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既然接下了朝廷的採購案,應天麒在宴請完路斑的隔日便到藥倉內視察,務求藥材的存量足以應付交貨的需求。
這個採購案路斑給了他三個月的時間,可以陸續交貨,到最後共需交出五萬份以上的金瘡藥,藥材所需的分量非常驚人,京城也只有應家與綦家接得下來,所以應天麒絕不允許其中出了什麼問題。
他十分認真的邊看著成堆的藥材,一邊聽著藥倉管事的報告。
「……于老承諾下一趟船會再送來我們所需的藥材,目前已到的有川芎一千五百斤、馬錢子七百斤、當歸七百斤、升麻一千五百斤、白芷一千五百斤……」
應天麒點了點頭,這些藥材要應付五萬份金瘡藥是不可能的,但這足以做出一萬多份金瘡藥,第一次交貨給路斑應該沒有問題,何況之後他們仍會持續採購,于老也會陸續將藥材送來,只要材料的來源不斷,那麼這筆生意的成功可謂十拿九穩。
然而,在這之中,偏偏有一樣藥材不足量。
應天麒走了一圈藥倉後,濃眉緊緊地鎖了起來,「怎麼止血草只有一百斤?」止血草可是金瘡藥的主藥,其中止血的成分都靠這種草,即使換了其他配方,效果也沒有止血草那麼好,如果只有一百斤,其他的藥材就算足量了也沒有用。
藥倉管事面有難色地道:「少主,我們已經盡全力在收購了,但現在不知是怎麼回事,市面上的止血草大缺貨啊。」
「于老那邊呢?」應天麒的心微沉。
「于老是北方的大藥材商,但止血草南方才有種植,而且大多仰賴向異族進貨,于老說了,他即使拿得出止血草,也不及我們所需的十分之一。」藥倉管事嘆了口氣。
「這麼重要的事,你們怎麼沒有及時稟報我?」應天麒不滿地問。
藥倉管事的臉更苦了,「少主,不是我們不稟報,是根本來不及。原本我們收購得好好的,誰知止血草半個月前突然像斷貨了一樣,極難收購,我們想稟報,但您去了外地啊……」
應天麒微瞇著眼,想起半個月前他剛接到于老,接著便隨于老去外地巡視了一個藥園,回來後又馬上聯繫了路斑的事,所以藥倉的延誤稟報確實不能完全怪他們。
「止血草雖然不是普遍的藥材,但市面上一向貨源充足,怎麼會缺貨……等等!」半個月前?于老?
應天麒突然想起在金玉酒樓時,綦瑤臨走前那個勢在必得的笑容,他突然領悟過來,表情變得十分精采。
這應該就是那小妞妞的報復吧?在京城裡也只有她有這般能力可以直接從異族那裡搶貨,很乾脆地讓京城裡的止血草斷貨。
要知道,綦家在南方已然經營數百年了。
應天麒搖頭苦笑,喃喃自語道:「綦瑤啊綦瑤,我還是小看了妳的手段。」
他的隨身小廝小四站在旁邊,一聽到綦瑤的名字,眼睛立刻發亮,「少主,您的意思是止血草會斷貨,是綦小姐造成的?」
「除了她還會有誰呢?我搶走了于老,她定然會報復的。」應天麒幾乎已經確定就是她了。
「綦小姐真是太厲害了,又美麗又有能力,京城的女子哪個能及得上她呀!」提到才貌雙全的綦瑤,小四滿心崇拜,「少主,您與綦小姐自小對門而居,與她交情不是一般的深厚,要追求她也比別人多了絲機會,要不您—」
「我追求她?」應天麒眉毛一挑,不以為然地道:「她追求我還差不多。」
「少主明明就和綦小姐很配啊……」小四表情古怪的咕噥了一陣,「難道少主是嫌綦小姐已經二十歲了,年紀太大?」
「若是我喜歡的人,就算她的年紀比我大,我也不在意。」應天麒認真地道。
「所以少主您真的喜歡綦小姐?」小四興奮了起來。
應天麒微微一頓,臉色沉了下來,居然有種惱羞成怒的感覺。
小四沒發現主子臉都板起來了,猶自鼓吹道:「那就快去追啊!綦姑娘美麗聰慧又落落大方,到時候被人搶了,您就欲哭無淚了。」
