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清景不是那種不愛吃醋的妖精，事實上就是沈老師嫌他粗了，他都得思襯思襯他是不是喜歡上細的蛇了。這種飛醋一般吃得快忘得也快，可這也充分表明了他的天性——他也是要劃地盤，要霸佔著自己東西的蛇！

　　唯獨在碰上應清光時，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吃醋，反而這個應龍老師雖然幹的事招恨了點，人卻肯定很不錯——或許是做那幾次夢的關係，他有時甚至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就是那條應龍，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

　　如果是他，在牢裡應該也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能有這樣一個人，不管當朋友還是情人都很不錯，當然，最好是能活得長長久久的，別這麼突然地就沒了。

　　沈老師拍拍翅膀從他懷裡掙扎了出來，小腦袋歪過來擱在清景頸窩裡，瞪著圓溜溜的金色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追問道：“為什麼他不後悔？為什麼要替他後悔？”

　　“沈老師……”清景摸著懷裡毛絨絨、熱乎乎，像小黃雞一樣在他肩頭戰慄著的金烏，回憶著自己夢裡應龍臨死前的情景，低聲歎道：“我就是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死時沒有捨不得的地方，不可能會後悔。我替他後悔的是……他死了，你這麼傷心。”

　　如果應龍知道自己死後，沈老師會這麼傷心，不計代價給他報仇，是否願意為他多撐一陣子呢？

　　金烏貼在他臉頰上的頭猛然一僵，眼睛緊緊閉上，身體的溫度控制不住地躥升了幾度，烤得人口乾舌躁。

　　“……我其實有機會回去救他。”沉默許久，沈老師終於開了口，平生第一次主動提起當時的事。這四千多年來，悔恨一直如同牢獄般禁錮著他的心，哪怕是後來找到了清景，還跟這條蛇滾上了床，他也始終不願意提及前世，不願意讓清景知道自己的身份。

　　因為應清光的死，是他袖手旁觀，乃至推波助瀾的結果。

　　“我當時是玄元大世界領兵攻打元泱大世界的統帥。你看那個npc，那是我剛知道清光去了的時候，我主動叫人送信給於會長，要和萬仙盟合作，反攻玄元大世界。那時我真是後悔莫及，我本來可以回去救他，是我故意拖著沒回去，才拖得他不得不自爆龍珠……”

　　他那雙熔金似的小眼睛盯著清景，焦點卻落在空中，啞聲道：“就是你身上的那些龍珠。”

　　“嗯。”清景低了頭，在沈老師臉上蹭了蹭，歎道：“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是也給他報仇了嗎？他不會嫌你沒去救他的，他根本不想讓你回去。”

　　他可是在夢裡坐了好幾回牢的，雖然不太清楚應清光當時的想法，卻是見識到了他最後的決定。這事根本和沈老師沒關係，壓倒應清光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全心輔佐的妖皇一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鳥類妖族從沒想過要信任一條應龍。

　　“你不知道。”沈屏山歎了口氣，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清光下獄不久我就知道了，可我沒去救他。我知道太初一族構陷清光，還想通過他構陷我……我什麼都知道，卻故意拖著不肯回去救他，因為我知道他修習的是生命大道，沒人殺得了他。”

　　他修習的是生命大道，無論受了怎樣的重傷也會恢復，那要逼得他自爆龍珠而死，得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這個問題就像紮在他心底的刺，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然而這件事既已經被掀開在了清景面前，他也不想再掩飾自己當年的罪業，更不想讓他在別人那裡聽到這故事。

　　他雙翅環著身體，縮在清景肩頭，輕飄飄地說：“我是想拖到他們殺了鳳皇再回去。我想讓清光從這個皇朝的重壓下解脫出來，只要鳳皇一死，他就沒有需要效忠的人了！到時候我帶兵回去殺了太初一族給鳳皇復仇，他就可以撂下這責任，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其實他就依了那些人，說我謀反又能怎樣？反正我遠在元泱大世界，誰又能動得了我？”

　　清景摸著團成一團的金烏，覺著沈老師也相當苦逼。本來是為了讓好基友過上幸福人生的這麼個權宜之計，結果應老師給人逼得自爆了，留下他下半輩子不光剩後悔了？

　　當初一起狼狽為奸編考試題，禍害了那麼多修士，連帶害得他們現在玩個網游都要學習考試的大能啊，就落了這麼個結果，真是叫人唏噓。

　　清景找了片草叢坐下，抱著金烏好好安慰了一場。沈老師拍著翅膀從蛇精手心裡掙扎出來，化出人形，右手托著他的臉頰，壓抑地說：“我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你能原諒我嗎？”

