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七天一命賭難料一人心
葉深淺直直地盯著白少央, 只覺這秋風仿佛是無處不在, 無所不至, 從四面八方紛湧而來, 如刀子似的撕開他的上下衣角,灌進他的四肢百骸, 在他的五臟與六腑裡炸出一道道寒浸之意。
白少央已經把路亮給了他,一條死路, 一條生路,全在他一念之間。
他只需開開口,說上幾句話,就能把白少央打入地獄,但他若能擺擺袖, 只在一旁冷眼看著,便要看著另外一個無辜之人步入地獄。
葉深淺如何不知這人是給自己下了套, 一心要把他困在這情網裡。
可他若能把情愛置於心中道義之上, 看著無辜之人含冤受屈,也就枉費了自家師尊的多年教導,也白白蒙受了許多義士的垂青。
他之所以猶豫, 不單是因為這“情愛”二字寫來如何纏綿刻骨, 更是因為他清楚白少央的本性。
若這人真是那等艱險狡詐之輩,當初就不會舍了性命去救那無權無勢的舒小醉。畢竟舉手之勞是不足掛齒,危機當頭的抉擇才更能看出一個人的秉性。
能做出這種事兒的人,心思不至於歹毒至此。
所以他相信白少央殺了付雨鴻,卻不信是他把這罪名嫁禍給了羅知夏。
可是白少央手頭若無實據去指證付雨鴻, 那一旦他把罪名揭開,白少央就必死無疑。
想到此處,葉深淺便沉聲道:“我信你殺付雨鴻是事出有因,但你要我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羅知夏被人挑斷大筋成個廢人,那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白少央聽得他口氣一松,心中一陣敲鑼打鼓漫天歡喜,就差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但葉深淺人還在跟前,於是他面上還是一派正色道:“非但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葉深淺淡淡道:“那你打算怎麼做?”
白少央道:“我心中早就有個計畫,只是還缺一個幫手,你我若能齊心合力,咱們必能把那幕後黑手給揪出來,還羅知夏一個清白。等這事兒一了,我就給你看看付雨鴻一案的證據。”
葉深淺只冷笑道:“白少央,你倒是真把這一切都給算計好了。”
這人看似一心求死,實則早是把自己的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白少央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再如何算計,也及不上你一半高明。反正離羅知夏的處刑還有三日,我這計畫若是行不通,你再把我交出去也不遲。”
葉深淺目光森冷道:“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喜歡你,就一定捨不得你死?”
白少央笑道:“若我真這麼覺得呢?”
“你若是真這麼覺得……”
葉深淺先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在心中無奈道:
那你就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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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白少央之後,葉深淺也覺得輕鬆了不少。
他雖是心甘情願跳入了這小狐狸設下的牢籠,但也免了痛苦糾結,不必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受死。且白少央應承下了抓內奸之事,還答應此案一了,就給葉深淺看看那付雨鴻奸殺婦女的證據。他若交不出來,就會去乖乖蹲大牢,不會讓葉深淺為難。
雖說這人的話不能全信,但有幾句還是可以聽聽的。
想到此處,葉深淺就心下稍松,忽覺這一路上的花朵都跟著明豔起來。
那名為“瑤台赤鳳”的紅菊在晚霞下怒放胸懷,實是開得火辣辣、紅豔豔,那玉條形的花瓣簇著蕊心,千重萬重地纏成一個火團,亮得得招人眼、灼人心,讓人見了就挪不開腳。
葉深淺瞧著瞧著,忽覺這菊花團子紅得像是有血滴在上面,美則美矣,卻頗為妖異,看久了會讓人眼睛不痛快。他忽覺眼睛上傳來一些刺痛感,肚腹部一片生冷,喉嚨裡如吞了金塊似的,渾身上下都仿佛冒著酸水,吐著痛汁。
葉深淺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還中了羅二夫人的血毒。
若是沒有這痛感提醒,他恐怕早就忘了還要關心關心自己的小命。
這毒還未真正發作時,只潛在身上,時而隱隱作痛,等七日後真發作起來,可真得痛斷肝腸,令人生不如死了。
因著身上不適,葉深淺便坐在了樹下,心中想起這案子,只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也許冥冥之中就有只無形的大手,一步步推著他遇上白少央,遇上這道命定之劫。
若白少央果真對他說了實話,那他也算是信對了人,到時揪出幕後黑手來,不但解藥可以到手,毒素和痛楚也會跟著一道退去。
可若白少央全無半句真話,那他就是把一顆真心託付給了一個背信棄義的偽君子,非但揪不出真凶,還得讓那羅知夏替人背了黑鍋受了極刑。
若事情真壞到如此地步,那這毒真是不解也罷。
因為他若是有眼無珠信錯了人,死了也是活該。
葉深淺想到此處,只覺胸腔又再度隱隱作痛起來。
他剛想著趕緊回去歇息,就發現前方來了一個人。
而那人竟然是郭暖律。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梅開霜斂之處,不出一點聲響,不露半點風聲。
不過這人雖是不言不語,一雙眸子卻仿佛時刻都在說話,他盯著葉深淺的樣子,就仿佛草原上的豹子在黑夜中凝視著獵物。
這少年的身材也並不十分高大,但在暮光照拂之下,仍能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那身形輪廓在彎曲的枯枝映襯之下,竟顯出幾分猙獰巨獸之姿,仿佛這人下一刻就會躥到你的面前,露出滿口的獠牙。
葉深淺看到他的時候,不由得壓下身上的不快,掛上一絲溫潤笑意道:“早啊,小綠姑娘。”
郭暖律只淡淡道:“你有病?”