「我知道你崇拜綦瑤,但不要把本少主我也牽扯進去。」應天麒終於忍不住敲了下小四的頭,「你口中美麗聰慧又落落大方的女人搶光了市面上所有的止血草,讓我們的生意進行不下去,你知不知道?」
小四低嗚了一聲,可憐兮兮地揉著自己的頭,不敢再說。他知道自家少主非常愛面子,因為與綦家小姐一直旗鼓相當,互相較勁,要他主動承認喜歡綦小姐,根本不可能。
應天麒看著小四那副模樣,好氣又好笑地道:「不過你倒是沒全說錯,本少主的確要快去追她,還得追到她家門前。」
「真的?」小四哭喪的臉馬上變得喜孜孜的。
這表情簡直沒自尊啊……應天麒忍不住又給他一記栗爆,並道:「不追到她家門前,我到哪裡去生止血草?到時候我被她搞倒了,以後叫你上街去要飯!」
「小姐啊,妳今兒個怎麼看起來這麼高興?」玉兒送了一壺熱茶到大廳,卻見綦瑤靠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帶著一抹淺笑望著大門的方向,不禁疑惑地問著。
「我很高興嗎?我一向都這樣子啊。」綦瑤聞言馬上收起了笑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過玉兒的腦袋瓜左偏右偏、橫看豎看,越看越不對勁,搖著頭道:「不對不對,小姐今天看起來好像在期待什麼似的……嘖嘖嘖,還特地穿上了新的粉色襦裙呢!」
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綦瑤站起身來,遠離了窗口,否認道:「我……我才沒期待什麼呢。」她……她才不會承認自己在期待那個人來,對,她才不期待!
小玉正待再問,門房突然來到大廳,朝著綦瑤稟報道—
「大小姐,應家的少主求見。」
綦瑤美目一亮,「讓他進來。」
待門房去帶人,綦瑤整理了下心情,順了順頭髮,抿了抿紅唇,確認混身上下看起來都很完美後,便又擺出那副冰清玉潔、不容侵犯的高傲姿態。
「原來如此……」玉兒在旁邊看到這幕,差點笑出來,「小姐真是太假惺惺了……」
綦瑤瞪了她一眼,玉兒馬上機伶地說要去泡茶,接著溜得不見人影。
天知道她才剛送來熱茶,根本就是想留機會給綦瑤與應天麒獨處。
此時門房已領著應天麒進到大廳。
綦瑤無暇與自己的小丫頭計較,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應天麒身上。
「應少主今日前來,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啊!」她微彎唇角客套著,好像真的在恭維他似的。
「小妞妞,妳明知道我會來找妳。」應天麒哪會聽不出她的暗諷,只能嘆息道:「這次算妳厲害,居然來這麼一招釜底抽薪,讓我即使接下朝廷的大案子,也只能抱著滿倉的藥材望之興嘆啊。」
「喔?我聽不太懂應少主的意思呢。」她的美目一凝,方才的笑容馬上收了起來,「尤其在你叫我小妞妞的時候,我更是聽不懂。」
然而落在應天麒眼中,她這反應倒顯得可愛,是兩人爾虞我詐交手時唯一的清流,純然無偽的反應,讓他樂此不疲地逗她。
不過今天顯然不能再這麼玩下去,他只好硬生生地改口,「小妞—好吧,綦大小姐、綦姑娘、綦當家,現在全城的止血草應該都在妳的倉庫裡吧?請問可否賣一些給區區在下鄙人不才小弟我呢?」
「止血草,我藥倉裡堆得像山一樣,但我為什麼要賣給你?」他的來意她自然明白,不由得拿喬。
