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夢中謎眼中淚心中之人
葉深淺昏過去之後, 眼前竟是朦朦朧朧一片, 三魂七魄仿佛離了身, 一會兒附在枝葉上, 一會兒浮在花間的香風中。等他心下稍定時,已是一縷魂魄飄飄悠悠上了九霄, 到了雲端上建的一處天宮。
他腳下踩的是金葉銀花撲成的大道,頭上頂的是青琉玉瓦雕成的華蓋, 旁人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才能等到這麼一個富貴綺麗的夢。
他抬眼一看,但見眼前的珠簾玉帳之下伸出一隻手。
手骨白潤而有力,指節瘦削而緊致,是一隻武人的手。
葉深淺忍不住笑了笑。
他這一笑不為別的, 只因為這是白少央的手。
這是他牽過很多次的手,也是他親過很多次的手。
上面的每一根骨節和凸起他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就連指尖的溫度都還留在他自己的手上。他有時還想把這手心裡的紋路做成一副畫, 細細描在一片葉子上,然後插在自己的發間。
他只想了一瞬,那只手就已經掀開了簾帳, 露出了主人的真容。
這來人自然是白少央。
他穿的是一身白, 遠遠望去,仿佛初春柳枝上的一抹新雪。
可等他走近之時,葉深淺才看見他整個人都好似籠在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神光之中,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開眼了。
葉深淺細細打量了一番,叉著腰笑道:“看來小白你是成仙了。”
白少央卻搖了搖頭, 用一種極為陌生的語氣說道:“我不是白少央。”
葉深淺忽地一愣,對方忽然扯下一張面具,露出一張有些陌生的面孔。
這個男人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看那面上的細紋,他至少得有三十多歲了。
他雖沒有半分少年之氣,可那說話的神態和白少央簡直一模一樣,就連眼角眉梢裡也透出幾分熟悉的算計味道。
葉深淺忍不住道:“那你到底是誰?”
面前的男人忽地微微一笑道:“你可以叫我張朝宗。”
他這一笑,脖子上就“嘩”地一聲冒出一根血線,仿佛有把無形無跡的刀在喉上極快地閃過。
這一刀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到葉深淺被濺了一臉的血方才反應過來。
他試著抹掉面上掛著的血,卻忽覺天旋地轉,這頃刻之間,他便從天宮墜入了九重地獄之中。再抬眼時,眼前已是漆黑一片,腳底更是虛無之所。
下一瞬,他已然從床上驚醒過來。
意識迷蒙之際,他下意識地抓住身邊人的手腕道:“你到底是白少央還是張朝宗?”
等他看清四周之時,才發現白少央正一臉愕然地瞪著自己,仿佛葉深淺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一道晴天霹靂,把這人砸得徹底失了音,沒了神。
葉深淺看他面上變了顏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剛剛做了個很奇怪的夢,你可別把我夢話放在心上。”
話是這麼說的,可他卻還抓著白少央的手,仿佛那手心裡的溫熱是天底下最能令他心安的東西一樣。
白少央也沒有試著掙開,只一動不動地看著葉深淺道:“為何不告訴我你中了毒?”
葉深淺抬了抬眉道:“你都知道了?”
白少央目光定定道:“關相一已全告訴我了。”
他的面色看上去實在是難看至極,但葉深淺的面色卻仿佛比他的更糟。
他面上是慘青裡透著一片白,白裡又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頑疾纏身的老者。
可是葉深淺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還想走下床來活動活動。
可他剛剛撐起身子,卻又倒了回去。若不是白少央眼明手快地拉住他,他幾乎要撞到牆壁上。
葉深淺抬眼看去,只見白少央垂著眉低著頭,面上不言不語,只牢牢地攥著他的手。他攥得委實太緊,緊得好似恨不得把身上的熱度都傳給對方似的。
葉深淺安慰道:“其實我覺得身上還好。”
白少央卻道:“你還好,我卻覺得很不好。”
他抬起頭看向葉深淺,眼裡蕩著深深淺淺的光,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一方小小天地裡顫抖著、攢動著、不住地翻湧著。
像葉深淺這樣的人,本該像是一片葉子似的浮在這大江大湖之上,自由自在地遨遊在這天地之間,怎能被毒素限了身,被傷痛和虛弱困在這小小的房間裡?
