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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75章
第275章 大——結——局

 把白少央的屍體從北汗運到雲州城,花了整整六天六夜。

 他們用的是最快的馬, 請的是技術最好的馬夫, 走的是最通暢的道兒, 近乎於不眠不休地前進, 才在頭七之前把人運到了家鄉。

 戰死他鄉總是不祥, 中原人重的還是葉落歸根, 哪怕拼盡一切, 也要把屍體在腐爛前給帶回來。

 興許是上天保佑,也興許是塞在棺材裡的冰塊兒起了作用,白少央的屍體並未腐爛發臭, 反倒保持得十分完好, 不但沒生出屍僵屍斑,且連面容也如生前一般,神情平平靜靜、眉間安然, 像是走得心甘情願,走得了無遺憾。

 運屍隊的人到達雲州的當日,就把棺木停入了天勝莊的“惠心堂”, 領了賞錢之後便各自散去, 只留了白少央的舊友守在堂中。

 陸羨之這一路上都不曾說幾個話, 像是把所剩無幾的氣力都用在了抬棺請屍上,郭暖律的話就乾脆更少,若不是他還得背著吳醒真,照顧傷重的薑秀桃,韓綻都要懷疑他的殼子裡是不是換了個魂兒。

 但這兩人的反應都不及葉深淺的反應叫他覺得擔憂。

 與陸羨之和郭暖律不同的是, 這人面上仍有說有笑,如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一般。

 可他的笑總是慢了一拍,說話時的反應也有點遲緩,別人問他一句,他總要想上半天才能回答,好像一把寶刀被歲月磨鈍,變得鏽跡斑斑,再也沒法和從前一般鋒利。

 不過最令人惋惜的,還是在他鬢邊出現的白髮。

 他才二十八歲,竟出現了這麼多根白髮!

 韓綻再仔細一瞧,瞧他的精、氣、神,再瞧他遲遲鈍鈍的說話動作,覺得他簡直像是忽然之間老了十歲,如一個三十八歲的中年人一般。

 不僅是老了,在白少央死後,這人的一顰一笑就亂了套,心和被掏空了似的。

 那笑像是幹擠出來的,那淚乾脆就擠不出來,那呼吸似是做樣子給人看的,怕是韓綻一回頭,他就乾脆不呼吸了似的。就連睡覺的時刻,這人都直直地睜大了眼睛,盯著那口棺材,仿佛裡邊會蹦出什麼東西似的。

 這人的心被掏空了,自然也不會記得好好處理額頭的那道傷,草草地綁了一條白帶子在頭上,藥也沒好好塗抹,之後恐會留下一道永久性的疤痕,這大好的容貌怕是毀了一半了。

 但韓綻知道他不在乎,陸羨之和郭暖律也沒有心情去提醒,在這幾人裡頭,只有楚天闊和死去的白少央才會心疼他的臉。

 可惜楚天闊另有要事處理,不得不留在北汗做些善後工作。

 萬幸的是,他在走前特意拉了韓綻囑咐一番,讓他好好照顧葉深淺。

 其實不必他囑咐,韓綻也是會對這人萬分留心的。

 白少央死前已經神志不清,但仍在叫葉深淺的名字,來來回回一共叫了三十六聲。這是砍在葉深淺身上的三十六把刀,也是給韓綻的三十六聲提醒——提醒他究竟有多在乎葉深淺,提醒韓綻一定要看好葉深淺。

 因為這是白少央生前最在乎的人,是他從來不曾在人前言說的愛。

 所以韓綻已給自己找好了目標,他欠著白少央的債已還不清,但他可以下半輩子就跟在這人身後,替白少央照管好他。

 興許只有這樣,他才能把心裡空了的那個部分給填埋起來,習慣沒有白少央的日子,學會不要一想到這個名字,心口就和刀子紮進去一樣又寒又痛。

 風一吹來,他的眼圈子就呼啦一下紅了,像是被人打了兩拳在頭上,鼻子也被凍得腫了。韓綻抹了抹臉,把那眼裡留下來的傷心水都給抹掉,他是去“惠心堂”給葉深淺帶吃食的,不能帶著一臉的眼淚去。

