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惡鬼的小新娘
那兩人都穿著黃色道袍,一胖一瘦相得益彰, 站在大街上生怕不顯眼似的。說到底現在是現代化社會, 平時陰陽先生走街串巷, 都穿正常人的衣服, 擺壇做法才會換上道袍。所以這倆人穿著黃色大褂風騷招搖的往那一杵, 就連他這個門內漢都覺得有點不倫不類。
南洞門的生意一向不錯, 但沒什麼攸關生死的大事兒, 人越有錢越迷信, 往這邊找的大多是求財求風水, 好延續富貴家業。這麼一會的功夫,時不時會有人過來看一眼, 見沒開門,有的人性急,等不得,就停步打招牌上的電話問一問。有的人不急, 就先走, 下回再來。
這裡離南洞門本就不遠, 胖子瘦子還算有點殘存的良知,沒有光明正大的堵在南洞門的門口, 靠在邊上湊到一起低聲密談,奈何兩人都是大嗓門,密探的聲音也夠『如雷貫耳』,這要是倆特工,都不用等國家幹部, 早讓群眾一鍋端了。
胖子摸了摸南洞門的玻璃大門,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的說:「這種大門充其量就圖個美觀,沒有大鐵門好使,玻璃做的門,老子一拳頭就砸個窟窿,防盜也不怎麼樣。」
瘦子往裡面看:「裡面也擺了風水局,這局做的太招財了,太有損我們陰陽界的名聲,陰陽先生驅邪除祟那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生不帶來死不帶走。」
胖子瘦子齊齊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梁楚猜測他們兩個應該正在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深深的慚愧。
過了片刻胖子又道:「這種固定門面,說好是穩定,要說有一點比不上的,是不如我們擺攤自由。」
瘦子道:「沒有錯,我們今天在東街,明天在西街,今天挨著賣菜的,明天挨著賣肉的,腳下踩著黃土地,近距離接觸我朝人民,吸收人氣,才是陰陽先生該做的,而且隔三差五躲城管,經常跑步對身體也很有益處。別看陳老頭賺這麼多錢,論賽起跑來,比不上咱們的師父——青稞道長。」
「……」
梁楚其實不太懂為什麼陳允升要和他們的青稞道長賽跑,誰組織的比賽?然後總結了一下他們倆的發言,大概就是這裡哪裡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令人妒忌的『不是我們的』了。
倆人在玻璃門貼了一會,訥訥轉過頭來,胖子道:「裡面三台空調。」
瘦子道:「我們有兩颱風扇。」
兩颱風扇,一個師父倆徒弟,還不夠分。
胖子甩了甩黃大褂,「吹空調比不上吹風扇舒坦,熱了擰條涼毛巾,往身上一搭,打開風扇吹,那個舒坦和涼快。」
瘦子道:「別廢話了,先干正事。」
倆人找地兒一扎,沒兩分鐘便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胖子掏出手機順手拍了張照片,按下保存:「王瘦,這個人怎麼樣?」
王瘦打量一眼,斟酌道:「這個太精明了,不行,不好蒙。」
王胖道:「師父說過……三白目,吊眼梢,鼻樑骨突凸,人精明,有報復心,難纏。」
王瘦道:「再看他彎腰駝背,夾著公文包,扭捏不大方,就算事業有成也顯得不得意,再有錢也斤斤計較,好沾光,坑他一毛能追你八條街,惹不起。」
梁楚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中年人,中年人站在南洞門正對著的馬路上,正在打電話,兩人離了三四米遠。中年人似是在給南洞門打電話,還沒有接通,嘴裡自言自語:「來了人又不在,不開門還做他媽的什麼生意,又開車燒油又打電話,多費了我多少錢。」
接通了電話,中年人喜眉笑眼說了幾句話,對方應是沒時間,中年人掛了電話立刻變臉,罵罵咧咧的上車,絕塵而去。
王胖咧嘴笑:「看看看看,是吧。」
