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苦桀茶

公共懸浮艇的速度很快，它像遨遊在碧浪中的鯨魚，旁邊的風飛速掠過，排氣引擎發出巨大的聲響，驚擾了整片天空。

　灰褐色的醜陋懸浮艇在雪域上降落，一道長長的金屬質階梯搭在了雪面上。

　年輕的茶師們換上調溫衣，捧著暖手的玉石，一個個抽搐著嘴角，像排隊下鍋的蘿蔔，往雪地裡蹦。

　歲寒初辭一落地就沖向翻青袖，蹭了幾下。繞在他旁邊轉圈跺腳：“好冷啊好冷啊……”在雪地裡踩了一片深深淺淺的腳印，像一隻凍炸毛的小動物。

　[直播彈幕]a：臥槽辭神好萌嗚嗚嗚

　b：又吃到袖辭的糖了齁死了嗚嗚嗚

　c：救命凡凡都被擠到角落了，能不能快點切鏡頭，誰要看小透明啊？

　d：←_←樓上你……

　翻青袖一臉冷淡的推開歲寒初辭，轉身便走，光澤漂亮的銀髮滑開一個弧度，像極了那無情的雪。讓一圈袖辭黨捧著心口說渣攻。

　卻只見渣攻轉向了另一個人。那人默默不言站在角落，手中拿著一本厚重的黑封銀字書，烏黑的發被發帶束起，隱約可見精緻的五官和白皙的面頰。

　袖辭黨：我呸！雖然看不清臉但這氣質一定是白蓮花！

　翻青袖站至楚封瓷面前，垂下眼睛，一派冷淡神情：“楚君，要不要和我一起。”

　對一個失明者來說，在雪域中尋找茶樹本來就是很不公平的事，更何況挑選品質優良的茶葉眼力也是一方面。

　比賽並沒有規定不能幫助他人。翻青袖這麼想著時，卻意外聽見了拒絕。

　少年垂眸深思的樣子十分好看，在思慮過後的認真態度也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以至於哪怕他拒絕了，翻青袖也生不出一星半點的惡感和不適。

　“很感謝。但是我已經選好要泡什麼茶了——”他露出略帶狡黠的微笑，烏黑的眼瞳甚至有些透亮，幾乎能吸引全部人的目光。

　翻青袖沉默了一會：“既然如此，我們各自出發吧。”說完這句後，冰冷的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煩的說道：“有事叫我。”耳朵卻是又紅了一些。

　彈幕上的氣氛遠遠不如兩人相處之間的融洽。當意識到“楚封瓷”出場的時候，猩紅色的彈幕充滿了戾氣。“楚封瓷賤人賤人去死吧”這句話幾乎刷了屏。

　a：臥槽，有種別發分區彈幕發星際彈幕啊，星際彈幕貴發不起是不是？

　b：早就說裝逼袖不是好人這次被打臉了吧2333

　c：豪華包'養套餐已get新菜品翻青袖√

　d：……喂樓上你們夠了吧

　當然是不夠的。幕後推手赤紅了眼，看著螢幕上兩個少年和諧相處的畫面，再次買通水軍把“極品翻青袖人品低劣”的帖子推上熱門。

　賽場依舊一片平靜，看不出背後的暗潮洶湧。裁判員坐在小型飛行器上，調整了領口上的擴音設備，將聲音傳達至整個賽場。

　“1.雪域之內所有茶枝均可採摘泡茶，水源自取。

　2.為保證茶師人身安全，我們將派鏡頭全程跟拍。

　3.兩小時後在此地集合，需要特殊茶具設備者請提前向賽方提出要求。

　4.本次評委人員為茶師協會榮譽長老兩名、六星茶道師五名、以及虛操師兩名，許可權打分為1-5分。同時抽取五名大眾評委，許可權打分為1-3分。

　5.當出現判定爭議時，使用‘歸靈’，測試茶葉品質級別決勝。

　現在，比賽開始。”

　規則一出，全場譁然。

　業內紛紛吐槽溫茗官方真是瘋了，“歸靈”是一種評定陣法，一次使用消耗數百種珍稀能源和巨大的財力物資，因為成本太高，不是星際級比賽根本不會使用。

　溫茗烹香賽被炒的再熱，也不過是c級賽事，一次使用歸靈成本，都可以媲美整個比賽舉行成本了，這不是腦子養魚是什麼？

　溫茗官方：（點煙）你不懂，我們有壕。

　深藏不露的官方悠然喝著熱飲，觀察著各個選手的反應。有人翻著加急檔，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他的同事百無聊賴的湊過去，問：“怎麼了？”

　“投資方林土豪說，楚君雙眼有疾，讓我們適當安（照）排（顧）一下。”

　“……你安排了嗎？”

　“沒啊tat”

