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羅二夫人
燈下會美人, 月下看桃花, 向來都是賞心樂事。
然而葉深淺這次接到美人相邀的時候, 卻怕自己在月下看不到桃花, 只能看到一串紅粉骷髏了。
因為邀他的美人是羅春暮的二夫人,請他的時刻是羅知夏被關押的第二日, 見面的地方是二夫人的“晴薇苑”。
這美人不對,時刻不妥, 見面的地方就更加不合適了。
白少央若是聽到這消息,想必第一反應便是勸葉深淺別去惹這是非,搞不好還會拈酸蘸醋,給他背上一些甜蜜的負擔。
陸羨之若是得知了這話,只怕會興沖沖喜滋滋地和他一同去見這位二夫人, 瞧一瞧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然而得知這消息的人是廟堂和江湖之外的“小書聖”關相一。
所以他既沒有勸對方對這請帖置之不理,也沒有和他一同去見這位夫人。
他的確是和葉深淺一道去了, 不過沒有踏入羅二夫人的“晴薇苑”, 而是孤零零地等在門外,在桃花樹下閑寫幾副字,用那一勾一撇, 細細書下這些日子以來赤霞莊內的波瀾詭譎。
葉深淺倒是很感謝這位朋友沉默的陪伴, 做了個鬼臉就笑嘻嘻地進去了。
關相一不和他一起見這位夫人,是因為家中那位關夫人持家甚嚴,不肯讓他多看一眼野花野草,因此這女眷的居所他是萬萬進不得的。
但關相一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等在外面吹半天冷風, 一來給葉深淺做個見證,二來也是為了防著裡面出了什麼意外。
他的心思都在書法上,武功不算頂好,但用來幫襯一把葉深淺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過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二夫人能在此時發出邀請,而且只請葉深淺一人,必是為了身在赤霞莊私獄的羅知夏。
這位低調神秘的深閨貴婦,要麼是全力協助葉深淺辦案,要麼是百般阻撓他辦案,絕無第三種可能。
可是葉深淺偏偏就遇上了第三種可能。
他一踏進羅二夫人的“晴薇苑“,就先遇見了一抹奪人性命的刀風。
這刀風過處,如帶起了一陣貴婦身上獨有的香風,刀身半粉半白,似是閨閣女兒的芙蓉粉面,甜膩之中帶著水嫩。可這刀光一閃,卻映出了一張雷嗔電怒的容顏。
葉深淺一個側身一閃便避過了刀光,飛上了樹幹。
他如生了翅膀一般扶搖而上,兩腳倒勾著樹枝,輕輕掛在那邊,好似這枯枝上最後一片將落的樹葉,在這淒淒秋風中頑強地一擺一擺著。
他只定睛一看,發現這持刀的人是個紫衣勁裝的年輕女人。
而且這個女人還美得驚人。
她的頭髮柔而發亮,流動時如千尺的黑瀑。
那兩顆眸子嵌在白得攝人的面上,發出一股驚心動魄的銳芒,足可令滿夜星光失色,使天下花月皆黯。
她越是殺氣深重,就越是清豔無匹。
看著這樣一雙充滿厲色和煞氣的星眸,葉深淺就忍不住想到了白少央。
他殺人時的模樣也很漂亮,那眉揚如刀,面白如雪,是葉深淺心中最美的一道景。
更要命的是,這人殺完人之後,唇色還有些微微泛紅,紅得仿佛被什麼人咬過似的。
有時葉深淺覺得,若是白少央願意就那麼站在那兒一百年,他也願意就這麼看上整整一百年。
就因為白少央的緣故,葉深淺看著這紫衣女人也順眼了不少。
他唇角微微一揚,忍不住問道:“遠來是客,這就是姑娘的迎客之道?”
紫衣女人卻只冷冷道:“你既是客人,怎麼不讓人通報一聲,反而自己擅自進來?”
葉深淺笑道:“這門外沒人,大門又在這邊開著,我當然是自己進來了。”
紫衣女人面色稍緩道:“你就不怕這是一個陷阱?”