「看來我攔截了于老,真是把妳給得罪狠了。」應天麒搖頭苦笑,「我當然不會讓妳白白付出,除了藥材我會以高價進貨之外,我還會奉上一條妳極需知道的消息。」
「我極需知道的消息?」綦瑤疑惑地望著他。
「沒錯,妳來看看這個。」應天麒由懷裡拿出一份卷宗,在桌上攤開來,招她過來一起看,「這是我趁于老酒酣耳熱之際套出來的東西。他承認自己以前做過人牙販子,趁著戰亂拐帶小孩賣到外地,畢竟當年京城以南雖亂,但北方仍算安定,而且只要說這些孩子來自京城,那價錢就可以翻上好幾倍。于老鋌而走險,賣了好幾年孩童,因為人數眾多,賣過哪些孩子,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聚精會神地敘述著,沒看到綦瑤望著他,原本犀利的美目轉為動容,甚至有著一絲無措。
「而我手上這一份,是他印象中買量比較大的大戶。我猜想當年菡妹妹及卉妹妹如果真落到了于老的手裡,憑她們的出身,價格一定不會低,買得起她們姊妹的人家財力必然不俗,這幾個大戶可能性較高,我便全紀錄了下來。」他讓她大致瀏覽一遍後,大方地將卷宗交到她手裡。
她甚至還沒答應將止血草賣給他。
「你……」綦瑤難以形容她所受到的衝擊。她原本搜括市面上所有的止血草,就不是想向他勒索什麼,只是想要求他讓她接觸于老問個清楚。
不過她問的事情太敏感,很可能激怒于老,到時候也許會害應天麒的生意沒得做,所以這個要求並不是沒有風險,然而應天麒卻把這些事都替她做好了,而且比她想像中的更好,讓她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小妞妞,妳這副呆樣我好幾年沒看到了。」應天麒輕笑起來,沒有人知道他有多愛看她這個表情。「我知道妳在想什麼,菡妹妹、卉妹妹同樣和我一起長大,她們對我來說也像妹妹一樣,妳一直沒有停止尋找她們,我又何嘗不是?」
他只提到了綦菡、綦卉,卻沒有提到她的名字,綦瑤莫名地心焦了起來。
「那我呢?」她想都沒想就開口問了,「你把菡兒、卉兒當妹妹,那我呢?」
沒料到她問得這麼直接,應天麒怔了一下,隨即眼帶笑意地回答,「我倒是從來沒有把妳當成妹妹。妳沒聽我從小叫她們菡妹妹、卉妹妹,卻叫妳小妞妞嗎?」
他用曖昧及勾引的眼神放肆地看著她,並用低沉誘人的嗓音賣了個關子,「……妳希望我當妳是什麼?」
綦瑤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洩露了什麼心緒,當下有些慌亂,不過長年在商場上打滾,她很快就收拾起心情,故作鎮靜地回答,希望他不會瞧出她的不妥,「……那自然是當成可敬的對手了!」
「可敬的對手?」他玩味地看著她,「妳這麼說,那就是了。」
他這句話把剛才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男女之情給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綦瑤鬆了口氣,心中卻有幾分失落。
不過這次他真是幫了大忙,她真心地向他道謝,「……謝謝你。」
她的真誠讓應天麒勾起唇角,「要得到妳這一聲謝謝可困難著,生意都差點讓妳斷了,妳是否該好好補償我?」
「我明天會派人把止血草送到你們的藥倉去。」她鄭重地承諾。
「欸,這止血草是我高價買的,不能算是補償。」應天麒朝她搖了搖手指頭,這次他默默被她擺了一道,若是這麼好搞定,哪裡還有資格繼續和她玩下去?
