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狗的光明》第20章
第20章
有朝鮮族的地方,就不能提「高麗棒子」,即使你針對的只是一個人,其他朝鮮族也會立即群起而攻之。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高麗棒子」於朝鮮族,就相當「支那豬」於咱們中國人。其侮辱程度秒殺一切X你爸X尼瑪X你祖宗,直接從個人層面上升到血統和民族層面上,其憤怒值也會從零一直升到爆表,不打死你,也要打殘廢。
余找找首次從直觀上看到金酒十怒髮衝冠,並且從嬉皮笑臉的臭流氓到殺氣橫生的大煞神間的轉化速度堪稱迅雷不及眨眼,著實把余找找嚇傻了。
那可憐的老頭兒被他拎離地面半尺高,禿腦殼兒頂在竹竿兒細的脖子上晃晃悠悠岌岌可危。金酒十仍舊凶神惡煞的瞪著眼睛,憤怒幾乎從他臉上的每個毛孔向外奔瀉,讓人十分懷疑他隨時會把這老頭兒如同摔炮兒般往地上或者牆上一砸,老頭兒當場就在牆上砸個腦袋開花、肢離骨裂。
好在萬春這會兒靠譜了,他上前握住金酒十的手腕,歎息著用朝鮮話跟他講:「一堆人看著呢,咱別把『棒子』這個名頭坐實了。」
怒意在金酒十的胸腔裡濁浪滔滔,萬春的話在這時提醒了他,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罵朝鮮族是高麗棒子了,這個詞更像是因為某一個朝鮮族做了某些極其沒素質極端性過分的事,被人逼不得已的說出來刺激一下。因為種族歧視是對一個人最有效最直接的打擊方式。
他可以想見,等自己走了以後這些人會說:難怪這臭流氓這麼不是個東西,原來他是朝鮮族啊。
可高麗棒子,不就特指自己這一類人麼,朝鮮族的名聲,不也恰恰是被自己這種人敗壞的麼。
但金酒十還是憤怒,中國這麼大,全國各地每個民族的人都他媽有混混,從概率上來說漢族肯定是出混混最多的民族,怎麼就沒見人們說「漢族棒子」,為什麼偏偏對朝鮮族抱有偏見?
原因太複雜了,朝鮮族從最初來到中國時就已經背負起罵名,尤其在東三省地區,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是日本人的走狗,是恃強凌弱無惡不作的地痞,是流竄到中國逃生的難民。所以一旦人們聽到朝鮮族做了哪些壞事,就會覺得這是很正常的,因為他們天生就壞,卑劣的基因代代相傳,無法改變。
金酒十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人們對朝鮮族的看法,也知道如果他繼續在此地發飆,「高麗棒子」的罵名就會更加深刻的植入這些旁觀者的觀念裡。
他放下老頭兒,用一種幾近郁猝的表情在床頭放下一沓錢,而後目不斜視地走向人群自發讓出條通道的走廊,他依然昂首闊步,背影蕭瑟而悲壯。
我是個混混,這沒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跟我的出身和民族沒關係。他心裡這麼說著,轉頭卻又看到弟弟唯唯諾諾的站在身後,目光四下亂瞟很是窩囊。
「金食一,你把頭抬起來。」
金食一心虛地抬起頭,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勉強敢直視親哥。
金酒十說:「你記住,你這輩子只有兩條路,要麼好好讀書考大學,踏踏實實做個正常人;要麼跟我、跟金酒九一樣出來當流氓。沒人能幫得了你,只有你自己。是個男人,你就別讓人瞧不起。」
華燈初上,延吉風姿綽約的夜景和繽紛多彩的夜生活開始了。延吉作為延邊的首府,其繁華程度和消費水平絲毫不亞於一線城市,可它的夜景卻比一線城市更具韻味,朝鮮族的民族特色從文化傳統飲食習慣滲透到各個領域。尤其在吃這方面,朝鮮族冷面和烤肉簡直是……一提就要流口水。
余找找先是觀賞了布爾哈通河秀麗柔婉的美景,又跟著他們來到一家一進門就有十好幾個美女身穿韓服齊刷刷鞠躬說什麼喔喔什麼喲喲,他猜測喔喔喲喲應該是歡迎光臨之類的。
包廂裡要脫鞋,席地而坐,地板摸起來是溫的。面前有盆凹陷在長木桌裡的炭火,開始上菜後,整一桌幾乎都是肉,有的是生肉,有的是熟肉,打眼望去紅白一片,只有一個小木筐裡裝著綴滿水珠的生菜,另有幾盤四方形的小碟子裡盛著晶瑩剔透的醃蘿蔔條、花生、泡菜。
「來……」萬春坐在對面詢問金酒十,「四壺燒酒?」
金酒十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徒手撕了幾塊碎肉放到余找找面前的小碟裡,「他不會喝酒,上三壺吧,咱倆喝。給他來杯櫻桃汁。」