葉深淺笑道:“羅春暮是個好面子的人,他不會讓不利於自己的消息傳揚出去。”
所以即便這是一個鋪滿了香粉和糖果的陷阱,他也只會冷眼看著別人掉下去,而不是大喊一聲,讓所有人都注意到這個掉進陷阱的倒楣蛋。
紫衣女人笑了一笑,面上怒色皆退,往那邊亭亭一站,便恍如冰雪神女之姿。
她收了刀,整了袖,抱拳恭聲道:“在下邢在嫣,是二夫人的侍女。”
葉深淺道:“我瞧邢姑娘剛剛使刀之時,倒有幾分‘刀王’長孫映容的風采。”
長孫映容以名刀“半邊嬌”俠行天下,年輕時就一刀鬥殺北汗高手“探雲神手”澹台沐,中年時更是憑一人之力剿滅摩羅寨、血燕門等黑道門派,所以人未退隱,就已成為刀客中一代傳奇。
她的刀已經超越了性別,跨過了時代,永遠地懸在刀客頭頂三尺之上。
所以葉深淺稱呼她的名號時,不說“女俠”或是“女刀王”,只尊稱一句“刀王”。
邢在嫣聽他提及“刀王”二字,不由面帶得色,婉然一笑道:“你眼力倒是不錯,家師正是長孫映容的關門弟子蘇秀色。”
葉深淺笑道:“原來是‘覓秀刀’蘇大家的弟子,失敬失敬。只不知羅二夫人如今又身在何處?”
邢在嫣似被他贊得得意,不假思索的往後一指,卻發現一道勁風從身邊掠過。
她再回頭時,卻發現葉深淺竟已經閃到了她的身側。
她面上一驚,猛然後退幾步,似是因為這神乎其技的輕功而滿心駭然。
葉深淺卻只朝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整了整下擺,抹了抹頭髮,慢條斯理地走了進去,好似一個參加宴會的翩翩絕世佳公子。
他走著走著,見邢在嫣看著他的眼神都變了幾分,心中不覺好笑,可又莫名覺得有些寂寞,畢竟他最想看到的人偏偏不在此處,而在韓綻那邊。
白少央自從見到羅知夏被人押解下去後,便仿佛十分焦躁不安,仿佛被押下去的不是個和他素不相識的人,而是陸羨之或者郭暖律這樣的知己好友。
旁人是看不出什麼,但他葉深淺自是第一個看出這人心中的焦急。
他除了有些擔心之外,還感到十分的安慰,因為白少央看著冷面冷心,卻是個再熱心熱腸不過的人,由此也可見他葉深淺看人眼光不俗。
以後誰敢再說白少央是個偽君子,他就一拳打爆對方的臉蛋。
葉深淺想著想著,卻見到一位年輕婦人掀了珠簾。
她身上穿了一襲雙窠紋的縷金大袖衫,著了五暈羅金銀泥的襦裙,只胸前露出一痕雪脯,在珠簾下泛著白玉一般的光芒,當真是數不盡的珠圓玉潤,道不完的風流富態。
葉深淺這粗粗一看,還以為她是個從唐朝仕女圖裡走出來的胖美人。
但他隨後便猜到這是羅二夫人,便收了笑,斂了聲,恭恭敬敬地與對方保持距離。
羅二夫人卻也不計較什麼禮數,還未等邢在嫣去倒茶,就自己奉了茶。
葉深淺見她似有些心急,便一口茶喝完,問明瞭緣由。
羅二夫人沉聲道:“還請葉少俠務必查清付雨鴻和內奸一案,不使莊主冤了一人。”
葉深淺眼見對方如此心憂,也就不再客套,擱下茶杯,直把心中疑問都講了一遍。
羅二夫人一番敘敘道來,他才發現這羅知夏的身世倒也頗為曲折。
二十多年前,羅春暮的大夫人尚在人間,那年她去城外的法晨寺上香祈福,途中糟了暗算,被羅春暮的仇家擄走,囚在山中日夜受辱。等羅春暮披星趕月將她救回之後,卻發現她已身懷有孕。
葉深淺皺眉道:“那孩子就是羅知夏了?”
