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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16章
第16章 繡著花的枕頭

 白少央便笑道:“柏先生帶我們來這裡,莫非是想帶我們見什麼人?”

 他猜測在這裡能見到的,多半是一起刺殺程秋緒的江湖義士。

 柏望峰笑道:“我的確想帶你們見幾個人,但他們還沒來全。”

 陸羨之笑道:“還沒來全,就是已經來了幾個?”

 柏望峰笑道:“的確是已經來了一個。”

 他話音一落,門簾就已經被掀開了一角。

 白少央一眼瞧去,發現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早就知道門簾後面藏著人,也一直猜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如今見到了,面色卻著實有點古怪。

 這出來的男子是個容色秀美,身穿華服的年輕人。

 他的衣衫仿佛是撚金的番緞製成的,胸前繡著花樹對羊的圖案,就連袖口上都細心繡了流雲竹枝的紋路,看得出是蘇州江河四秀紡的手藝。

 他走起路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好似暈染在一種珠玉般耀眼的光芒之中,在這鼠蟻出沒的破落酒館裡出現,就好似風沙過後,深埋地底多年的金雕玉像終於顯了真容,叫人一瞧就移不開眼。

 可別人先注意到的多半是他的華服與美貌,可白少央和陸羨之先注意到的,卻是他腰間的一把劍。

 這年輕人的服飾華麗,他的劍卻好像比他的服飾更加華麗。

 單單是劍柄,就已雕金繪銀,刻了遊魚翔鸞的紋路,劍鞘上面還另外鑲了三顆紅瑪瑙、五顆綠寶石和七顆黑珍珠。

 可是白少央卻仿佛在努力憋笑一般。

 他看見那劍柄時的樣子,就好像上面掛的不是寶石珍珠,而是三顆紅葡萄、五顆綠葡萄,還有七顆紫葡萄。

 也許在他看來,這年輕人仿佛根本無需拔劍殺人,單是這劍柄劍鞘上鑲的幾顆葡萄,就已經足夠將人閃瞎了。

 陸羨之卻仿佛覺得這劍很有趣,就和姑娘家頭上插著的琉璃簪子一樣有趣。

 他瞧那把劍的樣子,就好像瞧到了什麼新奇的小玩意,而不是一件殺人的利器。

 柏望峰微笑道:“這是揚州八大家之一紀家的公子紀玉書,也是屏山小秀峰的弟子,年紀不過二十五六,卻已把門派內的‘秀峰劍法’參透得七七八八。”

 揚州八大家,說的其實是八大商家,下二家做的茶水絲綢生意,中三家做水路買賣,上三家皆是鹽商,而紀家便是上三家的其中之一。

 屏山又與孤山、雁山、太微山、投明山,並稱“劍林五大山”,只因這五山多以劍法見長,以輕功和拳腳掌法為輔。屏山中又分大劈峰,小秀峰,遠奇峰,近水峰四支,四峰中又以小秀峰的“秀峰劍法”最為輕靈飄逸,但也最難參悟。柏望峰說他參得七七八八,其實就是委婉地說他已全部參透了。

 柏望峰說完之後,紀玉書便對對方點了點頭,面上的笑容還帶著些許自傲。

 陸羨之沖著他抱了抱拳,白少央對著他挑了挑眉,可這華服青年卻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到郭暖律面前。

 他看的仿佛不是郭暖律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劍。

 那把劍不但沒有劍鞘,而且還比平常的劍要短了半寸,窄了幾分,和紀玉書的劍比起來簡直就像是一根薄薄的竹片。

 瞧紀玉書臉上的神情,他仿佛覺得這把劍只配給剛剛學劍的小孩子玩。

 可白少央盯著這把劍的樣子,就仿佛是瞧著魚腸、照膽、湛盧那般切玉斷犀那樣的絕世名劍一般。

 他瞧得那麼認真,認真得仿佛想把這把劍一口吞下。

 可郭暖律卻只顧著喝水,仿佛連頭都懶得去抬,別說去看白少央和陸羨之了,他連站在眼前的紀玉書都懶得看上一眼。

 這個人簡直像是幾輩子沒喝過水一樣,凡是到了他手裡的水,都要一口喝盡,一點都不剩才好。

 紀玉書從上至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傲慢道:“你就是那個一劍殺了‘秋梧劍’許鳳梧,‘黑心婆婆’宋元母,還有‘鬼箭錦刀’楚一戈的‘雙劍小郭’?”

 郭暖律這才緩緩抬起頭來,慢慢道:“我是。”

 他的確是帶著雙劍的,腰上系著一把,背上還背著一把。

 但所有人都只看過他用過腰上的無鞘窄劍,沒見過他用過背上的那把劍。

 紀玉書斜著眼道:“聽說你的劍很快。”

 郭暖律淡淡道:“至少要比你的快。”

 紀玉書冷冷道:“那你想不想試試?”

 郭暖律也冷笑道:“不必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枕頭,要是不小心戳破了枕頭上的繡花,只怕裡面的草會掉出來。”

 紀玉書勃然大怒道:“你罵我是個繡花枕頭?”

