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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3章
第二世

 無名小卒想要成名,總要經歷些波折困苦,但韓綻的成名卻好像一帆風順,毫無波折,順暢得好像他天生就是為了這個江湖而生的。

 幾月前他還是默默無聞,可如今他的名字卻已和他的“烏衣刀”一般傳遍天下。

 可這名聲卻不是驚天動地的善名,而是人人變色的惡名。

 而這惡名便從他殺死了“拈花君子”張朝宗開始。

 而張朝宗除了一個“拈花君子”的雅號之外,還有一個“四海善客”的美名。

 因為無論走到何處,人們似乎都能找到一個受過他襄助的人。張朝宗既是四海為家,也是四海行善,所以四海之內皆有其友。

 這樣一個古道熱腸,義氣沖天,武功一流的正人君子,卻偏偏死在了無名小卒韓綻手裡。

 不識他的江湖之人都是義憤填膺,他生前的一干朋友就更加不敢相信了。

 滄浪幫的“滄海一躍”曾碧潮,被奸相林輝正的侄子何連沙陷下大獄,鐵骨錚錚的一個漢子,硬是被拷打得不成人形,幸得張朝宗請動“赤發妙探”沈殿芳,才得以查明真相,使他沉冤昭雪,重見天日。

 張朝宗身死的消息傳到他耳裡時,曾必潮在自己的幫會裡舒舒服服地洗澡。出人意料地是,他倒是什麼都沒說,默默無語良久之後,才雙目赤紅地離開了澡盆,提起了自己的鱗見寶刀。

 等他離開之後旁人上去查探,才發現那澡盆裡的水早已被他的“怒海一發神功”所蒸幹。

 “怒海一發神功”與心聯動,越怒越強,越恨越深,怒意達到一分,不過掌力稍稍變強,怒意達到十分,方能有這般功效。

 如此看來,他確是怒到了十分,也恨到了十分。

 迷燕會的“花間客”莫漸疏,曾中過西域“白頭童子”的天下奇毒“鎖春豔”。張朝宗與他素不相識,卻集了一夥江湖好漢,不眠不休地追殺白頭童子,才為莫漸疏取得解藥保下性命。

 他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正握著一雙蘭花拂雲一般細嫩的手。

 可等下人進來通傳的時候,他卻驚得幾乎把這雙手給捏斷。

 等聽完全部消息的時候,他已顧不得那雙手,也顧不得手的主人,只有帶著滿腔悲憤,披星戴月而去。

 人稱“滴酒成箭”的顧雲瞰,因嗜酒成性而修得一身好武功,也因飲酒過度而傷了肝腸。張朝宗聽說之後,二話不說便花千金請了“搖鈴神醫”黃碎鈴,而後又親力親為地照顧他幾天幾夜。

 而當顧雲瞰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當場便砸了酒壺,碎了酒碗,沖出酒館,掠到樹下一聲仰天長嘯,直嘯得飛鳥驚雁,雪落花凋。接著這鐵塔巨人一般的虯髯大漢,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在眾人面前哭得如個五歲孩童一般。

 旁人問他為何而哭,他求只哭不答,唯有哭得累了,倦了,痛快一點了,顧雲瞰才抹幹眼淚,風風火火地離了酒家。

 這三人與其他一些江湖好漢一樣,都在三日後聚在了屏山下的聚風客棧。

 他們素不相識,從未謀面,誰也不服誰的氣,卻因為同一個目標聚集在一起。

 這個目標就是找出殺死張朝宗的真凶,替他報仇雪恨。

 這世上每個人都能找出一個該死的理由,可唯獨在張朝宗身上卻似乎找不出來。

 他正值盛年,清名在外,武功卓著,天生是一副慈悲俠義心腸,對販夫走卒高門顯貴都一視同仁。誰若是能與他交上朋友,那人便是三生有幸。

 這樣的人若也要去死,那這就是這世道不公,蒼天無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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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道確是不公也不正。”

 這句話是韓綻在竹林小屋裡休息時,對著他的女人連別花說的。

 這時他剛剛殺完張朝宗,身上還留著些許鐵銹般的腥氣,但這腥氣卻遮不住他身上一股逼人的銳氣。

 這股銳氣像是極冬之地的烈風彙聚到了刀尖,逼出了一道令人不可直視的寒芒。

 他的人仿佛是冷的,可他的眼神卻是火熱的,如火山上即將爆發的岩漿,如即將下落的鐵水,裹挾著衝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一個擁有這樣眼神的人,即便一朝默默無名,也絕不會甘於沉寂。

 “張朝宗這般的偽君子處處受人敬仰擁戴,真正熱血熱腸的好漢卻總被人欺壓誤會。”

 韓綻咬牙切齒地說道,連別花卻沉默不語。

 她的眼裡仿佛有一片星光,可這片星光太小,小得只能容下裡一個人。而這個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卻仿佛遙不可及,觸之即去。