 於是他頂著寒涼涼的月光走進了惠心堂,像走進了一片沒有光亮的深海。

 堂裡只點了一兩根蠟燭,全都擺在棺材旁,把白少央煞白無血色的面孔照得通亮。

 葉深淺就站在這燭光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棺材裡的白少央,仿佛死了一般。

 韓綻把吃的擺在了一邊,走上前去道:“我上次見你吃飯的時候還是一天前,整整一天了,你該吃點東西了。”

 葉深淺只慢慢道:“我只是吃不下,不是在絕食,你知道我沒有那麼小氣。”

 他說得很慢,且很用力,仿佛嘴裡含著一把刀子,每說一個字都要割到舌頭。

 韓綻道:“我知道你不是這般小氣的人,可是已經快七天了,你不能總守在棺材旁邊不眠不休,今夜就換我來守。”

 葉深淺卻轉過頭去,直怔怔地問他道:“你知道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怎樣麼?”

 韓綻還未來得及回答,葉深淺又繼續道:“屍僵不過是第一部分,緊接著就是生出青紫的瘢痕,隨水分流失,連他的面肌都會開始萎縮……那時他就變了樣了……”

 韓綻目光一顫,低頭道:“你害怕看見他變樣?”

 “我不怕。”葉深淺幹幹地說道,“可我怕他們把他的屍身切開,灌進去砒霜等防腐的藥材……小白他怕疼,我也怕他疼……他寧願在地下爛掉,也不願別人這樣對他的屍身……”

 韓綻目光沉痛道:“他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怕疼的。”

 他發現葉深淺忽然抬起頭,用一種無情又無緒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種漠視一切的眼神,竟叫他想起了某一瞬的白少央。

 “把飯放下之後,你就可以走了。”

 韓綻道:“你知道我不止是來送飯的。”

 葉深淺淡淡道:“你是怕我輕生?”

 他的面上雖淡,但韓綻從他的臉上看出了嘲諷的意味。

 韓綻道:“你不是個會去輕生的人,但你會去找死。”

 葉深淺道:“找死?”

 韓綻道:“你會把你的謹慎性子拋開,一門心思鑽入大案要案裡,日日夜夜都要冒險,絕不惜命保命。”

 葉深淺道:“所以你要跟著我?”

 韓綻點頭道:“是。”

 葉深淺眯了眯眼道:“這些話你是想不出來的,是三舅舅教你的吧?”

 韓綻不願對他撒謊,只能點頭承認。

 葉深淺只盯著他不說話,那目光利得像一根刺,紮得韓綻面上有些火辣。

 不知是過了多久,燭光忽的晃了一晃,兩人臉上的光影也被打得七亂八糟了,葉深淺這才回過頭道,低低地答道:“我會好好的。”

 他本是個很能言善道的人,可到了這個節骨眼,他仿佛來來回回就只有這麼一句,至於他什麼時候能好起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能好起來,他便統統說不出口了。

 韓綻也沒有再逼著他做出什麼承諾,而是蹩腳地寬慰了他幾句,就轉過身走了。即便是不通人情如他,也明白葉深淺如今最希望的就是能與白少央獨處。

 “你聽到他剛剛說的話了麼?”

 葉深淺回過頭,對著棺材裡的白少央道。

 只有對著這人的時候,他的目光才算是鮮活了起來,舌頭也算是靈活了一點。

 “有時我還真羡慕他,不管是好的壞的,他總能給自己找到點事情做。”

 他想到這裡,又歎了口氣道:“我倒是想一門心思投入到大案、要案裡,可這一年間也沒幾樁大案,你說我在不辦案的日子裡,還能去做什麼?”