「那你想要什麼?」綦瑤柳眉微皺,總覺得他俊朗的臉上充斥著不懷好意。
果然,應天麒有些壞心眼地笑了起來,「小妞妞,妳知道嗎?我一直很想念妳小時候甜蜜蜜地叫我麒哥哥,逗得妳開心了,還會湊上前來親我一口……」
「應天麒,作你的春秋大夢!」
「哈哈哈哈哈……」
綦瑤過濾了每個于老當年的主要交易對象,除去了幾個不可能的傢伙,再四處打探,最後將目標鎖定在一個名叫許源的富商身上。
這許源長得肥頭大耳,生性很是怪異,不僅好女色,而且上從半老徐娘下至垂髮孩童都不放過。他的產業主要在北方,但戰亂之後,他便在京城建了一個別館,讓人稱他許員外,成天風花雪月,玩弄女性,在京城之中聲名狼藉。
許源身旁永遠都跟隨著兩名武功高強的侍衛,片刻不離身,由此便可見這傢伙壞事做多了,怕落單被人給宰了。
「小姐,妳這麼做真的好嗎?」
玉兒跟著綦瑤來到了西市裡的綦家藥行,美其名是來視察,事實上卻是另有目的。
綦瑤很少如此張揚,平常的她最討厭拋頭露面任人窺視或欣賞,這次卻刻意打扮了一番,又一直站在藥行的待客廳,顯然是故意引人注目。
「玉兒,我自有我的打算。」綦瑤臉色平靜地道。
「小姐,妳前陣子特意去參加什麼詩會,驚艷了眾人一把,那根本不是妳的作風,妳是想要吸引那個許員外的注意,但如果他真的纏上妳,只怕小姐想甩都甩不掉啊!」玉兒不依地跺起腳來。
綦瑤搖了搖頭,「我若不用這種方式引起他的興趣,如何知道我要的消息?」
「小姐,妳這根本是拿自己的閨譽開玩笑,那個許員外的名聲可是臭不可聞,沒有哪家的小姐會想和他扯上關係的!」玉兒急急道。
「我的閨譽早在選擇接下家業、以一介女流之身與那些男人周旋時,就已經不怎麼樣了,現在只是更差一點,若是能達到我的目的,那些犧牲又算什麼?」綦瑤定定地看著玉兒,「總而言之,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妳不必多言。」
玉兒又氣又急,欲言又止之時,外頭一個肥大的身影,帶著兩個隨從大踏步進了藥行。
光是看到這個人,玉兒的心就涼了半截,想著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那傢伙果然來了。
「這不是許員外嗎?」綦瑤仍維持著一貫的清冷,客氣地迎了上去,「不知今日前來,是需要些什麼東西?請坐,玉兒奉茶。」
即使知道小姐是刻意支開自己,怕自己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玉兒仍得聽命,忍住所有的氣急敗壞,繃著一張俏臉而去。
許源壓根沒注意到這個小丫頭的異狀,因為他全副心神都已經被綦瑤迷走了。
瞧瞧、瞧瞧,多標緻的美人啊!身著黛紫色上繡金線牡丹的長裙,腰間是沙金色絲綢軟帶,還綴著粉白流蘇,凸顯了她高貴典雅的氣質,走起路來搖曳生姿,步步生蓮,幾乎將許源看凸了眼。
幸好他還沒真的忘我到就這麼撲上去,只是一雙瞇瞇眼沒有離開過綦瑤身上。「綦大小姐,上回在詩會見到妳的風采,真令許某魂牽夢縈,所以特地上門一敘……」
綦瑤深知男人的心理,所以並沒有表現得特別熱情,不過做生意的手腕倒施展得很自然,「綦瑤可不希望常在我們藥行看到許員外呢。」
「哦?」許源眉一皺,肥臉顫動得更厲害。
綦瑤掩面一笑,「來到我們藥行都是治病、配藥居多,許員外看來紅光滿面、心寬體胖,應當沒有這個需要,所以我自然不會希望常在這裡看到許員外了。」
美人一笑,差點讓許源失了魂,而綦瑤的風趣也讓他感到自己似乎又接近了她一步,不由鬆開眉頭,笑顏逐開,「綦大小姐說笑了,許某想見綦大小姐,也只能來此解解思念,否則許某可沒辦法請得動妳啊。」
綦瑤眨了眨眼,「我也不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大小姐,出門在外做生意,偶爾會監送貨物什麼的,哪裡像許員外說的架子這麼大呢?」
這番話無疑暗示了什麼,說得許源心花怒放,「那好,那好,在下就向綦大小姐買個百八十斤的藥材,只是要勞煩綦大小姐替我押一趟貨了,沒有妳親自送貨,我不放心啊……」
廳內,兩人談笑風生,彷彿交情非凡。
此時應天麒正帶著小四經過外頭,不經意地往綦家藥行內看了一眼,就看到這個畫面,眉頭瞬間高高隆起。
「那不是許員外嗎?那頭肥豬怎麼跑到綦小姐的店裡,還色瞇瞇地看著綦小姐呢?他們許家又不做藥材生意。」小四率先發難,他可是綦瑤的忠誠支持者,對於許源這種可能危害到她的急色鬼,自然沒有好印象。
「綦瑤即使到店裡也很少像這樣在待客廳內亮相,要不就是她為了避嫌,不將許源迎到內室接待;要不就是她特地盛妝打扮,想吸引許源接近她……」應天麒的俊臉沉了下來。
「應該是前一種吧。」小四猜著。