 連別花望向韓綻,輕輕揚起臉,像是荷塘裡的粉蓮被風吹起了一朵瓣角。

 “可張朝宗究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

 她一說話,韓綻的眼神就仿佛忽然間柔軟了下來。

 連別花的臉蛋很小,小得像是韓綻一個巴掌就能捧起,可她的五官卻搭配得令人十分合意,她的脖頸也很細嫩,細得像是輕輕一捏就能捏碎。她的皮膚白得有些嚇人,而且不是那種奶脂浸潤出來的瓷白,而是纖弱文靜的,微帶幾分病態的蒼白。

 有一種美是毒蛇般蠱惑人心的豔豔灼灼,還有一種美是男女皆宜的溫溫靜靜。

 而她就是後者。

 這股溫靜在這亂世中最是令人安心,也最是令人不舍。

 韓綻望了她許久,忽然歎了口氣道:“有些事你本是不該問的。”

 問得多了就容易知道得多了,而知道得多了就容易惹來殺身之禍。

 禍事若來得太凶,太急,那便誰也阻擋不了,連他也不行。

 連別花卻道:“可我總有一種預感,有些事若現在不問,只怕以後便也沒有機會。”

 機會總是要人去創造的,而她現在就在創造一個令對方坦白的機會。

 這幾日的奔波勞碌,仇殺逃亡,總該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有個完美無缺的解釋。

 可對韓綻來說,這解釋卻不能給得太過完滿。

 所以他只是說道:“張朝宗人前一副菩薩面孔,人後卻是一副霹靂手段。就在幾月之前,他便害了一個義薄雲天的好漢。”

 連別花撫了撫自己的肚子,淡淡道:“那被害的好漢是誰?”

 韓綻卻沒有明說,只恨恨道:“那好漢是我的恩人,也是張朝宗的恩人。可我能有恩報恩,他卻只能恩將仇報。”

 連別花道:“恩將仇報?”

 韓綻道:“不錯,我與他交戰之時,他防得滴水不漏,一點破綻也無,若再僵持下去,我必輸無疑。偏我模仿了那好漢的聲音,他便被嚇得魂飛魄散,破了周身罡氣,這也正是因為他害了恩人性命,故此心中有愧。”

 他不但心中有愧,而且心中有鬼,否則那一聲怒駡根本嚇不住他,也破不了他的護體罡氣。

 可見人若是做賊心虛,武功再高也頂不了天,防不住人。

 連別花道:“他既然做下這等天怒人怨的惡事,你為何不在武林中揭發他,使他顏面掃地,身敗名裂?”

 韓綻冷冷道:“因為這惡事不是他一個人做的。”

 “那好漢武功蓋世,絕非他一人可敵,若非他夥同一干奸邪小人暗算圍攻,死的人絕對不會是那位好漢。”

 連別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話裡的話。

 “既然害他的人不止一個,那麼你要殺的人也不止一個?”

 韓綻冷笑道:“不錯。”

 “風烈堡的‘千里連雲一杆槍’紀行雲,長安會的‘敲竹劍’付雨鴻,拂楊塢的‘三靈四秀’週三靈朱四秀,紅泥庵的‘紅菱翻天’薛昭兒,月缺門的‘引月擎霄’計伯霖,這些人統統該殺!該死!”

 他說得殺氣騰騰,連別花卻眸光憂悒道:“殺他們有多難?”

 韓綻揚了揚眉,目光遠眺至一方竹林,實話實說道:“很難。”

 他的半張面孔在如水般清澈的月光之下,半張面孔卻已融入了黑暗之中,因此連神情看上去也是晦暗不明。

 連別花道:“可你以一己之力殺了張朝宗,而這些人的武功未必比他高。”

 韓綻道:“張朝宗敗於我手,一是因為大意輕敵,二是因為他想生擒於我,問出我的底細,故此沒有使出殺招。”

 而這些人就不同了。

 張朝宗一死,他們必定戒心大漲,只會比之前更難對付。

 他們個個都在江湖上威風響亮,個個都有自己的成名絕技。

 可韓綻似已下定決心,非殺這些人不可。

 他不為那好漢伸冤洗雪,誓不甘休!

 可在走之前,他必得對連別花說一些話。

 “我走以後,你即刻離開此地,莫要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蹤。”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道:“若這些人一年之內還沒有死絕,那你也不必再等我了。”

 等有很多種意思。

 而在這裡它只有一種意思。

 這些人一年內若還未死光,那死的就一定是韓綻。

 連別花也無需再癡癡守候,以她的姿容德行,完全找個值得依靠的好男人嫁了。

 連別花不是個傻子,她自然懂得這段話的意思。

 可她一句話也沒說,眼裡一絲波動也沒有,甚至連一絲秀眉也沒抬。

 她不過靜靜地點了點頭,軟軟地倚在門上等著韓綻收拾行裝,默默地看著他離開自己的竹林小軒。

 朦朧月下鳥聲幽幽,竹影與人影似乎已融成一團,目光與月光仿佛已再無區別。

 其實韓綻一向算得很對,可他如今卻算錯了一點。

 這個女人文靜怯弱得像朵小花,可她的肚子裡卻包著一團火。

 一團隔世而來的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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