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白染灰
陸羨之曾經為自己靈敏的嗅覺感到慶倖, 但他現在忽然有些不這麼覺得了。
因為沈元殊為了不讓九山幽煞發現他, 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拉到牆角,將他埋在幾隻死狼下邊。
他這麼一埋, 那腥味和臭味就鋪天蓋地地砸向了陸羨之的鼻子,腐爛的氣息一刻不停地在他的皮膚上鑽營著, 像是想把他身上的活人氣也給壓下去似的。
但是陸羨之還是有些小小的慶倖的, 因為九山幽煞的鼻子沒有他的那般靈——他沒有聞到牢房裡有生人的味道。
關於九山幽煞這個人, 陸羨之曾經想過許多許多,從遠到近,從大到小, 從他的一派殺手, 再到這個幽暗陰森的牢籠。
但他現在想的只有一樣, 也僅有一樣——那就是這個人的聲音。
這個魔頭手上沾過的血比他吃過的鹽巴還多, 害過的人比鬼頭山上的石子都多,幾十年下來, 他的存在已變成了純粹的邪惡, 他的名號也代表了完全的恐懼,所以在陸羨之想像之中,他的聲音該是既蒼老而低沉,帶著些許狡詐,些許陰鬱,或許還有數不清的惡意。
可是九山幽煞真的開口說話的時候,陸羨之卻嚇了一大跳。
他想像中的大魔王,大惡人, 剛剛走近牢門,就說了一句話。
“老沈,最近睡得好不好?”
這話問得十分自然,十分尋常,不似是巡視牢房,倒似是和老朋友打招呼。
但這不是讓陸羨之嚇一跳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這聲音實在太過年輕了點。
沒人知道九山幽煞的年紀究竟有多大,有人說他已經六十歲,還有人說他已經七十歲,但從眼前這個人的聲音聽來,他頂多只有二十歲。
這聲音不但年輕,還具有一種特殊的磁性,叫人聽了就再也無法忘記。陸羨之只聽了一句,就恨不能聽地越多越好。
沈元殊聽了這話,竟也客客氣氣道:“挺好。”
他好像一下子恢復了往日的榮光和風采,言談之間散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從容。
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可陸羨之卻越想越是奇怪,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沈元殊被困在這地下多年,不是應該恨九山幽煞入骨麼?
他剛才口口聲聲罵對方老怪,怎的這會兒卻規規矩矩了?
難道他也心存畏懼,不敢當面開罪對方?
陸羨之正苦思冥想之際,忽聽九山幽煞坐了下來,歎了口氣道:“我有些想你了。”
沈元殊竟也道:“我也十分想你。”
他這話說得陸羨之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九山幽煞忽然笑道:“你哪裡是在想我,你明明是想著我死。”
沈元殊道:“叫你猜中了,我天天都在想著你究竟什麼時候會死。”
這話明明極不客氣,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沒有半點殺氣和恨意,反倒像是在賭氣鬧彆扭一般。
九山幽煞歎道:“你還在怨我?”
沈元殊諷刺道:“我有什麼好怨你的?怨你保住了我的命?”
九山幽煞道:“你若不怨我,為何要去吃那些松鼠老鼠,難道我給你送來的肉你都沒動過?”
沈元殊歎道:“正餐雖好,但些許野味也無傷大雅。”
九山幽煞卻幽幽道:“可你卻瘦了。”
沈元殊冷笑:“我瘦了麼?我怎不覺得?”
九山幽煞道:“要是這地方不合你的心意,那就換一個也無妨。”
沈元殊卻似是故意抬杠道:“什麼不合心意?我覺得這地方好極了,再沒比這更好的了。”
“那你就繼續在這兒住著。”九山幽煞像許諾一般說道,“山下的駱駝越來越白了,以後送來的肉會越來越香。”
他前一句話說得十分尋常,後一句話卻好似含有深意,叫人聽得雲裡霧裡,又不得所覺,陸羨之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繼續聽下去,可九山幽煞除了這一句外,再沒有說出什麼值得深思的話,只像個保姆一般絮絮叨叨地叮囑了許多,問了沈元殊一些生活上的問題,然後就依依不捨地離去了。
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地牢的盡頭,陸羨之才從死狼底下鑽了出來,道:“他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元殊道:“他說了那麼多話,你問的是哪句?”
陸羨之道:“山下的駱駝越來越白,以後的肉會越來越香,你不覺得這話聽來很是古怪?難道他日日夜夜都給你送駱駝肉吃?”
沈元殊卻面色一沉道:“這有何古怪?我看是你少見多怪。”
他這脾氣一發,大袖一甩,叫陸羨之更覺蹊蹺道:“且不說駱駝肉不好吃,這駱駝生得白不白和肉質有何關係?”
沈元殊冷冷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陸羨之叫這話給當場問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心一急,便往前一步,忽的被什麼東西被絆了一跤,身上沒摔著,可隨身帶著的骨頭卻掉了。
這骨頭既不是雞骨頭也不是魚骨頭,而是從林中黑蟬肚子裡取出來的一根骨頭,如今這骨頭被他當做禮物送給了陸羨之,陸羨之自然得貼身收著,絕不能丟了骨頭,負了林中黑蟬給他的一番情義。
於是他也不顧沈元殊,只低下頭去摸索骨頭,這不摸還好,這下手一模,陸羨之就忽的僵住了。
僵得像冬日裡結在山上的一塊冰,與山體鑄成一塊兒,拿鐵器去鑿也半點不動。
沈元殊忽道:“小子是在作甚?”
陸羨之面色發白道:“我在找一根骨頭。”
沈元殊道:“你手裡握著的不就是?”
