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愛麗絲

那雙藍眼睛裡還溢著晶瑩的淚珠，圓滾滾的一顆，要掉不掉的。

　第五涉遠一個手癢，戳了下她軟呼呼的臉蛋。

　豆大的淚珠‘’啪嘰”一聲滾落在石面上，濺開了一片水花。

　小女孩呆愣愣的盯著第五涉遠，紅潤的唇稍稍張開，看起來有幾分傻氣：“愛麗絲？”

　“嘖。”第五涉遠搖了搖頭：“……估計摔傻了，我們快甩掉她。”

　“甩掉她。”女孩口齒不清的重複，聽上去嫩生生的，眼睛眯成了漂亮的彎弧，像一輪弦月。

　楚封瓷眉深深擰緊，他舒緩氣息，蹲下／身，讓愛麗絲可以平視他的面容。

　小姑娘笑得更加歡快了。

　“你在害怕。”

　笑意僵硬在一瞬間。鹹濕的汗水劃過她的臉頰，那雙藍眼睛裡充滿了兢懼與戰慄，仿佛被毒蛇捕殺圍困的獵物，一眨不眨的盯著楚封瓷，空洞的猶如傀儡木偶。

　楚封瓷一旦溫和起來是非常招人喜歡的，他性子很具有欺騙性，不說話的時候讓人覺得桀驁不馴，對你稍微軟和一點，你又覺得這個人真是說不出的有趣，不過是為人處世內斂了些，實在算不上傲慢。

　在這種情況下，愛麗絲怕的卻不是“兇神惡煞”的第五涉遠，反倒是看上去好脾氣些的楚封瓷。

　然後下一刻，楚封瓷就被拎起來了。第五涉遠一臉冷靜的把楚封瓷提起來放到一邊，認真的對愛麗絲說：“有話好好說，別嚇著楚楚。”

　楚封瓷：“……”

　愛麗絲眼睛往旁邊一轉，濕漉漉的像某種小動物，她看著楚封瓷，似乎在確定那個煽情而肉麻的稱呼“楚楚”，是用來形容這個讓她感到陰暗無比的少年的。

　最後她僵硬的笑開來，嘴巴咧的很大，充滿了世界的惡意，執拗的喊道：“楚楚。”

　楚封瓷：“……”

　他現在感覺到，十分之頭疼。

　總覺得這個稱呼會成為人生軌跡中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啊。

　小姑娘感到很高興，看到這個討人厭的大魔王吃癟，眼裡由衷的透出愉悅。

　她雙頰飛上一抹淡紅，正要啃會兒指甲以示慶祝，就被第五涉遠單刀直入的言語來了一記重擊。

　“再不下去傾聽你母親的遺言，可就來不及了。”

　按照亞瑟的記憶，被雷爾當做門票犧牲的女兒“愛麗絲”，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反倒可能成為了引路人，主要就看星海之市的主人肯不肯雇傭童工了。

　愛麗絲搖頭，嘴唇顫抖，臉色蒼白，反應有些奇怪。但那雙眼睛中一片透徹，無悲無喜：“我不認識她。”

　“那你為什麼要找她。”楚封瓷聲音平靜，淡粉色的唇抿起。卻恍如掀起驚瀾，讓愛麗絲失神片刻，下一瞬間就下意識回答了問題。

　“是父神讓我來接引迷途的歸者。”

　“歸者這裡沒有，蠢貨倒是有幾個，你挑挑看？”第五涉遠吊兒郎當的介面了，眼神往下一眺，無端多出幾分風流意境出來，那暴戾之氣，卻一分未減。

　他眼神望著的女人茱莉婭，全身血污狼狽不堪，腹部被洞穿，是血淋淋的皮肉磨礪著白骨。依偎在那個身形稍顯高大的男人懷中，仿佛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