梁楚看的目瞪口呆,比了比這短短的三兩分鐘,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下意識被洗腦了,好像那中年人確實有點他們說的那個意思。有沒有報復心還沒看出來,但斤斤計較這點是對的上的。
板牙熊從涼椅上坐了起來,擦了擦毛毛的臉道:「好像確實有點真本事哈,我看剛才那個人也不像好說話的。」
梁楚說:「就是聽他們說話彆扭,不好蒙,什麼是『不好蒙』。」
板牙熊小課堂道:「看見了吧,這就可以看出來了,一個人的說話方式和技巧有多麼的重要。」
梁楚沒理會它,它自己的說話技巧就出在平均線往下的最下面。
中年人剛走,很快又來了一撥客人,梁楚抬起屁股,蹭著椅面,順著南洞門的方向就找過去了。沈雲淮神色微暗,準備好了回答,白天陽氣足,身有怨氣的厲鬼懼怕陽氣,這是所謂的邪不勝正,總該有什麼壓制怨鬼。有些鬼魂陰氣遠大於陽氣,或者陰氣陽氣巧妙平衡,這樣一來,力量或許會受到限制,但並不影響出行。
沈雲淮壓著興師問罪的念頭,慣常受到忽視的,以前沒覺得有什麼,畢竟不曾得到過,現在嘗到了甜頭,有個人時時刻刻注意著他,陪他說話,誰知道這人沒什麼長性,一點兒面子也不給,問了別人問題,連答案也扔到一旁不要,注意力說轉移就轉移了。他倒是心寬,不知道自己抓了個什麼東西,放他出來真的以為他會唯命是從麼,他哪兒來的自信,後顧之憂還在這兒呢,他就開始揚眉吐氣、渾不擔心了。
梁楚蹲在地上縮小目標,想聽聽胖子瘦子他們有什麼話說,看人識相、摸骨算命、風水家財,是流傳在敏感很玄乎奇妙的東西,好像這一生啊,早在冥冥中安排好了,命運真的有跡可循。有的人說我不信命,所以努力奮鬥,性格改變命運、知識改變命運,和所謂的『命運』作鬥爭,但那些鬥爭和努力是不是本來就是命運安排好的?信了吧就是迷信,梁楚是不相信的,世界上有無窮無盡的人類,死死生生更是數不清,真的有人安排命運可能早就累死了,就算是機器看到這麼大的工作量,可能也會強行成精跑路。
但不管怎麼說,既然古往今來,幾千年的文化傳承,歲歲年年日日像是一張厚厚的濾網,流傳至今的東西總不會完全沒有一點道理。
胖子瘦子還沒有開始給人看相,梁楚在衣服裡摸到了板牙熊,板牙熊用後爪夾了夾他的手指,梁楚指肚按了按它的肚皮,沒見過比姓板牙熊的更機靈的,就怕被扔下了,兩軍天各一方,小短腿別說攆上他了,連跳下來涼椅對它來說都是跳崖尋短見呢。
梁楚左右看看,發現沈雲淮不見了,沒看到他的身影,往後一看,看到他不大機靈的還坐在椅子上,梁楚鬆了口氣,還以為沈雲淮趁他一個沒看住跑路了。梁楚喊他一聲:「傻坐著幹嘛,過來啊,跟丟了怎麼辦。」
沈雲淮側首,半笑不笑看他,朝他伸出手來。
梁楚不想走路去接他,有樣學樣,也學著他伸出一隻手,沈雲淮微怔,就見他平伸的手掌彎了彎,做了個招手的姿勢:「快來快來。」
沈雲淮看著小道士,性格軟軟呼呼的,看起來就算是欺負他欺負狠了也只會紅眼睛,現在看來倒是他想錯了,軟軟綿綿的裡面分明還有一根囂張的筋。
沈雲淮妥協了,徐步走過去,低頭看他,一個俯視一個仰視,兩道目光撞到一起。
沈雲淮不輕不重地說:「起來。」
梁楚往旁邊挪了挪,知道講文明講素質的人,把蹲著看作是一個貶義詞,這個姿態很難看,梁楚不看他,也不聽他的:「不起,蹲著舒服。」
好看難看是做給別人看的,舒不舒服是自己感覺的,而且他腿軟的站不起來了。
不但不起來還拉著別人一起共沉淪,梁楚抬起眼睛,就近拍拍他的腿,堅實的肌肉附在骨骼上,觸手硬邦邦的,梁楚忍不住多摸了兩把:「你也來跟我一起蹲下吧,站著多累啊,跟你說話不方便,看不到臉了。」
沈雲淮俯視他,果然小道士高高昂起下巴才能看到他,脖頸線條流暢,露出不太明顯的、微微鼓起的喉珠,仰頭仰的時間長了,吞了口口水,修長的頸便滾動了一下,略微有些為難自己的姿態像是獻祭一般。
沈雲淮忍不住勾起嘴角,他好像知道他的死穴在哪裡,無意識的戳來戳去,一戳一個准,天生知道該怎麼降得住他似的。他也確實成功了,沈雲淮沉默一會,選擇讓步,陪他一起單膝點地,看著前方。
梁楚叫來了觀眾來捧場,等待著看胖子和瘦子的再次表演,怎麼一陣見血地個人看面相,看骨識人、面有心生的,果不其然,那輛車才打開了一扇門,瘦子飛快地、毫不猶豫地說:「這個也不行。」
這麼快……梁楚茫然地看著他們兩個,懷疑連那人的模樣都沒看清楚,哪裡不行?