陸羨之卻道:“我手裡握著兩根骨頭,一根是我在找的人骨……可另外一根……也是一根人骨。”
他慢慢地動了動身子,像有人拿著刀抵著他的後背似的,艱難無比地站了起來,然後舉起了手裡摸到的一根骨頭。
“敢問沈前輩,這究竟是誰的骨頭?”
沈元殊只道:“這裡是地牢,是九山幽煞用來關押囚犯的地方,有人死在這兒也不算出奇。”
他的口氣忽然變得出奇地冷靜,冷靜得一點也看不出剛剛的瘋癲無狀。
陸羨之卻道:“我知道這裡是地牢,也知道這裡或許有囚犯待過……但是這根骨頭……他是人的指骨……”
他頓了一頓,嘴唇震顫,仿佛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那樣小心翼翼地說道:“而且是一個七八歲孩童的指骨……”
沈元殊淡淡道:“所以呢?”
他問得那樣尋常,說得那樣事不關己,仿佛這地牢裡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
陸羨之越聽越有了勇氣,那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厲聲兼著厲色道:“地牢裡為何會出現孩童的指骨?所有的童男童女都被關在密林外邊的營寨,九山幽煞何需把一個孩子單獨關在這嚴防死守的地牢?”
沈元殊微微壓低了聲音道:“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陸羨之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只覺得有涼意自周邊一點一滴地侵來,無聲無息地蔓到他的身上。
於是他忽然開始了後退。
退得很慢,慢得像是這地縫之下無垠無邊的寂靜一般,壓在人心頭,擠在人四肢,叫人喘不過氣來。
沈元殊看見他這一步一後退,就好似被深切地背叛和辜負了似的,不禁惡狠狠地問道:”你退什麼?“
話音一落,陸羨之就乖乖停下了。
然後他不退反進,一步一前,一字一句道:“九山幽煞從來沒有送你什麼駱駝肉,對不對?”
沈元殊身上一震,隨即轉臉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陸羨之繼續向前行進,他的腳步仿佛一記記重錘,錘得地動山搖,錘得天塌地陷。
他向前進發的同時,也在開口詢問:
“他給你送來的是童男童女肉,對不對?”
“瘋了,你簡直瘋了!”
沈元殊忽然跺了跺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聲音陡然間變得又尖又利,和指甲在牆壁上摩擦的聲音一般可怕。
他見陸羨之不理睬,便罵得更加厲害,罵得平地裡炸出一道雷,轟出一個洞,冰雹雨雪一起下來,天火雷聲一道襲來。
如他這般一個半瘋半醒的人罵起別人瘋子,竟也是中氣十足,毫不扭捏。
陸羨之也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因為他竟然在指責一個悲慘落魄到了極點的老者。
可他接下來就蹲下身子,在地上來回摸索著。
就這一摸一探,竟被他探出了好幾具人骨來。
每一具人骨都屬於十歲以下的孩童,每一根骨頭都好似被人踩過了一百遍、一千遍,其中有幾回還是陸羨之自己踩的。
沈元殊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既不跺腳也不發瘋了。
可陸羨之卻忍不住笑了。
笑得既悲哀又冷厲。
悲哀得像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子,冷厲得似刀尖上閃爍著的血光。
“我居然信了你的鬼話!”
他猛地站起身來,額頭竟燃起了幾根蚯蚓般的青筋,心臟像要脫出籠子的兔一般砰然狂跳,兩片臉頰紅脹無比,像是吸滿了怒氣,隨時都要爆裂開來。然後他一言不發就對準了前方的黑暗猛地一沖,像要衝破一切桎梏般沖到對方面前,裹挾著雷霆一般的狂怒道:“你根本和九山幽煞就是一路人!他把童男童女煮下鍋,根本不是為了煉什麼狗屁丹藥,而是為了喂飽你這張嘴!”
沈元殊仿佛有些虛弱道:“你不明白,我沒法子,我是真的半點法子也沒有……”
他剛剛好似也是這麼說的,但此刻說來卻是弱聲弱氣,半點氣勢都沒有。
陸羨之怒極反笑道:“我眼是瞎了,可心卻沒瞎。從你把我吸下來到現在,你到底有哪句話是真的?”
沈元殊轉臉道:“我確實有一些事兒瞞了你,但我接下來所說的句句為真,字字不假,你聽好了……一旦練了那邪功,就註定要瘋癲失智,瘋症一起,就永無清醒之時。”
陸羨之聲音冷冽道:“那你現在不就清醒著麼?”
沈元殊低頭道:“因為人肉,只有人肉能叫我清醒下來,我若不吃人肉,就要瘋癲發狂。”
陸羨之厲聲道:“所以你是自願的?是你默許九山幽煞為你殺那些童男童女,是你讓他喂你人肉?”
沈元殊只有氣無力地重複道:“我沒法子,我真沒什麼別的法子……我若是永永遠遠地瘋了,如何能想法子逃出去?我若不逃出去,如何見得著我的兒子?他肯想法子叫我清醒,我自然得順著他了。”
陸羨之忽然無情又無緒道:“你當然有別的法子。”
沈元殊疑疑惑惑道:“什麼法子?”
陸羨之忽然微微一笑,笑得竟讓人覺得既溫柔又殘忍。
他這一輩子從未發出過這樣叫人覺得頭皮發麻的聲音。
這也許是因為惡念在他二十多年來的人生中首次佔領了高地,把一貫以來的善意和同情心踩在了腳下,就好像曾經那些被沈元殊踩得粉碎的人骨一般。
“你為何不去死呢?早在沈挽真死在靜海真珠閣的時候,你就該去陪著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修文偽更我很抱歉,我下次儘量早點更新,然後就能早點修文了
評論有人問:黑化版小陸是否會和葉白郭動手?
回答:會的
結果如何?
回答:請相信嘴炮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