他此刻是一身男裝打扮,卻沒有化作那個清豔淩厲的小綠姑娘。
葉深淺只賤兮兮地笑了笑,對著他揶揄道:“怎麼楊侯爺叫你小綠姑娘就沒事兒,我叫你小綠姑娘,你卻罵我有病,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一點。”
郭暖律狠狠瞪他一眼道:“我說你有病,是因為你的面色看上去就和一條鹹魚沒什麼兩樣。”
葉深淺怔了一怔,隨即問道:“我的面色真這麼難看?”
他只以為這毒潛在身上會讓他不大痛快,卻沒想到自己的面色也會異于常人,讓郭暖律一眼就看出破綻來。
郭暖律只一臉蔑然道:“比你笑的時候還難看。”
他話裡滿是蔑然,眼中盡是不屑,人卻徑直走到了葉深淺身邊,還未等對方反應過來,就出手如電,瞬間切到了他的脈門上。
他這一切,面色就跟著一變,仿佛被刀子在眼上挑了一挑似的。
“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葉深淺無可奈何道:“中毒。”
郭暖律面色一沉道:“中的什麼毒?誰給你下的毒?”
葉深淺卻收了賤笑,擺出了一副無懈可擊的正色。
“此事只怕與你無關。”
郭暖律眼中精光大盛道:“誰說這事兒與我無關?”
葉深淺語調漠然道:“你我非親非故,連朋友都算不上,怎麼就和你有關了?”
郭暖律之前是如何看自己不順眼的,他可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麼幾天不見,這人忽然對著他轉了性子了?
郭暖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揚了揚臉道:“我碰上的就和我有關,我想管的事兒就更和我有關。”
這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就顯得蠻不講理,霸道異常,可這話從郭暖律口中講出來,卻像是亙古便有的真理一般,根本容不得人反駁。
即便是葉深淺這樣在江湖裡摸打滾爬多年的人,遇到他這等日天日地慣了的主兒也頓時沒了轍。思來想去,葉深淺不由十分頭痛道:“小郭兄弟,你一向看我不順眼,又何必管我的死活?”
郭暖律只理所當然般地問道:“我說過我會和你打上一架,自然得管你死活,難道你以為我是個喜歡信口胡謅的人?”
葉深淺卻歎了口氣道:“即便你想管,只怕也是束手無策的。這毒七日後就要發作,可風神醫配置解藥就得一兩個月,那時我的屍體都得發臭了。”
郭暖律眼見他把話說絕,不由面色沉凝道:“把話說清楚,怎麼中的毒?誰給你下的毒?”
葉深淺卻忽然緊緊閉上嘴,沉默得便如木雕泥塑一般,郭暖律看在眼裡,嘴上便迸出一串含刀帶劍的狠話:“你若顧左右而言它,我只好把大家都請來,讓你在他們面前說個清楚了。”
這句話仿佛是衝破葉深淺心中防線的最後一道巨浪,逼得他不得不松了口,老老實實地把事情經過給說了出來。
郭暖律聽著這字字句句,越聽越是氣憤,越聽越是面如烏雲,哪怕擦上十層的香粉,只怕都抹不白那一張滿懷怒意的黑臉。
葉深淺疑惑道:“你氣什麼?”
郭暖律憤憤道:“那羅二夫人的三個哥哥,是昔日‘潛龍寨’上的強人,燒殺搶掠作惡無數,你殺他們是替天行道,主持正義,她有什麼資格向你尋仇?”
葉深淺道:“她有沒有資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郭暖律這時卻道:“你的朋友也不算少,有事為何不拜託他們,反來拜託我?”
葉深淺歎道:“老關為了我什麼都敢做,老王的性子也是一點就爆,所以我必須瞞著他們。”
換做平時,有這麼兩個能為他捨生忘死的朋友,那他真是做夢都得笑出來,可放到現在這錯綜複雜的局面裡,朋友也或許會成為一種甜蜜的負擔。
郭暖律聽完便道:“你先說說看,我若聽得樂意,或許會答應你。”
葉深淺笑道:“我想要你做的事兒也很簡單。我若沒有活過這一遭,麻煩你把我的話轉告給陸羨之聽。”
郭暖律斂眉道:“你要我告訴小陸什麼?”
葉深淺面上苦澀道:“我要你告訴他的事兒,是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而且那個哥哥現在就坐在你的面前。”
郭暖律眉頭一顫道:“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斷更很不好意思,今天要雙更,這是第一更,第二更稍後奉上
下章主要講明葉深淺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