　　沈老師對他一直可好了，從小把他從蛇販子手裡救出來，養了他好多年，教他吞吐日月，教他用劍，後來還在萬仙盟給他找了份工作。雖說有時候愛佔他點小便宜，讓他叫個爹地什麼的，那也說不上什麼對得起對不起，除非……

　　蛇精腦洞大開，臉色一下子變了，蹭地直起身來，認真地問道：“難道你的真愛是應老師，我是他的替代品？你現在忽然想起來咱們倆這樣搞在一起對不起他，想要跟我分手？”

　　門兒都沒有！

　　他喜歡應老師是一回事，要放棄沈老師是另一回事！要是沈老師非要分手，他寧可、他寧可……他寧可一口吃了沈老師，要不然就讓沈老師吃了他，反正不能輕易讓他甩了自己！

　　沈屏山也被他甩來的腦洞噎了一下，撫著胸口緩了半天的氣地開了口：“不是那個，我和清光當年還是清白的……至少我們倆都覺著是清白的。我是想告訴你你的真正身份——你也感覺到那顆驪珠在你身體裡十分柔順，從來沒有過排斥反應了吧？因為那本就是你的龍珠，清景，我給你取的不是‘詩家清景在新春’的清景，而是‘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參差’的清景。你的名字，和清光是一個意思。”

　　而蛇精清景和應龍清光，原本也就是一個人。

　　“你說什麼？”蛇精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十指深陷入沈屏山手腕上的肌肉裡。

　　“也許你不信，但是隨著你修為恢復，前世的記憶也會漸漸回來的。等你打通頭頂紫宮，肉身承接天道，就一定會想起來的。清景，我一直瞞著你就是不想你知道我當初害了你，可是這件事我總不能瞞你一輩子，我等你處置。”

　　他等著清景給他一個判決，一個遲到四千年的判決。

　　他說得這麼認真，清景想裝聽不懂都不可能了。這個答案雖然來得突兀，可是在清景心裡卻沒激起特別大的反感，他更多的倒是種恍然大誤的感覺。

　　難怪他一再夢見自己蹲監獄，還夢得這麼真實，原來那並不是龍珠上存儲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靈魂的記憶。

　　難怪他對應清光的感覺那麼親切，因為他是一條自戀的蛇，看自己當然是怎麼看怎麼好了。

　　難怪他這麼容易跟沈老師的跨種族跨年齡之戀，因為他們上輩子就已經有那麼深厚的感情基礎了。

　　難怪……

　　那麼，他這輩子領悟時光大道是否也和前世應龍的能力有關係呢？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應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是不是真的跨越時間，看到了自己轉世後的模樣？

　　會不會是……應清光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在出那份教輔的時候！所以他才會把那些看不懂的古文轉換成簡單易懂的口語形式，還故意和沈老師一道道地講解，根本就是講給後世的“自己”聽的。

　　他一直看得到他，聽得到他說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甚至知道了自己轉世後會和沈老師在一起！

　　因為他知道了這樣的未來，才會在那時候毫不猶豫地自爆龍珠，拖著太初世子一起去死。

　　清景打了個激靈，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

　　沈老師還那樣環抱著他，跪坐在柔軟的草地上，等著他宣佈處理意見。清景看到自己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肌膚裡，已經把那片皮膚抓得青紫，連忙放鬆了手指，輕柔地抓住沈老師的指尖。

　　蛇精的態度給了沈屏山一點鼓勵，他反手抓住了清景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好了嗎？”

　　什麼樣的懲罰他都能接受，只要這條蛇不離開他就行。

　　清景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掠過他微腫的眼瞼，輕輕歎了口氣：“沈老師，你真是讓人操心啊。”

　　沈老師那緊張到淒涼的臉色就舒展開了些，虛握著他的手，露出一絲帶著希冀的淺淺笑容：“你的意思是，還打算繼續操心我的事嗎？”

　　清景慢慢把額頭抵到他額上，閉著眼說道：“應清光是知道你以後會有我，才能這麼放心去死的，我怎麼能放著你一個人呢？”

　　兩人額頭相抵的位置漸漸變低，清景唇上一熱，一雙溫軟的薄唇便欺了上來，像要把他吞吃入腹般用力親吻著，右手托著他的後腦，左手攬腰，緊緊將他禁錮在自己懷裡。

　　被親得暈暈乎乎的時候，他忽然覺著臉頰嘴角都蹭上了點溫熱的水珠，親吻的味道也有點鹹鹹的，忍不住推開金烏，愕然道：“沈老師，你都十幾萬歲的人了，感情不要這麼豐富吧？”

　　他們冷血動物真是很不習慣這種東西，還不如有問題就痛痛快快啃一頓，吃飽了心情就好了。

　　沈老師抬手摀住了他的眼，好像還有點害羞了，雙腿盤起來圈著他的腿，將他按在自己懷裡，強詞奪理地說：“我這是身上散發的熱空氣遇水冷凝結成的露水。”