梁楚看向那輛車,裡面的車主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略微發白,梁楚仔細打量那人,憑藉著為數不多——根本就沒有的關於面相的知識試著分辨……好像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兩樣,從側面看去就是耳朵大了點,耳朵大了有福氣嗎,參考二師兄和劉備,因為這個?
梁楚這邊猜了半天,那邊瘦子一唱:「這個不行。」
胖子一和,語氣無比痛心:「看著還算有錢,應該也大方,就是人太多,帶著保鏢呢,不安全,弄不好要挨揍了,紅藥水也很貴。」
梁楚順著他的話看過去,心口的彩色氣泡『啵』的一聲幻滅了,十分一言難盡,為什麼猜不到帶著保鏢呢,因為裡面一共才兩個人。這得是什麼奇師,才能教得出這樣帥不過三秒、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徒弟,比南洞門的差遠了,人家至少不怕保鏢啊。
沈雲淮單指托著下頜,長輩似的問:「你的朋友?」
梁楚收回視線,睜大眼睛望了過來,搖頭又擺手:「怎麼可能,不認識,從來沒見過,人以類聚,我哪裡跟他們像了。」
板牙熊發自肺腑道:「我覺得這個師門比較適合您。」
梁楚不理他,看著沈雲淮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人以類聚,我這樣的和你這樣的才會成為朋友。」
沈雲淮心中有數,裝作不知情、有興致的樣子:「我們是什麼樣的?」
梁楚努力思考兩人的相同點,沈雲淮和杜肚,一個天之驕子,一個貧苦出身;一個雲一個泥,如果沒有陰陽先生和鬼的身份,他們永遠不可能有交匯點,就算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也是一個資深的鬼、一個剛入門的陰陽先生。
梁楚垂著腦袋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很機智的去摸他的腿,可以感覺到手裡肌肉的觸感,心生妒忌,沈雲淮看著四平八穩的,該有的地方還真是一點不缺:「你腿有沒有麻啊?」
人和人之間都有安全距離,陌生人無意間的碰觸不覺得有什麼,但若是不熟悉的人有意的碰觸很多人會覺得不自在,想著轉移話題想也不想摸上別人的腿,非禮完了才懊惱的發現萬一沈雲淮問你為什麼摸別人的腿怎麼辦啊?
只能說都是男人摸摸怎麼了。
沈雲淮沒準備他的話題能繞這麼大的一個彎,沒跟他計較,也沒揭穿,感覺皮膚傳來的觸摸,沈雲淮低著眼睛:「好摸嗎?」
梁楚搖頭。
沈雲淮笑了,手掌完完全全把他的手包裹住:「不喜歡?」
梁楚連忙抽出手來,摸自己的,他有個很氣人的毛病,自己的再糟糕也是比別人好的,於是很挑剔的說:「還可以,就那樣吧,我的比較好摸,軟的,不硌手。」
「是嗎?」簡直送上門來了。
男人的大掌覆上他的小腿肚,揉了揉,果然很多肉。
另一邊王胖、王瘦找到了合適的下手對象,但千選萬選吧,選了個不合作的,那人一臉的老實相,越是老實人越是不知變通的老實難騙,老實人道:「我是來找南洞門的,你們是南洞門的嗎?」
王胖道:「我們是南洞門的對家,北洞門,聽說過吧?」
老實人說:「沒聽說過。」
瘦子嘖一聲:「兄弟,孤陋寡聞,孤陋寡聞了啊,南洞門是南派,北洞門是北派,都一樣,你來是想做什麼,驅鬼還是看風水,算命還是別的什麼?我們兩兄弟是北洞門的大師兄和二師兄,雖然人少但個個都是挑大擔的精英,你說你來做什麼,沒我們北洞門不會的!」
老實人執著的問:「我媽讓我找南洞門,出門念叨好幾遍,我就找南洞門,其他的我都不用,你們是南洞門的不?」