 “你要我傷心個三年,那姑且算是守孝三年。”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歲數,“我不能去聽曲,不能看戲,不能吃酒,大魚大肉也不能吃……”

 他琢磨了一陣,忽的看向白少央道:“你說我能去聽書麼,小白?”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葉深淺卻像是得到了答案似的,繼續自言自語道:“聽書也沒什麼可聽的,他們講的還沒有我好……只怕連你也聽不下去……要不我去咱們走過的地方,再走上一遍?”

 他接著絮絮叨叨道:“你和我先去了朱柳莊,那地方現在已經被燒成灰了,不過還有遺址可以看看,倒是靜海真珠閣還在,哦對了,還有赤霞莊、九和山,雲州襄州的那幾個客棧……”

 他說來說去,目光忽的沉了下來,像沉到瞭望不見光亮的池塘子裡頭。

 “我以為我們去過了很多地方,處了半輩子那麼長,可回頭一想,似是我記錯了。”

 葉深淺抬起頭看向月亮,目光和月光一樣一寸寸隱於那雲中,面上則神情渺茫道:

 “你十六的時候,我嫌你太小,等了足足兩年,等到你成年之後,咱們才算真正在一起,要這麼算來,才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

 原來才一年不到……

 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和著了魔似的反復說著,抬頭一看,只見天上那月也露出尖尖的一角,像根針似的紮在他眼裡,紮得格外疼。葉深淺上手一摸,才發現眼裡流了淚,淚在燭光下紅紅如血。

 怎麼這麼短,卻又這麼疼?

 ————

 出殯的日子終於到了。

 白少央身死異鄉的消息早在運屍的路上就傳到了江南地區,大大小小的武林人都湧了過來,受過他恩惠的想拜祭一番,沒受過他恩惠的也想瞻仰一下這位名人的遺容,總之韓綻等人從早忙到了下午,總算把喪禮辦得熱熱鬧鬧。

 不管是陸羨之還是郭暖律都並不十分在意喪禮等虛節,但他們都和韓綻一樣,深知白少央那愛面子好熱鬧的性格,若是不把這喪禮辦得隆重大氣,只怕他們自己都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友人。

 所以棺木要用最貴的,棺材釘要用最好的,全雲州的和尚道士都得過來做法事,排場越大越好,氣憤越肅穆越行,得和天皇老子死了一樣,才對得起白少央那喜看熱鬧的小性子。

 可惜還有一個重要的人沒來。

 這人若是不來,就連韓綻都要為白少央鳴不平。

 曲瑤發等人已上了香,羅知夏舒小醉等受過他恩惠的人也已叩過頭,瞻仰的人群退了一波又一波,那個人卻遲遲未曾出現。

 葉深淺歎了口氣,與韓綻對視了一眼。

 他們若是再等下去,就要錯過出殯的時機了。

 他雖然不是個迷信時機的人,但自從得悉了白少央的兩世之事,也對鬼鬼神神的東西起了些許敬畏之心。即便他不在乎,地下的人也許會在乎幾分。

 因此時辰一到,他們便不能再等,著人起了棺運往城郊。

 陸羨之特地請了風水師父算過,說這片土地最適合白少央的命格,雖然看樣子陸羨之自己也不太相信,但他們還是按部就班的好。

 郭暖律倒是什麼都沒做,只是在出發之前,把自己隨身攜帶的無名短劍放進了白少央的棺材裡。

 陸羨之忍不住道:“這不是你帶了十多年的劍麼?”

 郭暖律只道:“我已經有曲水了,無名短劍可以陪著他。”

 葉深淺笑道:“說起來你還未給這把劍取過名字,她沒名沒分地跟了你十多年,你好意思就這麼舍了她麼?”