　　他冷凝了這一場，倒是把道心上留下的那條隱秘縫隙徹底凝住了。這些年無論多少人開解他，無論他自己怎麼說服自己，害死應清光之事始終是他心上一道傷痕。後來幾千年奔波於諸天萬界尋找應龍的轉世，也無心處理這道痕，才讓它越侵蝕越深，直到被蛇精勾引時徹底發作出來，不僅移了本性，更差點燒了萬仙盟的仙城。

　　如今他的道心重歸圓滿，清景的龍珠也只差一片便能修補完全，兜兜轉轉數千年，他們終於有機會重新找回當年那樣輕鬆寫意、全無隔閡的時光了。

　　兩人糾纏了一下午，慢慢捋清了當年應龍臨終時的情形。只是監獄裡那段清景就沒再提，只說了龍宮中夢到的那般場景，說了自己懷疑應龍能在時光彼岸看到他的事。

　　沈屏山一手支著下巴，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神往地說：“時光大道的確藏著太多秘密，可惜我對這條大道並沒太多領悟，也沒法看到窺視時間之人。難怪那天他忽然把卷子改成了那種全無文采的形制，原來是為了你。”

　　他摸著清景的臉，微微一笑，眼中火焰熊熊：“你也想知道和自己前世有關的事吧？咱們去做任務，也看看那些害死你的人是什麼下場。”

　　兩人去跟npc沈九接下了【去萬仙盟送信】的任務，又回到了立體迷宮一樣的無名谷，通過傳送陣回了萬仙盟。

　　這裡是沈屏山生活了幾千年的地方，閉著眼都能走到會長辦公室。在別人玩家為了找路跑來跑去時，他們倆就順順當當地進到會長室，見到了年輕時代的於會長。

　　接任務的玩家早都走了，只留於會長一人站在窗邊，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看向窗外。他還是那副妖孽長相，不過頭髮比起四千年後黑多了，只有鬢邊兩縷銀髮，襯著烏黑的眉、光滑水嫩的臉龐，看起來就像個二十啷當歲，挑染了頭髮的小青年。

　　在他身邊臥著一隻渾身雪白，猶如整塊羊脂玉雕琢成的玉麒麟，一對烏黑的眼仁從他們進門就直直盯著他們。

　　沈屏山拿出自己給自己的任務道具【求和信】交給於會長，那個npc居然也沒看劇本和他們交談，而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清景居然沒跟你翻臉？”

　　這個也是本人扮的！

　　清景這是第二次見著萬仙盟最高領導，敬畏地說道：“會長好，好久不見……呃，想不到您年輕時也染頭髮啊。”

　　於會長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沈老師拿餘光瞄了瞄會長，冷笑道：“你們可真是閒得，竟然把咱們萬仙盟員工的經歷賣給千蜃閣當劇情了？收了多少好處，我跟清景可是有權拿一份版權費的！”

　　於會長淡定地咳嗽一聲，淺笑道：“這個還用我們賣？你衝冠一怒為藍顏的故事可是咱們元泱大世界幾千年來最震動的一件大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段劇情是文華宗許鉅子改編的，沒看見萬老師都現了原形配合表演了嗎？我們可都是免費出演，沒收任何好處，你要版權找他要去。”

　　萬老師？

　　清景低頭看向地上趴著的玉麒麟，驚訝地問：“萬老師怎麼了？難道是在戰爭中受傷，現了原形了？”

　　玉麒麟下巴擱在前腿上，甩了甩鬃毛，悠閒地打了個哈欠：“還不是你們沈老師太帥，帥得讓於會長有危機感，特地跑到我們族裡請了我來當坐騎。”

　　“沈老師太帥跟於會長有什麼關係？”不會是於會長也喜歡應清光吧？這腦洞可不能隨便開，他現在是應龍轉世，上輩子有什麼桃花債，這輩子可都得栽到他身上啊！

　　正在他緊張擔憂之際，萬老師終於開口摘清了他的清白：“你不是看遊戲背景介紹了嗎？沈老師當時是玄元大世界的將領，想要投奔咱們萬仙盟。可是他出入騎的都是五爪金龍，萬仙盟沒有壓得住茬的腳力，於會長擔心見面時坐騎不好看，被沈老師比下去，所以特地把我請過來撐場面。”

　　於會長被人揭了老底，竟也完全不尷尬，含笑摸了摸麒麟雪白的鬃毛：“幸虧我慧眼如炬，一眼就看中了萬老師。後來我們萬仙盟就為他量體打造了那款情感調解節目，果然就成了紅遍諸天萬界的招牌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