語畢又把一碟紅艷艷的辣醬放到余找找跟前,「蘸這個,這是狗肉。你吃狗肉麼?」
余找找老實說:「沒吃過。」
萬春把菜單交給服務員,交代完了轉頭跟余找找說:「沒吃過就嘗嘗,這是朝鮮族特色,我們朝鮮族待客的最高禮儀就是請客吃狗肉。你在別的地方吃不到這種美味,一是別的地方,狗肉都來路不明,病狗野狗一大堆,更缺德的還有偷人家的寵物狗拿來賣,吃了不乾淨,也不好吃。但是在延邊,你可以放心,我們朝鮮族沒別的好處,就是乾淨,在吃這方面,尤其更講究。」
余找找表現的很矜持,可以說有些忐忑,他沒跟人在飯館這麼正式的吃過飯,在萬春的目光望過來時總忍不住低頭,怕人家看到臉上的疤。可光線如此明亮,看到是一定的。令他欣慰的是萬春表現的很大方,從沒讓目光在他臉上過分停留過。
「吃呀,」金酒十見他遲遲不動筷子,催了句。
余找找這一口吃完,金酒十又問:「味道怎麼樣?」
余找找嚼的很仔細,表情也十分認真,「嗯……這個……辣醬挺好吃的。」
金酒十和萬春都被他逗笑了。等燒酒上來,金酒十隻給他倒了兩小口,席間余找找碗裡的所有食物都出自他的筷子,萬春見他如此體貼,忍不住笑問:「這位小弟弟還沒成年吧,你跟哪兒撿的呀?」
金酒十撂下筷子,端起酒杯說:「天上掉下來的,剛好砸我腦袋上。」
萬春只當他胡說八道,挺好奇的撐著下巴端詳著埋頭苦吃的余找找,母語又冒出來了,「真奇怪呀,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
金酒十曲起一條腿,胳膊搭在膝蓋上,反問:「哪種人?」
萬春道:「純潔的人唄!到底怎麼認識的?不會是你拐來的吧?」
金酒十不爽的瞪了他一眼,「你怎麼跟高壯壯一個德行,我在你們眼裡就這麼混蛋?」
萬春抿著嘴笑,知道在他這兒套不出話,轉眼端起酒杯對余找找說:「來,小弟弟,我敬你,乾杯。」
余找找條件反射似的看了眼金酒十,見他沒反對,才端起酒杯,還真挺純潔,人家說乾杯他就干了。幹完萬春又要給他倒酒,金酒十的眉頭早皺起來,一把蓋住他的杯口,「可以了,他不能喝,別灌他。」
萬春握著酒壺不肯放棄,「別呀,你別總替別人做主,管天管地,你管得著人家喝酒放屁麼!是吧小弟弟?」
余找找無措的在金酒十和他之間看來看去,在男神哥看過來時果斷點點頭,「是,我不能喝,你別灌我了。」
萬春頓時忍俊不禁,放下酒壺後賊兮兮地誘拐著,「誒?他是不是挺壞的,長這麼大個子,往跟前一站都擋光,看著就特嚇人哈!」
萬春這話完全是在逗小孩兒,他們這類人,過早接觸社會上的各種人士,練就一雙老道的眼睛。別看他跟余找找自見面來沒說幾句話,可一個照面就把余找找什麼性格摸清楚了,他預感到余找找的回答一定超乎預料的有趣。
余找找不負他望,表情特別鄭重,說:「個子高是好事,他不嚇人,很帥,是個好人!」
萬春當即睜大眼,目光呆滯嘴角抽搐,活像被雷劈了個人格分裂,指著一旁捂臉悶笑的金酒十,「你說……他是好人?」
余找找不明白怎麼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身邊的男神哥扭頭拿後腦勺對著自己,一隻手捂著臉,另只手端著酒杯還在抖,肩膀也不規律的顫動著,好像哭了。
他覺得男神哥一定是覺得委屈了,當即更加鄭重,擲地有聲地說:「是的,他是好人!」
金酒十放下酒杯,難以自持的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直接仰面倒在地板上,捂著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萬春也俯在桌面上拍桌狂笑,邊笑邊哎喲哎喲地叫,氣息不穩地問他:「小弟弟,你……你是智障嗎?」
余找找更加看不懂了,疑惑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我不是啊!」
萬春感歎地嗯了聲,「那就是眼瞎了!他今天干的這些件事兒,哪一件你覺得是個好人能幹出來的?欺負完婦女欺負小姑娘,欺負完小姑娘又欺負老爺爺,你還覺得他是個好人?他分明是個混蛋!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
萬春義憤填膺的指著金酒十怒斥:「你沒聽見人家老頭兒罵他什麼嗎?高麗棒子!你知道高麗棒子什麼意思嗎?」