王胖、王瘦互看一眼,南洞門沒開張,糊弄這老實人他們就是南洞門的,他也不可能知道。但兩人看的這一眼裡分明寫著拒絕和不行,北洞門是比不上南洞門的發達闊氣,北洞門落魄不得志,但骨氣猶在,騙人是要不得的。
梁楚津津有味看戲,沒想到這把火厲害得很,說燒過來就燒過來了。王胖、王瘦對望一眼,胖子的視線從瘦子臉上移開,卻和另一雙看熱鬧的眼睛撞上了,王胖兩眼一亮,拍手道:「哎!天無絕人之路,說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我們杜肚兄弟嗎!」
王胖撒開手大踏步朝這邊走來,肉一顛一顛的,彎腰一巴掌拍到梁楚肩膀上,本來就是蹲著的身形不大穩當,一巴掌往他給拍地上了,摔了個屁股墩,翹著雙腿身體朝後仰去,沈雲淮攔臂托住了,才沒仰躺過去。
王胖見勁兒使大了,道了聲不好意思,才想伸手去接他,就看見對方身體不自然的停住了。王胖眼神閃爍,怎麼每回見他,他身邊都跟這個鬼呢。
瘦子還拉著那老實人說話,一邊往這邊走,胖子把他拽了起來,壓低聲音商量:「這單生意,我們七三分。」
梁楚開玩笑:「我七你們三啊?」
王胖兩眼一瞪,做凶惡狀:「你入行才多久,別獅子大開口啊……這麼分也行。」
「……」
這會瘦子和老實人已經走過來了,王胖迫不及待介紹:「看到沒有,這是我們在南洞門的兄弟,給他說說,我們北洞門的……青稞道長,和陳允升一個輩分,同出一位祖師爺。」
梁楚不吭聲,把胖子拉到一旁道:「唉,你別說了,跟我沒關係,我被南洞門開除了。」
王胖沒聽清:「什麼玩意兒?」
梁楚道:「我給攆出來了。」
王胖非常冷靜地點點頭,從善如流道:「看看看看,看到沒有,這是我們從南洞門挖過來的人才,會白符招鬼,連他都棄暗投明了,你找我們肯定沒錯,再說了南洞門收費多高啊,我們要他一半,錢省了,事兒辦了,您看可以吧。」
梁楚對他的反應速度歎為觀止,腦海裡浮出來四個字:『坑蒙拐騙』,什麼北洞門,就是山寨門吧!
那老實人果然一臉不信,那表情跟看江湖騙子似的,末了還指著梁楚道:「我看你就是個托!」
然後屁股後面有狗追著咬一樣走遠了。
王胖絲毫不生氣,哎喲了一聲,擺擺手道:「沒眼力,少拿錢多辦事還不領情,當冤大頭去吧。」
胖子瘦子繼續守攤截生意,一邊問:「你說陳允升把你攆出來是什麼意思,逐出師門了?你才進門幾天啊,我們那天去找你的時候,他還把你看的跟個香餑餑似的。」
瘦子『呱嗒呱嗒』抖了抖大褂子,冷笑道:「香個屁!那老不死的就盯著我們北洞門,就怕發展起來搶了他的風頭是吧,有點苗頭就掐死,我就看不上他這點,就憑這個也不配叫大師。杜肚離我們那裡多近吶,我還真不信白符招鬼這件事能早一步傳到他耳朵裡面去,就是盯著師父,師父看中一個苗子他肯定過來搶。什麼玩意兒,老東西!」
梁楚聽得一愣一愣的:「怎麼回事?」
板牙熊道:「我查查啊。」
沒多長時間,板牙熊道:「查出來了,陳允升和青稞道長兩個人不對付,幾十年了,是死對頭,以前是師兄弟,後來不知道為啥鬧翻臉了,陳允升接了南洞門的擔子,青稞道長啥也沒有,出去單闖,照著師門的名字畫瓢,建了個北洞門。還真是個山寨門。」
王胖王瘦提到這個就滿肚子怨言,但沒多說什麼,輕輕帶過了這個話題,日頭越來越高,太陽越來越毒,溫熱正好的陽光變得灼熱。胖子瘦子扒了黃色道袍,卷吧卷吧夾在胳膊底下,收工不干了。
梁楚看他倆這就要走了,心有猶疑,他身上還有件事沒辦完呢,昨天幫吳景招吳正芳的魂魄,結果符咒泛紅,他猜著是大凶,但還沒來得及看書和請教,就被趕出來了,現在也接觸不到這些東西,吳正芳的一對老爹老娘還在家裡苦苦等著她,就算他是個旁觀的陌生人,也覺著八年了,抗戰都成功一半了,這事兒該給他們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