他咬著牙,抑著心頭的怒火和痛苦道:“早在你揭出我是真凶的時候,你就已經中了毒,是不是?”
葉深淺道:“是或不是,有何區別?”
他說完這句話,就察覺對方手心的溫度在一點一滴地退去,仿佛這世間所有的溫暖都已經離他而去了一般。
白少央最終還是無力地放開了手。
他再度抬起頭時,卻是眸光微顫道:“你若那時就把我交出去,是否就能立即得到解藥?”
葉深淺聽得此話,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的目光依舊溫柔,好似之前發生的種種不快都只是過眼雲煙。
可這沉默好像是一道給白少央判下的死刑,更加催化了他內心的痛,激出了他強壓的怒,叫他四肢百骸流淌著的血都沸鳴不已。
“你這算是什麼?”
白少央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叱道:“你若是當時就對我言明一切,我就能想法子去對付那羅二夫人,逼著她先解了你身上的毒。可你非得瞞著我……瞞到你再也瞞不住的時候……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打算!”
葉深淺眸光一凜道:“那你覺得我是什麼打算?”
白少央冷眼看去道:“你是想看著我心疼你,看著我為自己之前的舉動而後悔,看著我因為你的死而內疚自責……葉深淺,你以為我真會讓你如願?”
葉深淺笑道:“難道你不會麼?”
白少央恨恨道:“我會……我當然會! ”
葉深淺不禁怔了一怔才道:“小白……”
饒是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對方竟會毫不扭捏地說出這話。
白少央似是恨到極處,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了一聲有些嘶啞的聲音,他這才想起自己幾個時辰都沒喝過一杯茶了,只好清了清嗓子,清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想要的聲音。
他再看向葉深淺道:“……你若早一刻把我交出去,就能早一刻得到解藥。可你若是這麼死了,那你的死就得算在我頭上。我這一生都要內疚痛苦,對你的死不得釋懷……葉深淺,你如今可算得意了?”
雨滴子淅淅瀝瀝地打在屋簷上,秋風裹挾濕冷之意從窗縫裡鑽進來,“呼啦啦”地撲到人身上,仿佛要把扣子襟子一道撕開。
葉深淺被這冷意一吹,讓那冷月一照,心也仿佛跟著硬了起來,再看向白少央時,便沉下聲道:“我那時未曾提起此事,一是因為我太過自信,二是因為我不願被人鑽了空子。”
白少央似有所悟道:“你是不相信我會幫你?”
葉深淺唇角一揚,面上忽地蔓上了一絲無比沁涼的笑。
“白少央,都到這個時候你還在我面前惺惺作態?你莫非以為我真會信了你那些逢場作戲的功夫?從頭到尾,你最在乎的人就只有你自己。我若對你言明一切,你難道就會放下一切,毫不保留地來幫我解毒?”
白少央明知他是故意激自己,卻還是心冷道:“不錯!你真是料得對極了!”
他嘴唇發顫,似是氣到了極點,也恨到了極點。
那翠竹的枝葉影子透過倩碧色的窗紗照進來,仿佛一張嚴密結實的大網,將他整個人都籠在其中,半分逃脫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終究還是走出了這扇雕花刻草的木門,可惜卻沒有走出旁人設下的心門。
白少央這麼一走,仿佛把葉深淺身上剩餘不多的溫暖也給帶走了。
他獨自一人半靠在這錦緞軟紗的八仙床上,只覺四面八方湧過來的都是冷風,竟沒有一個角落是能暖人的。
想到此處,葉深淺忽然覺得有些後悔。
即便是為了激走對方,他也不該說出那樣傷人心肺的話的。
可白少央沒過一會兒就又風風火火地闖了過來。
他身上已被淋得濕透,手上卻捧著一碗熱湯,而湯蓋子上半滴雨絲也沒沾到,只呼呼地冒著熱氣,把他的一雙手幾乎燙得通紅。
他把冒著熱氣的湯往桌案上小心翼翼地一放,然後才抖了抖手,揮走手上的熱氣。面色一沉道:“我知道你想趕我走,可這藥湯的方子是風催霞配的,湯水則是關相一親自熬出來的,無論如何,你都得給我立即喝下去。”
葉深淺抬眼看去,只見關相一、陸羨之和王越葭等人竟都齊刷刷地站在門外頭,可卻一個都沒有進來,也不知是聽了誰的叮囑。