應天麒卻搖搖頭,「我倒覺得是後一種。聽說綦瑤最近去參加了一個詩會,許源自詡風雅,時常流連舉辦詩會、棋會的地方,看來他們就是在詩會上認識的……」
「但是以往綦小姐從不參加那種場合啊,她突然去做什麼?」小四腦袋一下子轉不過來。
越思忖,應天麒越覺得不妙,看著綦家藥行的神情也越冷峻。「許源、許源……只怕她看了我給她的那份名單後,打算用最極端的方法……但願她不要傻到作繭自縛……」
「少主,您的意思是綦小姐是自己去招惹許員外的?」小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應天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綦家藥行,若有所思地道:「小四,找幾個人幫我盯著許源,希望這傢伙不要真的色慾薰心,逼得我對他出手……」
應天麒的擔憂成真了,綦瑤不避諱地與許源多次接觸,甚至連袂參加京城裡的詩會、棋會等等,雖然兩人並沒有任何親熱逾矩的舉動,但因為許源的臭名昭著,連帶綦瑤也引來了許多言語攻擊與嘲諷。
雖然綦瑤年紀大了些,但全城依然有許多青年才俊把她當成夢中情人,所以當這樣的消息一傳開,他們立刻哀鴻遍野,深恨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當然不乏有人替綦瑤開脫,但大部分仍對她指責譏諷,說她愛慕虛榮、人盡可夫,根本是看上許源的財富云云。
綦瑤對此置若罔聞,一樣與許源一起參與詩會,只不過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讓他碰她一下,在人前許源也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所以輿論只能酸溜溜地撻伐兩人,沒有人能拿出真憑實據說兩人真的有什麼苟且。
可是這樣已經夠難聽了,當消息傳入應天麒的耳中,他震怒地一把將手上的藥材給捏碎了,看得小四心驚膽跳。
「到綦府去。」第一次要交貨給兵部的日期在即,但應天麒管不了那麼多了,拋下應家藥行裡的一堆麻煩事,他大步出門往綦家的方向走。
小四鮮少見到冷靜機智的他如此暴怒,連忙拔腿跟上。
應家藥行離綦家並不會很遠,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應天麒已經來到了綦家門口。
這一回不待小四詢問,他逕自上前將綦家大門拍得震天價響,嚇得門房領了兩個護衛才敢來開門。
「我要找綦瑤,我知道她在裡面。」應天麒鐵青著臉道。
應天麒從小到大來過綦府的次數多得數不清,往往是笑容可掬、態度和善,然而今日卻來勢洶洶,門房被他的氣勢震住,居然忘了先請示綦瑤,直接將他迎到大廳。
綦瑤坐在廳內沉思,忽見門房帶著面色不善的應天麒進來,皺了皺柳眉,卻沒有出言指責。
將人送到,門房便灰溜溜地閃人了,兩名護衛及玉兒也被小四給又勸說又推拉地來到了廳外,大廳裡剩下綦瑤及應天麒兩人獨處。
「綦瑤,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傻事?」應天麒率先開了口,當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而不是親熱地稱她小妞妞時,代表他現在無比認真。
綦瑤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她只是繃著俏臉,冷冷地回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這撇得一乾二淨的回答,當真激怒了應天麒,他怒道:「我怎麼可以不管?于老的名單是我給妳的,妳如今接近許源,顯然是把他當成調查的目標,但妳也不必和他同進同出,不必一副與他交情匪淺的樣子吧!」
聽他音調拉高,綦瑤也不滿了,直視他,厲聲反駁道:「我承認我接近他有目的,可如果不讓他信任我,我如何查清我想知道的消息?」尤其他身邊永遠有兩個高手護著,若不支開這兩個人,讓他相信她不會對他不利,願意與她獨處,她永遠無法問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她的顧忌對應天麒來說卻不是問題,因為他根本不認為她需要用這種手段。他嚴肅地道:「妳沒聽到外頭現在將妳說得多難聽嗎?這樣會賠上妳的名聲,妳到底知不知道?」
「名聲?一斤值多少錢?」綦瑤冷笑著,一股委屈由她內心湧起,只是她不會讓他知道,「我綦瑤最不在乎的就是名聲!」