　“……”同事默默把“你死定了”的吐槽吞進胃裡，只是腦洞已經自由奔放向了遠方。星際第一土豪林先生怎麼認識楚君？難道……他就是那個神秘莫測的乾爹？

　“吱。”雪地靴的靴底踩斷了茶枝，清晰的在雪地中爆開清脆斷裂之聲。楚封瓷低下頭撿起它，上面還生著青嫩綠茸的幼葉，簇在手心有些癢意。

　心口處與袖口間的火靈石傳來溫潤的熱意，半點寒氣不入。只是在觸到斷枝間細碎的雪花時，指尖還是感到了一分涼意。

　這四處都是斷枝。

　楚封瓷皺著眉上前，面前是被人殘忍捋過的茶樹，上面新鮮的茶葉皆被人粗暴的扯了下來，隨意扔在地下。

　有人刻意為之。

　這個想法在心頭淡淡轉過，楚封瓷側開一步，果然聽到附近踉蹌的腳步聲，起碼有兩個人環繞在他身邊，暗暗窺伺著他。

　這是要在他接近之前，就把所有範圍內茶樹毀掉？

　對一個正常人來說，這種計畫甚至是可笑的。但對於一個只能依靠聽覺、觸覺尋找茶葉的瞎子來說，這種方法就具有諷刺性的成效了。

　楚封瓷默不作聲，轉身離去，似乎並沒有發現異常。

　然而當他尋找到第二棵茶樹時，果不其然，鮮嫩的茶葉零落了遍地，只剩光禿禿被折斷了許多的枝幹，上面承著雪花。

　咫尺論壇帖子火熱開撕了。

　[水]有幾個在看溫茗直播賽的？某茶師那裡情況感覺不太對

　[1樓]樓主:非cfc洗白黨，真覺得很不對勁，那兩個茶師好像是故意的，cfc走到那裡，他們就把茶樹都給毀了

　「視頻」

　這算是故意針對吧？賽方管嗎……

　[2樓]逼逼君：呵呵，人家只是在採茶好嗎？cfc沒腿不會自己走，偏偏要撿別人吃剩下的怪誰？

　[3樓]複習備考：cfc可以走遠一點吧，很多茶師都是跑到挺偏的地方採茶啊。

　……而且關於針對，我有個茶師朋友，他也有這樣的習慣，一棵茶樹中只挑最好的茶葉，其他的就毀掉。個人習慣，也不能說針對吧。

　……

　[104樓]盧瑟：是哦都不針對就針對你楚，臉真大。而且說白了，這麼多茶師就針對你楚，反省一下你家人品有多差？

　……

　[214樓]小粉怡情：……不是，你們真的假的？簡直看不下去了。

　從cfc對外界環境反應來看：

　附[視頻解析]

　還有他走到茶樹面前，用手觸碰時的反應：

　[微解析]

　我猜測他可能視力出了問題，或者有雪地隱性盲症。所以他不能去太遠的地方，也反應不過來茶樹已經被人毀掉了。

　……

　[223樓]錯過：「引用214樓」

　洗白噁心，214樓真搞笑，他瞎他能當茶師？

　……

　[299樓]我能笑一天：大家站穩！賣弱的來啦2333是要說你家cfc可憐，比賽不公平？可就算他瞎他活該啊23333

　比賽就是這樣，接受不了的就滾。

　……

　風停了。

　楚封瓷肩上落了些雪。

　眼睛上很涼，烏黑的睫羽輕輕顫動。在一片全然黑色的世界中，視線延伸的頂端，漸漸綻出一點亮光來。

　很黑。

　那一點亮光不像點亮中夜的曙光，反而將一片景物都映出了陰影，牽出長長的黑暗，仿佛要籠罩在楚封瓷身上。

　而正在這一片暗色的景致中，出現了錯綜複雜的色調，暈染著暗色的濃淡。視角擴寬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整個雪域都盡在掌握。

　東邊生著碧泉雪漾，西邊是梧綠龍井，西南的山洞藏著春日才有的夜穹黃茶，連潭水下也掩蓋一片水生白茶……

　楚封瓷手上取著茶枝，在雪地上輕輕劃開一層白雪。柔和的線條下掩藏著近乎鋒利的計畫。

　——先順著向北邊矮杉茶田走，等那兩個茶師瘋狂踩踏茶田時，裝作不願與之磋磨，左轉走入山澗碧潭左右。

　那邊生著一叢筍枝茶，品級不算上佳，但依那兩人的手段定見不得他取上好茶。

　只要敢走到他面前，兩廂爭執。他借著機會跌入潭中，等兩人毀茶走後，假意從潭中發現了極為難得的水生白茶，然後——

　他可沒忘了，裁判員說過有設備隨時跟拍，比賽結束他就“重病一場”，“生命垂危”。務必把這兩個茶師連個溫茗官方都給告的傾家蕩產家破人亡，能拔'出蘿蔔帶著泥更好，幕後指使的人，也休想不沾一身腥。