葉深淺笑著對關相一眨了眨眼睛,然後沖著王越葭笑了笑,最後沖著陸羨之做了個鬼臉,仿佛一點也未曾意識到自己的情況是何等危急。
可是等白少央回過頭來,他又恢復了之前的神色,臉上臭得仿佛掛了十條八條的鹹魚。
白少央知道他搞的那些小動作,但也不以為意,只試過湯水的熱度之後,再一口一口地喂著他湯藥。
這藥湯是風催霞自己想出的方子,藥材是從赤霞莊的庫房裡現取的,用的是以毒攻毒的藥理,但連她自己也不知是否真能奏幾分效,也許能緩解毒勢,推遲毒發之日罷了,但也許……只能讓某人更加痛苦。
白少央心事沉重,喂藥的時候也是一言不發,但是葉深淺這一口湯下去,身上倒是暖了不少,等他還想同白少央說話的時候,這人卻忽然走了出去,然後招了招手,就讓葉深淺的朋友們都湧了進來。
關切的話在這小小的房內是不斷不絕的,然而葉深淺的心卻早就跟著某個人飛出去了。他知道自己的話戳到了某人的要害,但若是說得不痛不癢,只怕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第二天下去,葉深淺身上的情況就又不太好了
他上午還和陸羨之等人有說有笑,下午就忽然開始發起高燒,嘴上也沒了把門,閉著眼沒了意識都能胡言亂語起來。
眾人一陣手忙腳亂,灌湯的灌湯,切脈的切脈,只怕他有什麼不好,只有關相一面色陰鬱地在一旁看著,眉頭擰得幾乎能擠出一斤苦水來。
白少央大多數時候都呆在廚房熬藥,只在眾人退下之後,才走到他的身邊默默呆著。他這一呆便是整整一個時辰,期間眼神只往一個地方飄,手腳都似是受了限,半分都挪動不了。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好像一場夢。
那個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葉深淺,怎麼會就這麼輕易地瀕臨絕境?
他至少應該有個更加激昂和悲壯的死法,比如和那些邪教小人奮戰上七天七夜,再寡不敵眾、力竭而死。
可是看到葉深淺在床上不住地說著胡話的時候,白少央才忽覺一切皆是真,唯有自己還藏在陰影裡,不願走到那灼人的光下。
原來再神秘強大的人也會有這樣的衰弱瀕死之時。
只是這一次這個人卻是為了他,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案子,從高高在上的雲端“吧唧”一下摔了下來,摔得幾乎粉身碎骨。
葉深淺再度醒來的時候,看見了面色青白的白少央,忽覺神志清明了許多,可這模樣在白少央看來,卻好似迴光返照一般。
“你是不是還在為那段話而惱我?”
白少央淡淡道:“你以為罵了我一通,我就不會為了你的死而難受了?還是你覺得只要打上一個激將法的名頭,就能什麼髒話都在我面前倒出來?”
葉深淺虛弱地一笑道:“看來你如今是恨透了我。”
白少央道:“我是恨你,我恨不得現在就咬你一口。”
葉深淺道:“你既然恨不得咬我一口,那為什麼還要流淚?”
白少央忽地一怔,然後才發現自己面上已滿是冰涼。
自發現葉深淺好像是迴光返照之後,他眼中的酸楚就已奪眶而出了。
葉深淺眸光一閃道:“連你都流淚了,我看上去是不是快死了?”
白少央只嘴上強硬道:“我想這道淚是為了我自己流的。”
葉深淺無奈一笑道:“你有什麼好哭的?我倒覺得我才該哭呢。”
白少央卻慘然一笑道:“從今日之後,我最愛的人就不是我自己了,你說我不該哭麼?”
葉深淺聞得他表明心意,腦袋裡好似忽的一下炸了開來,連眼神都清明了不少,忍不住問道:“小白,你這話是當真的麼?”
白少央卻道:“若我最愛的人不是自己,那就沒有辦法再事事以己為先,沒有辦法再去狠心算計你,更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去做一些毀前途的蠢事兒。這麼一想,我的確是該好好哭一場的。”
葉深淺道:“毀前途的蠢事兒?你究竟打算去做什麼?”
白少央目光定定道:“這你就不必知道了。你只需知道,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就這麼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38章了小白才確定自己的心意……忽然很想吐槽自己……
至於下章的走向,請相信作者是個逗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