 郭暖律笑道:“你聽錯了,我明明在罵你是個草包。”

 紀玉書冷笑一聲,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劍。

 一個走到哪裡都要被人捧在手心上的人,當然不可能受得住這樣的羞辱。

 可正當他的手即將搭在劍鞘上的時候,門外卻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

 這一聲咳嗽不輕不重,既不哀婉,也不放肆,卻好像一道響徹晴空的驚雷,一顆投入湖心的巨石。

 而這一聲咳嗽過後,紀玉書的手忽然退了回去。

 他居然硬生生地忍下了這羞辱,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陸羨之身邊坐了下來。

 這個富貴人家出生的名門弟子,仿佛忽然之間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放縱,成了個惹人憐愛的乖寶寶。

 而陸羨之卻覺得這樣的乖寶寶簡直可怕極了。

 他瞪大眼睛瞧著門外,仿佛在等著那聲咳嗽的主人登場。

 發出那聲咳嗽的主人終於走進了酒館。

 他的相貌實在平凡得很,平凡得好像一紮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了,渾身上下也沒有一點氣勢,五官都寡淡得如一灘死水,看不出一點棱角和鋒銳。

 也許恰恰是因為他太過平凡的關係,陸羨之只是覺得他眼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世上有這麼一種人,無論你見過他多少面,你都記不住他的模樣,因為他實在太不起眼,最容易淹沒在耀人的光芒之中。

 白少央卻仿佛已經認了出來。

 那中年人一走進來,他便侃侃而言道:“聽說遮天堡的黃首陽黃老前輩手裡有把‘三破斧’。這三破便是三式,一是破山開峰式,二是破水折浪式,三是破風散霞式,敢問我說的對也不對?”

 柏望峰不由笑道:“對極對極,後生的見識都快趕上我們這些老骨頭了。”

 他的年紀也算不上很老,但他卻很喜歡用這以老賣老的語氣說話。

 正說話間,那黃首陽已走到了他們的身邊。

 他先是對著柏望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白少央一眼,可之後便再也沒有說話。

 這人坐下來的時候竟有些弓著背,縮著胸,活像個剛剛拾掇完自家菜園的老農。

 可陸羨之看著他,卻仿佛一副很尊敬的模樣。

 他很少對人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但對這位黃前輩卻格外不一樣。

 黃首陽終於也轉過眼看了看他,這簡單的一看,眼就亮了起來。

 他那張平凡得有些枯槁的面容之上,仿佛迸出了一股子年輕人才有的活力和光芒。

 “你是陸家的娃兒吧?我記得你七歲生辰的那天,我還抱過你。”

 陸羨之點了點頭,笑得再度充滿了褶子。

 他笑起來的時候實在太傻,傻得白少央有點看不下去。

 白少央把頭轉向門外,發現門外又來了個相貌端正,長眉白臉的年輕人。

 這人身背箭筒,手拿雕花大弓,白少央一問之下,才知這是最近幾年道上赫赫有名的“驚花箭”趙燕臣。

 一想到這江湖上的新秀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他忽生悵惘,不由歎道:“柏先生,敢問我們究竟還要再見幾個人?”

 柏望峰道:“不急不急,再來四個人就好了。”

 白少央眼前一亮道:“只有四個?”

 柏望峰道:“只有四個。”

 白少央歎道:“柏先生莫非在和我開玩笑?”

 柏望峰笑道:“我怎會和你這後生開玩笑?”

 白少央又歎了口氣,然後發現陸羨之沖著他擠了擠眼,郭暖律也朝著他做了一個鬼臉。

 陸羨之若做個鬼臉那多半是個驚喜,可郭暖律的鬼臉更像是一種驚嚇。

 不過這驚嚇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這三人很快就出了手。

 白少央的指尖輕輕一動,手中的筷子就如紫電疾風般朝那酒櫃旁的老婆婆飛了過去。

 郭暖律抵在桌上的手肘微微一搖,那桌上的盤子就已朝著靠在門檻上打著盹的夥計飛去。

 陸羨之上半身不動,腳卻在地上勾了一勾,將地上爬著的兩隻蟑螂彈向了那兩個窩在角落裡的伙夫。

 白少央的筷子便如兩把擲劍,可這筷劍還沒到老婆婆的身前,這體弱無力的老嫗就忽地舉起帳目一擋,再是一卷一包一兜一托,便如卷肉絲一般將筷子托進帳目之中,她素手微動,當下便連帳目和兩把筷劍一塊兒都折成了兩段。

 郭暖律的盤子也沒有真的砸到那夥計的身上,因為這睡熟了的夥計仿佛在背後長了眼睛。

 他頭也不回,手在地上一撐便是一個翻身,待這盤子從他身後飛出,他的手卻也跟著飛了出去,正好穩穩地截住了那盤子。

 那兩個縮在角落的伙夫也未曾閑著,兩人一個舉起了盤子,一個舉起了筷子。

 拿盤子的將那蟑螂一格,一頂,等蟑螂一飛沖天後,他又將盤子平平推出,正好將那蟑螂穩穩地托在了盤中央,如一道剛剛出爐的盤中菜一般。

 而他接好蟑螂之時,那拿筷子的伙夫也已然用筷子截住了蟑螂。

 這連番變故下來,柏望峰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淡淡道:“白小哥是何時看出這四人是我們的人?”

 白少央淡笑道:“從我們坐下來的時候。”

 他笑起來的時候像是一隻小狐狸,一隻剛剛露出了尾巴尖尖的小狐狸。

 話音一落,黃首陽忽的瞪大眼睛瞧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瞧得真真切切才好。

 他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小瞧任何人,卻唯獨不能小瞧眼前的這個白白淨淨,神神秘秘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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