　他唇邊帶著笑意，眉眼極其溫柔。茶枝在雪地上輕輕翻了翻，把剛剛畫的線條都掩過去了。

　轉身向著北邊走去，肩頭抖落了些許雪粒，行路間帶動一縷青煙般的寒氣。

　突然，楚封瓷駐足片刻，黑髮上似乎落了什麼東西，取下來，竟是觸感十分柔軟的一葉新茶。青碧的顏色躺在手心，更顯得生機勃勃，哪怕那棵茶樹已經頹唐，它卻依舊沁香如故。

　楚封瓷垂下眼睛，輕輕嗅聞，那略帶苦香的寒意盈滿鼻息之間。他抬頭，烏黑的眸子猶如沁了一泉寒潭，透過永無邊際的暗色看到了那棵茶樹般。蒼翠凋零，枯枝含雪。

　楚封瓷輕輕笑起來，一刹那，天地寂然無聲，風吹雪起，沾滿了衣角。

　那只蒼白纖細的手觸上茶樹，粗糙的枝幹和美玉般溫潤的指尖相契，黑髮的少年神情十分溫和，像是一位仰望穹頂的孩提，又像俯身點盞的引路人。

　“……辛苦你了。”他輕聲說，烏黑的眼睛裡染上一層細碎的情緒。

　何必毀了那一處茶田。

　那兩人的所作所為，早該到此為止。

　楚封瓷心軟的物件永遠不合時宜，以至於顯得秉性怪異。那茶樹抖落了兩點雪花，融於一片銀色壁壘中。

　雪域中若要尋找泡茶水源，大體為雪原融水、山壁凝水、寒潭泉水，再加個山澗流水和無根水。

　這幾種水源看似差別甚微，實則與茶品兩廂結合，口感品質完全不同，選對了水源，無疑是成功了一半。

　賽方初始提供的取水用具很多，楚封瓷挑的是玉質寬口壺。此時卻沒將那寬口壺取出來，反而把隨身配的飲用水壺中熱水傾軋了半壺，落在雪地中融了一片積雪。

　然後用折斷的茶枝，將茶樹禿枝上的積雪細心撣進飲用水壺裡，那裡面還剩下半壺熱水，絮絮積雪一落進便悄然化開。

　此時觀眾們各個目瞪口呆，完全反應不過來這個楚茶師是要做什麼……

　但是剛才那低頭對茶樹輕聲說話的樣子簡直溫柔炸了好嗎，感覺溫馨的要哭了，要不要這麼可愛啊qaq

　那一幕實在圈粉，驚豔的隨便切個角度都美到可以當桌面跪舔，其中意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就像自然精靈走了出來，與茶樹相觸的那一刻，就算悄然化作點點銀光飄散在空中，也不會有人吃驚半分。

　顏控粉本就不堅定的心開始蠢蠢欲動，暗搓搓的成了楚封瓷第一批粉。並且是不畏懼林凡粉強大的群眾基礎，以一當百衝鋒陷陣，踏平水軍撕逼第一的那種。

　楚封瓷依舊安然撣著茶枝上覆蓋的雪花，等最後一點晶瑩融入了熱水壺裡，便封存了起來。

　除了一棵“病殘”茶樹，這附近似乎沒什麼好下手的茶葉了。

　然而楚封瓷蹲下/身，剛剛被熱水澆灌的雪地已經徹底融成一汪雪水，下面的雪層很薄。楚封瓷手上匕首輕輕翻轉了一下，調整好適合發力的位置，破開冰層，掘出了下面隱含的土壤。

　《奇茶異志》有言：歧茶樹生，冰嶺之上霜隙之間。味苦，性寒涼，清毒化戾，葉毫色黃為佳。

　其下伴有苦桀，性熱暖身，可熬煮湯羹，亦可作“茶外之茶”，苦桀茶。

　楚封瓷碰上的這棵茶樹，方才嗅聞之間已覺是歧寒茶樹。其下伴生苦桀——這苦桀，和楚封瓷印象中的生薑一般無二，除了生長環境天壤之別，做起“薑茶”來倒是可以不含糊。

　“越來越冷了。”他漫不經心的說道，心口的火靈石半分熱度不失。只是雪越發大，甚至飄落在睫羽之上，顫了顫才落下來。

　這雪域之中，生長的都是品性極寒涼的茶。楚封瓷想起第五涉遠大冷天還要灌一胃的冰釀，也是忍不住輕笑起來。

　“就泡薑茶好了——”他自言自語：“暖胃。”

　秦前輩說萬物陰陽相生，茶道亦是如此。可在楚封瓷看來，更加簡單粗暴的理解就是，大冬天的喝完了“歧寒茶”，別忘了給那個倒楣鬼加上一杯熱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