了,譚家都瘋了,整個世界都瘋了!
她到現在都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譚炳文時的情景。
那是在一個慈善晚宴上,而那時她只有十六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漂亮的長相,傲人的才華,優越的家庭背景使得她成為眾人的焦點。所有的名門公子、富家少爺都唯唯諾諾地圍繞在她的身邊,讓她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然後,譚炳文出現了。他看起來那麼小,最多也就比自己大個一兩歲的樣子,一襲黑色的燕尾服穿在他還帶著些少年特有的纖細的身體上,襯得他淡薄得讓人有些心疼。
原以為,他會和自己身邊的公子哥一樣,與長輩打過招呼之後便會被她吸引到他們的圈子裡來。
可是,讓她失望卻又驚訝的是,他竟然融入了大人們的圈子裡,而大人們的臉上也全然沒有像對著他們時的那種揶揄縱容之色,反而帶著些許恭敬。
那個少年,到底是誰?
她的目光第一次被一個異性,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異性所吸引。
然後,她看到他聆聽旁人說話時認真的側臉,她看到了他冷漠的卻讓人情不自禁地淪陷進去地雙眸,她還看到他低垂眼眸淺笑時的溫暖。
他的風度,他的優雅,他的一切都讓她深深得著迷。
於是,她心動了,在她花一般的十六歲,為了那個男人,她綻開了自己的愛情之花。
後來,她從父親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升起了一份淡淡的喜悅。
因為,她想不到,除了自己,還有什麼人能與那人的身份相配。
然而,時間慢慢過去。
她從一名青澀的少女成長為一個驚豔四座的女人。
這期間,她曾無數次製造和那人的巧遇,更甚至撇下了臉面去勾引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甚至,她都沒有在那人的眼中留下一點影子。
於是,她有些絕望了,深夜買醉,痛苦地勸自己放手,放下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可是,朋友的一句話又讓她重燃了希望。
「譚家的那個千金公子嗎?那種人也就只有我們小雙配得上了吧!」
「真的嗎?」她問。
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點頭,並且賭誓說要跟她打個賭。
若是她真的嫁給了譚炳文,那麼她就要以譚家女主人的身份邀請她們去譚家的月亮島去度假。
而如果譚炳文娶了別的人,那麼她可以任意讓她們做任何一件事。
對於各種勢力接班人的他們,這無疑是一個豪賭。
於是,她更加確定了,除了她,沒有人能配得上那個人。
而現在,又算是怎麼回事?老天在跟她開玩笑嗎?
「你們不是曾說過,如果譚炳文娶了別人,就一人答應我做一件事嗎?」吳雙對昔日的朋友道,微笑著像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是沒有人認為她的話只是個玩笑。
於是,眾人靜默了下來。
「怎麼?你們這是打算爽約嗎?」吳雙冷笑,環視眼前這些字跡曾經最要好的「朋友」們。
眾人面面相覷之後,一人試探地開口:「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吳雙食指指尖點點下巴:「唔,做什麼好呢?啊~不如這樣好了。」她雙眼一亮,「綁架准新娘怎麼樣?」
眾人內心齊聲呐喊:「非常不怎麼樣!」
先前開口的那人又問道:「怎麼個……綁架法?」
吳雙輕笑,眼中閃過詭譎的光:「不用緊張,不過是個遊戲而已。」
「好了,請睜開眼睛吧。」化妝師柔聲道。
毛樂樂慢慢睜開雙眼,先是看到明晃晃的鏡子裡的大眼睛美人,然後驚訝地發現端莊中帶著些甜美的大美人呈現出一幅傻到不行的瞠目結舌的表情。