應天麒發現她像隻刺蝟一般,突然覺得自己說的似乎有些過頭了,遂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儘量冷靜下來,緩緩道:「妳不要逞強,沒有女孩子不在意名聲。」
可惜他的冷靜並沒有傳達到她身上,反而讓她長久以來壓抑在心裡的那種委屈更加強烈,所有不甘心、不服氣、不公平的心情,不由得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
她咬緊牙根,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從我父親去世,我一介女流卻需要拋頭露面做生意,以光大家業時,我便沒有名聲了,更何況我都二十歲了還沒嫁出去,全城的男人只貪我美色,卻沒人敢娶我,你覺得我還有名聲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最後一句話甚至是大吼出來,「名聲那種東西,早就被我拋棄了!」
這句話如雷重重地擊打在應天麒心上,他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悲哀、她的傷痕,連帶著讓他也難受了起來。
他脫口說道:「我可以幫妳。」
綦瑤搖了搖頭,退了一步,離他更遠了。「對,你可以幫我,但你能幫我多久?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小事。」
應、綦兩家的生意是敵對的,應天麒的父母早就對她及綦家頗有微詞,日後應天麒總會娶妻生子,會有自己的家庭,到時候難道他真能不顧自己父母、自己妻兒的感受,傾盡全力去幫一個外人?
支撐家業這些年來,綦瑤體會最深的一點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而且她也只能靠自己了,連長久以來一直看著她是如何付出的他,現在都來質疑她的做法,她還能依靠誰?還能信任誰?
與其說她今日的失態是因為氣他,還不如說是失望,她一直認為他是不同的,而且非常不同,就算不贊同她,也不該質疑她,更不會阻止她。
應天麒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他很想做下承諾,但他知道這種事空口說白話她是不會相信的,而他在真正做到之前,也覺得用這種空泛的承諾去制約她的行動很無恥。
見他無言以對,綦瑤終是悲哀地道:「所以,只要能找到我妹妹,名聲那種早就被我拋棄的東西,再拋棄一次又如何?」
她的表情及語氣令應天麒一陣心痛,差一點忍不住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此逾矩,他雖然有預感她不會拒絕,但趁人之危是最卑鄙的,他若真的這麼做,和許源那種人渣又有什麼兩樣?
他只能放緩了語氣,用溫柔的眼光包容她,解釋道:「綦瑤,我只是不想看妳受傷,妳用的方法太冒險、太激進了,萬一許員外看出了妳的意圖,很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妳所要承受的後果,會是妳承受不起的。」
瞧她似乎漸漸撤去了混身的防備,他輕嘆道:「或許妳不信任我,但我確確實實想幫妳,而有我的幫忙,妳的成功機會也會大增,至少這一次妳必須聽我的,放棄妳的計劃吧,綦瑤。」
這「放棄」二字又踩到了綦瑤的底限,原本開始放鬆的她,隨即又緊繃起來。
「我會注意自身安全的,你請回吧。」她冷冰冰地轉過身,下了逐客令。
這次的談話顯然是兩敗俱傷,應天麒還想說什麼,可是他知道綦瑤聽不進去了,只能長吁口氣,內心糾結地離開。
來到綦府大門之外,小四忍不住問道:「少主,綦小姐怎麼說?」
應天麒只是搖頭不語,讓小四的臉都黑了一半。
真要比難過,絕對沒有人比應天麒現在更難過。那小妞用的方式簡直是玉石俱焚,讓他只想綁住她,把她關在家中,讓她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愚蠢。
可惜他沒這個資格。
「小四,你放心吧,我會阻止她的,無論用什麼方法。」應天麒凝目朝著綦家大門望去,神情透出了一股堅定,眼神中有著抹不去的溫柔。
雖然他在商場上與綦瑤鬥得昏天暗地,兩個人是對手,但對彼此的欣賞也是真的。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幫她,為什麼放不下她,雖然他嘴巴上從來不說。
他知道她也懂,雖然她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