余找找搖搖頭,萬春又道:「高麗棒子,就是高句麗,就是我們朝鮮族,拿著棒子去砸東西、去打人、去殺人,小日本兒還他媽在東三省上躥下跳時我們朝鮮族就這麼欺負人,到了現在還是這麼欺負人。就只靠棒子,就是棒子!不講道理,手裡有棒子,天下是我家。你覺得我們這種就會拿著傢伙欺負人的人,可能是好人嗎?」
他說到最後,眉宇間堆積起恨鐵不成鋼的悲憤,目光中是深重的羞慚和自嘲。余找找看了眼身旁的男神哥,發現男神哥望著棚頂也是一副悵惘的神情。
他能感覺到兩人身上那種無奈和哀慟的氣場,那種氣場讓他也說不出的難過。
「聖經裡面說:義人和不義的人,都會在新世界裡得到復活和審判。我覺得……好人,只要對身邊的人好,就可以了。別人的死活,沒那麼重要吧?如果每個人的生死我們都要管,那我們就不是人,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了。所以,當我們活著的時候,好壞就讓身邊的人去判斷。等我們死了以後,好壞就留給上帝去審判吧!」
余找找好容易才鼓起勇氣說了這麼長一段話,說完還生怕自己講的不夠清楚,抬頭看向萬春,「我這麼講,你能聽懂嗎?」
萬春緩緩點了點頭,感激地朝他笑了下,「聽懂了。」
余找找也笑了,笑完才後知後覺的感覺男神哥在看著自己,果然一扭頭就見他躺在地板上,明亮的燈光照得那雙眼睛也灼灼閃爍著,好像點綴著明星的夜幕。
「我是不是說多了?」
金酒十坐起來,略給他倒了一點酒,「不多,我剛好聽懂。來吧,白粉兒哥,小崽兒,金棒棒敬你們,祝咱們在那個能審判好人壞人的新世界裡,殊途同歸。」
「來來來,」萬春舉起杯豪爽笑言:「喝完這一杯,還有一杯,再喝完一杯,還有三杯!不醉不歸!」
廳裡響起溫潤纏綿的歌聲,身穿朝鮮族傳統服飾的姑娘們聞歌起舞,舞姿曼妙柔美。金酒十和萬春都跟著哼起歌謠,席間萬春拉著余找找非要認他當弟弟,余找找死活不幹,一不小心就把金酒十男神哥的稱呼給說出來了。
「你管他叫哥是哥,管我叫哥也是哥,不要差別對待嘛!小金哥雖然厲害,他也就在南方還能裝裝牛逼,在延邊,還得是靠我白粉兒哥,叫我一聲哥,哥在延邊保你橫著走!」
余找找面帶赧色地拒絕了他的好意,「我有男神哥一個哥就夠了,其他的……不需要。」
「等等等等,」萬春感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管他叫什麼?」
「叫哥呀!」
「不是,剛才那個,什麼哥?」
余找找一本正經道:「男神哥。」
頓時又惹來二人一陣捧腹大笑,金酒十攬住他的肩膀,往懷裡貼了貼,「小崽兒,放心,就衝你這聲男神哥,哥也必須認真對你好!」
吃完這頓笑語晏晏的接風宴,萬春有事先撤了,本來讓他們倆去他安排的酒店住,可出門先是小雨,飯館偏僻打不到車,二人走了一段路,雨就跟豆子似的辟里啪啦砸下來,五分鐘不到他倆就成落湯雞了。
金酒十尚有些微醺,眼瞧著這雨短時間內停不了,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漫天雨霧中只見馬路對面一排烏壓壓的老樓房,灰不灰白不白地杵在陰暗裡,透著股陰森氣息,活像鬼屋。
「沒辦法了,」金酒十把頭頂的外套又朝余找找那邊遮得更多了些,「去我家吧!」
余找找也沒來得及問便被他帶到鬼屋門口。金酒十掏出鑰匙擰開吱吱喲喲叫喚的鐵門,入目先是個烏漆麻黑的院子,一樓有著長期沒人住的霉味兒,到二樓,金酒十又拎出把鑰匙,開門前還得先用腳踹一下,年久失修的防盜門在黑暗的樓道裡嘎達一聲悶響,然後從門縫裡洩露出屋內暗紅色的燈光。
金酒十還在納悶兒自家的燈怎麼變成這幅鬼樣子,突然間聽到一聲男人發出的驚呼,扭頭看向右手邊的臥室,只見一個健壯的男人上半身捆滿紅繩,戴著眼罩,雙手被皮帶吊在一根木樁上,雙腿夾著道細瘦的腰肢,股縫間有根黑的嚇人的傢伙進進出出,正被人幹得酸爽不迭。
那干男人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萬春嘴裡他那個快要成魔的親姐姐——金酒九!
金酒九披著件袒胸露乳的鬆垮睡袍,胯間的假玩意兒隨著她的動作猛地用力一頂,繼而毫不留戀地抽出來,解掉假玩意兒「啪嗒」往桌上一扔,只見她一攬睡袍,繫上腰帶對目瞪口呆的金酒十說:「回來了,狗崽子。」
金酒十的心情真是……千萬般的難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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