「這……是我?」毛樂樂左晃晃腦袋,右揪揪頭髮,而鏡中讓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人兒也隨著她的動作左搖右晃的,又失了幾分嫺靜,多了些許俏皮。
譚夫人好笑地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亂動:「不是你還能是誰?看看我們家的兒媳婦,嘖嘖嘖嘖,真是迷死個人哦!」
毛樂樂紅著臉,羞答答道:「您太過獎了。」
譚夫人順順她的劉海兒:「過什麼過?你婆婆我沒別的有點,就是實在,有什麼說什麼,從來就不稀那些個誇大其詞。」
毛樂樂昧著良心附和點頭:「嗯嗯,我就從來沒見過比您更實誠的人了,真的!」
譚夫人登時樂得合不攏嘴,戳戳她臉頰上的小肉肉:「瞧瞧,我家閨女的嘴兒多甜,真是我的好寶貝兒!」說著拉開了梳粧檯的抽屜,從一個保險匣裡取出了一個寶石藍色的天鵝絨首飾盒子,「我呢,也沒什麼好東西送給你做訂婚禮物。這個是當初我嫁給小文爸爸的時候我婆婆送給我的,據說是譚家的傳家之寶,只傳給譚家的當家兒媳。」
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隻玉白無暇的鐲子,既樸素又典雅。只是那麼無聲無息地躺在那黑色的錦緞上,便讓人忍不住想去觸摸,又怕自己的一身俗塵染髒了它那份純淨。
譚夫人拉過毛樂樂的手,將玉鐲套在她的手腕上,欣賞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才又慢慢開口:「樂樂啊,我是一個女人。在我的一生裡,只愛過三個男人,我的父親、我的丈夫和我的兒子。我的父親,在
我的前半生裡無條件地愛我,卻又因為他只能陪母親過一輩子,因此選擇了小文的父親來代替他,給我一個家,給我全部的愛,陪著我走完我的一生。」她握著毛樂樂的手,抬起頭,一滴碩大的眼淚砸在那只玉鐲上,碎成千萬的晶瑩,冰了毛樂樂的手腕,灼了她的心,「我同樣愛我的兒子,就像我的父親愛我那樣,可是,我卻只能陪著他走到這裡了,今後,你願意代替我成為他的家,給他全部的愛,陪著他一直走到這一輩子的盡頭嗎?」
毛樂樂眼睛有些濕潤,啞聲道:「我願意。」
譚夫人抿著唇,點點頭,喉嚨裡一抽一抽,最後終於忍不住趴在毛樂樂的肩膀上嚎啕大哭:「我含辛茹苦養了快三十年的兒子啊~馬上就要嫁人了,我好捨不得啊!你一定要對他好寵著他順著他,千萬千萬表讓他受委屈啊~嗚嗚嗚……」
毛樂樂掛著滿頭的黑線,僵硬地抬起手臂拍拍譚夫人的肩,嘴角抽搐著:「您……您放心,我會對他好的。」
譚夫人嚎夠了,從毛樂樂肩膀上爬起來,提著袖子擦擦眼角:「得了,有你這麼一句保證我就放心了。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我也就不再操那份閒心了。時間快到了,小文也該等急了,快出去吧。」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粗魯地把毛樂樂一把推出去。
於是毛樂樂掛著一張囧囧的臉一頭撲進了正站在門口的譚炳文懷裡。
譚炳文一低頭,正和她那張囧臉對上,微微一愣之後突然眼帶笑意地壓下頭來。
毛樂樂含羞帶澀地低下頭,輕輕推了他一把:「你幹什麼呀?」
譚炳文的臉停在她臉前三公分處,近得能看清自己映在對方眼中的倒影:「我說這臉看著怎麼比平時大上一圈兒呢?你這是抹了幾層啊?」
毛樂樂面無表情地一把將他推開,逕自轉身往宴會廳的方向走,一邊走還一邊碎碎念:「我是瘋了,才會和這個妖孽訂婚。我一定會被折磨得早衰,早衰,早衰……」
譚炳文偷偷一笑,連忙追上去,去抓毛樂樂的手臂。
毛樂樂甩開。
譚炳文再抓。
毛樂樂再甩。
譚炳文繼續抓。
毛樂樂橫他一眼,撅著嘴看向別處。
譚炳文笑著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淡淡的紅暈將毛樂樂的妝容襯得更加清麗。
譚夫人站在門邊,看著逐漸消失在長廊那頭的一對兒小兒女,淡淡地笑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