 他本也不指望對方會認真,沒想到郭暖律居然點頭道:“這話不錯,以後我就叫她大白。”

 葉深淺看了陸羨之一眼,發現對方面上同樣掛著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笑容。

 出殯的隊伍走到了一半,他們終於等來了一直在等的人。

 楚天闊風塵僕僕而來,不知騎死了幾頭快馬,才終於搶到了出殯隊伍的前頭,和他們幾人匯合了。

 葉深淺這才松了口氣,他知道白少央一定會想楚天闊出現在出殯隊伍中的,所以要等到他來看白少央一眼,才能把這棺材給徹底釘死。

 這人紅著眼圈揭開棺木,看了白少央最後一眼,口中念念有詞,不知說了什麼悄悄話,說完之後便退到一旁,讓人把棺材給釘死。

 送殯隊伍走到了墳前,葉郭陸韓等幾人對視一眼,便一人一角,把重重的棺木扛在肩頭,由楚天闊領在前頭,一步一步走近刨好的墳頭。

 說來奇怪,陸羨之剛走幾步,忽聽得棺內似有異動。

 他還疑心自己聽錯了,卻又聽得棺內傳來了聲響,像是有什麼人在用手指扣門似的,聽得他身上一個驚雷般的震顫,險些摔了一跤。

 楚天闊趕緊扶穩,卻也聽到了那催命似的扣門聲,當即整個人都呆住。

 郭暖律聽得面肌直搐,韓綻幾乎瞪大眼睛,葉深淺起先也是木木然地呆在那兒,然後猛打自己一個巴掌,又聽得棺內隆隆作響,立刻招呼其他人把棺材放下來。

 棺材一放下來,他就用顫抖的雙手把釘子一個個摳出來,摳得鮮血淋漓也當看不見,反而越來越興奮,等到把棺木揭開,他的心臟幾乎都停跳了。

 喚醒他心跳的卻是白少央的一聲抱怨。

 “有吃的麼?老子快餓死了。”

 這人還穿著壽衣,面上仍是煞白一片,眼裡卻一閃一閃,肚子正嗷嗷亂叫,顯然和活人無異。

 葉深淺一聲大叫道:“有,當然有!”

 他的嗓音大到嚇了白少央一跳,連那棺材板都跟著震了一震。

 不知是因為狂喜還是驚詫,這人的手腳都在打顫,鼻腔和眼裡都盛滿了酸水,頃刻間全落了下來,滴滴答答地掉在白少央身上。

 送殯隊伍裡有人嚇得當場昏倒,還有人直呼詐屍,韓綻幾乎雙腿發軟,面上卻紅光滿面,青筋暴起,整個人都歡喜得快炸開來了,郭暖律鑽進棺材裡死死地攥住他的手,攥得白少央大呼手疼,陸羨之只在一旁連翻數個跟頭,瘋了一般不顧姿態地尖叫起來,楚天闊倒直接哈哈大笑起來,竟笑得脖子上傷口又裂開了,崩出了好多血。曲瑤發先是一陣驚異,然後抱著榮昭燕猛親了一口,盛花花還紅著眼圈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旁人提醒才慢慢鼓起掌來,羅知夏倒笑得一蹦三尺高,少莊主的面子都丟到爪窪國去了,吳醒真本來還打著呼嚕,後來便直接被陸羨之歡喜的尖叫聲吵醒了。

 一片亂糟糟的歡天喜地當中,白少央被葉深淺抱了出來,在一眾武林人前抱得緊緊的,抱得像要融在骨子裡一般,永永遠遠都不肯分開。

 白少央苦笑道:“老葉,你快把我骨頭抱斷了……”

 “疼麼?”葉深淺把他放開,卻仍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一臉認真道,“疼死你我也不放手了。”

 白少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完卻忽的上了嘴,猛親了他一口。

 他剛想撤回來,葉深淺卻又把他抱住,上舌頭上牙齒,攻城掠地一般親下去,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親得沒完沒了,親得天長地久。

 ——————正文完——————

 ————不過還有番外哦————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了,一百多萬字,將近一年的連載,幾百個白天夜晚的等待,感謝那些陪我到最後的人,沒有你們的堅持留評和章章訂閱,我根本走不到這一步_(:з」∠)_

 我愛你們!!!麼麼麼麼噠!!!!!抱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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