羅二夫人點頭道:“大夫人十月後產下一子,就是患了早衰症的羅知夏了。”
葉深淺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羅知夏還不是羅莊主的親生子?”
羅二夫人哀聲道:“難就難在這兒了,算算時日,這孩子有可能是賊人的,也有可能是莊主的,誰也說不準他究竟是誰的種。”
若是能分得清倒還好,就是因為這分辨不清,反在心中埋下了疑影,這影子一日日深沉起來,反倒要把自己逼死。
大夫人就是這樣時常心憂,所以即便養在金山玉海裡,也未能把身子調養好,之後在生羅三小姐的時候,之前的虧空沒有補上來,所以生女之後就血崩而亡,撒手人寰了。
羅應寒雖不是羅春暮的親生子,卻格外受其器重,時日一久,倒也漸得人心起來。
他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尤其與朝廷中人來往過密,還與紫金司定下過幾樁買賣。
若這兩個都不是羅春暮的親子,那他自是要疼更有才,且更像自己的那個孩子了。
然而羅應寒勢在主位,羅知夏心中委屈,羅三小姐偏幫著羅應寒,吳二爺心向著羅知夏,羅春暮卻態度十分曖昧,這一鍋素粥和一鍋葷肉攪成一團,不亂起來才怪。
葉深淺聽了半天,也歎了半天。
這一家子古裡古怪,老的不像是老的,小的也不像是小的,原是冤孽叢生,情債四起。
但聽到此時,他又歎道:“我看著羅知夏死得也不冤。”
羅二夫人柳眉倒豎道:“你這是何意?”
葉深淺冷冷一笑道:“羅知夏一旦倒臺,羅老莊主可去除多年心魔,羅應寒也可成功上位。他若主管了赤霞莊,紫金司在江湖中又多了一份聲音,如此一來,豈非皆大歡喜?羅知夏一個人死,能有這麼多人得到好處,你說他是不是死得不冤?”
羅二夫人詫異道:“難道你不打算管這事兒了?難道你就由著他們誣了清白的好人?”
葉深淺卻笑道:“管,當然要管。羅知夏冤不冤我不管,但我可看不得這麼多人得到好處。既然要兩手空空,那就大家一塊兒兩手空空才行。”
羅二夫人這才松了口氣道:“少俠若還有問題,大可直說,我必知無不言。”
葉深淺只道:“我只想問羅二夫人你是誰的人?”
羅二夫人笑道:“我?我自然是老爺子的人了。”
葉深淺淡淡道:“可你的老爺子想除去羅知夏,你卻想讓我去救羅知夏。”
羅二夫人歎道:“知夏這孩子雖不是我的孩子,心地卻十分良善,像我這種吃齋念佛的人,自然看不得善人受苦。”
葉深淺笑道:“夫人是當真看不得善人受苦麼?”
羅二夫人面上笑意一滯道:“葉少俠這是什麼話?”
葉深淺淡淡道:“夫人破格相邀,還親自為我倒茶,想必是心中憂切,顧不得禮數周全。可一個心憂難抑之人,又怎會在穿著打扮上下這麼多的功夫?”
邢在嫣冷冷道:“夫人穿得體面,也是待客之道。這又有何奇怪?”
葉深淺笑道:“奇怪就奇怪在你根本就不是羅二夫人。”
羅二夫人面色微變,邢在嫣也聽得怒火叢生道:“她不是羅二夫人,那誰是羅二夫人?”
葉深淺微微一笑,然後指向了邢在嫣道:“你……才是真正的羅二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老葉繼續推(裝)理(逼),然後大概會發現真凶是誰
感謝司空斂、蘇竹枝和撩騷的尾巴的營養液啦,麼麼噠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