　“死了，剛斷的氣。”第五涉遠這麼說道，側顏被猩紅的血光映的有些溫暖。

　愛麗絲聽到這個消息，天使似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是小心翼翼的竊喜。

　這樣鮮明的情緒來的如此莫名其妙，愛麗絲先是歡欣，然後心裡突然空了一片，仿佛她和世上所聯繫的生命線，突兀的斷了一根。

　隱秘的罪惡、與潛意識的否決掙扎幾乎要將她淹沒了，像亡海上溺水的孤舟，伸出被水泡的浮腫的手腕，等待他人的救贖。

　然後楚封瓷拉住了她。

　冰冷的手指接觸到愛麗絲濕熱的手心時，愛麗絲打了個激靈。

　“總不好讓你空手回去。”楚封瓷微頷首，大概是長輩最欣賞的那種態度——矜持而守禮，微笑著說：“不如把我們帶回去交差？”

　如果愛麗絲年紀再長一些，又或者說是閱歷再豐富一些，她就會知道，楚封瓷此時的態度大概可以歸咎於“厚顏無恥”裡面。只可惜她現在還是個小蘿莉，只覺得心裡憋屈的難受，張嘴要反駁卻不知道說什麼，被第五涉遠“和善的眼神”盯著，下意識退後兩步，口中應承著。

　“……帶你們去倒也可以，但你們……”她一步步緩緩後移，赤/裸的雙腳摩挲著石板上的砂石。

　——先放鬆他們的警惕，找到時機，一舉脫身！女孩這麼想著，言笑晏晏，充滿了純真與童趣的望著第五涉遠，做出一副不知人心險惡的愚蠢模樣，要帶他們去“神殿”，還要認真的討價還價增加真實感。

　第五涉遠的眼神似乎變得鬆懈起來，給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目光。

　愛麗絲心思一沉，在第五涉遠側首的一瞬間，屏住呼吸，肩胛上的翅膀展開劇烈扇動著，氣流翻滾拖起了她的軀體。

　現在就是時機！

　愛麗絲要逃走了！

　逃走了！

　走了！

　然而那雙翅膀被人笑眯眯的一把捏住了，第五涉遠手環住了愛麗絲的脖子，腳步輕快，轉眼間轉到了另一邊。左手搭在她的肩頭，右手成手刀擺在她纖細的喉嚨邊，明明只是血肉之軀，愛麗絲卻有一種奇妙的預感——只要她敢動一下，那手大概真的能輕鬆斬斷她的喉管。

　白皙的手修長而乾淨，指甲修理的齊整，卻比利刃更讓人膽寒。

　“你翅膀抖那麼快，我還以為你抽風了呢。”第五涉遠充滿關懷的說，眼裡一片坦誠。

　還沒點亮“偽裝”這一技能點的愛麗絲:“……”

　楚封瓷忍不住輕笑出聲，充滿了愉悅:“逃跑不必這麼高調，你再正人君子也不會有人給你發獎的。”

　愛麗絲:“……”敵人好可怕！這麼快就看透了我的計謀qaq

　“好了。”楚封瓷捏了一把愛麗絲的臉蛋，語氣溫柔而寵溺。明明“年紀”比愛麗絲大不了多少，那些軟弱的稚氣卻已經被收拾得當：“可愛的公主殿下就不必胡鬧了，否則待會我們覲見國王陛下，就要告黑狀了。”

　“是下黑手。”第五涉遠提醒。、

　楚封瓷似笑非笑。

　愛麗絲：“……qaq”

　在愛麗絲的傾情指導下，第五涉遠帶著兩小孩跨越一片區域，疾風吹得衣角翻飛。

　足下，虛踩著由虛操器所凝結的金色指令，高密度的能源聚集飛快流轉，人類的眼睛卻是捕捉不到這幅畫面的。

　因此愛麗絲只覺得第五涉遠是禦風而行，比起笨重的翅膀努力拍打要輕鬆瀟灑的多。撇著嘴巴向下看，能一覽無餘的看到底下人類廝殺的場景。

　兵刃相接，熱血橫流，癲狂的表情充斥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簡直像吝嗇而饑渴的吸血鬼，拼命蠶食著人類新鮮溫熱的血液。

　“切。”

　愛麗絲不屑的嘟囔一聲，對這樣的場景充滿了鄙視和厭惡。

　“你也覺得很可笑是吧？”

　楚封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的神情平靜到掀不起一絲漣漪，非常柔軟的、沉靜的感覺——然後唇角帶起笑意，微小卻真實，仿佛花開無聲，世界的一切都靜止了。

　“你要記好現在的心情，以後別成為這樣的人。”

　他說出這樣的話，唇色蒼白，像是失血過多一樣虛弱。

　愛麗絲忍不住反唇相譏：“這樣說著別人，你呢？”

　楚封瓷似乎被問住了，他側首，額前的黑髮有些長了，遮住了包紮眼睛的紗布，只露出挺翹的鼻樑。

　他認真的思考片刻，笑開了，這樣的笑容顯然比剛剛那個隱晦的微笑更加豔麗，讓愛麗絲瞬間回想起了被陰冷少年恐嚇的恐懼，頓時縮頭做鵪鶉。

　“我會的。”

　這幾個字實在太輕了——當然愛麗絲聽見了，但是為了不被殺人滅口只好假裝自己沒聽見。

　“如果一切是真的，我會的。”少年溫暖的聲調顯然和現在的臺詞不符，但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實在連假裝聽錯的機會都不給。

　愛麗絲：“……”我真的不想知道啊救命qaq

　“出賣生人，換取榮華富貴一生平安喜樂。”第五涉遠聽著兩小孩聊的一片火熱（？），也性質昂揚加入其中：“何樂而不為？”

　楚封瓷有一瞬間失神，但淡然的帶過去了，顯示不出一分異常：“那可不是生人，是知己、師長、親人……最好也就是眾叛親離，抱著金子過一輩子了。”

　第五涉遠恍然大悟狀“這麼說來，倒是挺淒慘的。”楚封瓷垂下眼睛，失了聊天的興致，淡淡“嗯”了一聲。

　“還好你不用這樣。”

　……？

　“你想要什麼我都會幫你得到的，就不用借助這種交換了。”

　楚封瓷看不見。卻已經自動腦補出了第五涉遠此時的笑容，那應該是非常灼熱的——就像要把人最後一滴血液都給蒸發掉一樣。

　自己這樣的人，最容易死在這種灼熱裡。

　臉上帶了一點嘲諷之意，不知是對第五涉遠似是而非的“承諾”，還是對自己輕信的惱怒。

　不可否認，他大概是有些心動了。

　如果有個並肩戰鬥的同伴，似乎不錯？

　愛麗絲在迷之尷尬中度過了一路，覺得自己杵這怪怪的，第五涉遠偶爾掃過她的眼神都寫滿了“退散”兩個字。

　柔軟的臉蛋上透出特別明顯的紅暈，長長的睫毛拍打著，眼睛黑溜溜的靈動。愛麗絲心想我才不稀罕站這裡，你們也休想利用我接近父神，等到待會找到時機，我就……

　那想第五涉遠冷不丁出聲:“你翅膀拍那麼快是要？”

　愛麗絲嚇得倉皇退後兩步，內心悲憤，不是我方不努力，實屬敵方太狡猾，計畫提前，溜之大吉！

　第五涉遠捏翅膀這業務基本熟練了，眼睛都不帶眨的捏住了愛麗絲的翅羽，臉上笑嘻嘻的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你急什麼，我開玩笑的。”

　愛麗絲:“……”

　呸！

　我最討厭別人和我開玩笑了！

　愛麗絲默默在心中把小黑屋裡的第五涉遠叉出來，丟回去，叉出來，丟回去——如此迴圈了十幾遍，方才解心頭之恨！

　第五涉遠:“你情緒都寫在臉上了。”

　愛麗絲一驚！

　第五涉遠又和善的問:“對我有什麼不滿意？”

　愛麗絲含淚搖頭。

　“你這樣誰能滿意。”楚封瓷出聲調侃，心情似乎比之前要好了些。“你有這閒工夫逗她，不如……”

　刹那間，第五涉遠默無聲息的湊過來捂住了楚封瓷的嘴，眨著眼睛說：“父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