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後,是白髮蒼蒼的老父和母親,是淳樸憨厚的兄長和小弟,是已嫁為人婦的姐姐,還有那些活潑可愛的侄子侄女。
夏臨軒滿意看著蒲秋苔被自己刺激的大口喘氣,那張慘白的面孔上漸漸染了一絲憤怒的潮紅,卻終於讓他添了一絲生氣。
“小貝子,傳旨吏部,國子監祭酒蒲秋苔貶為翰林侍講,明日起隨侍君側。”
夏臨軒冷冷下著命令,然後他對不遠處再次被驚得面色慘白的蒲秋苔笑道:“原本是要平調你為翰林侍講學士,以你的學問,倒也足夠資格了。只不過朕原先以為你是個老頭兒,才授你國子監祭酒的官職,如今知道你這樣年輕,卻是不好給從四品的官兒。不過你放心,翰林侍講隨侍君側,是個炙手可熱的位子,比那些二三品的大員還要便宜呢。”
他說完,轉身便要離去,卻聽身後“撲通”一聲,接著蒲秋苔沙啞的聲音響起:“臣……請皇上收回成命。”
夏臨軒豁然轉身,目光沉沉盯著蒲秋苔看,卻見對方竟也褪去了剛剛的疏離和小心,倔強的與自己對視,似乎自己不收回成命,他就準備跪死在這裡。
“讓朕收回成命?憑你?一個無根浮萍似得螻蟻小官?”
緊緊攫住蒲秋苔的下巴,夏臨軒的語氣陰寒入骨:“別忘了,你如今只是一個失節的降臣,你連曾經擁有的那些士林中的支持都失去了,你憑什麼和朕討價還價?”
蒲秋苔咬著嘴唇,痛悔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臟上狠狠咬噬:早知今日落到這樣一個生死兩難身不由己的地步,他就該在國破之時縱身躍入秦淮河。只是雙親年老,慈恩未報,他身為人子,又怎忍心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受那錐心之痛?
夏臨軒看著兩道淚水從那雙倔強漂亮的眸子中緩緩流淌出來,他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愛憐憤怒痛恨無奈,這千百種滋味竟似交纏在一起。
他猛然便將蒲秋苔推倒在地上,站起身大聲道:“小貝子,今天就讓蒲侍講上任,至於住處,安排在皇城的衙署內。”
整個皇城共分為三部分,最大的部分自然就是後宮,僅一個御花園便占地一百畝。整個後宮加起來,占地近千畝。共有宮殿六十八處,其中僅占地三十畝以上的主殿便有十六座。
後宮相對的前宮便是皇帝主政的地方,上朝的乾坤殿勤政殿與皇帝寢宮養心殿以及南書房北書房等盡皆在此。
而夏臨軒讓小貝子替蒲秋苔安排的衙署,便是在這二重宮門外,皇城宮門內安置的三個衙門:內閣,軍機處以及翰林院。
嚴格說起來,這三個衙門其實也就是皇宮一部分了,因此在此三個衙門中當差的人,都是天子近臣,便是裡面一個跑腿兒的,身後也不一定就有什麼樣的勢力。
而這三個衙門的後院雖然也有幾間房舍,卻是無人在此居住,除非輪夜當值,不然誰有那麼大的殊榮,能在皇城內住著啊?
就連御前紅人,內閣大學士沈朝青,也沒有這份榮光。當然,以人家的地位,有皇帝賜得學士府,倒也用不著在皇城裡住宿。
但是今天,皇帝金口玉言,特旨賜給了蒲秋苔這樣一份殊榮,命他在翰林衙署裡安置。別說蒲秋苔,就連小貝子,整個人都愣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這小太監目光複雜的看向那已經傻了的主僕二人一眼,然後屁顛屁顛跟著夏臨軒離開了。
梅樹下的蒲秋苔直到看見那些人走的不見了蹤影,他一直挺直背脊跪著的身子猛然就癱軟了下去。
“少爺,少爺你看開些啊……”
雙喜嚇了一大跳,沖上去扶住蒲秋苔,卻見他一隻手緊緊抓著衣領,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忽然一口血噴出來,灑在面前晶瑩的白雪上,如同綻開了幾枝慘烈的梅花。
“讓我死,讓我死了吧……”
蒲秋苔撕心裂肺的吼了一聲,只覺一個腦袋如同裂開了一般的疼,在吼出心底裡那份渴望之後,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
“他搬進翰林院的住處了嗎?”
禦書房中,夏臨軒眼睛看著面前的奏摺,心思卻早已不知飛到了哪裡去。
小貝子一愣,旋即才醒悟過來夏臨軒說的是蒲秋苔,連忙陪笑道:“估計還沒有,皇上這才回來多大一會兒功夫?蒲大人怎麼著也得收拾收拾不是?”
話音未落,便聽夏臨軒冷哼了一聲道:“收拾?他是最會拖延的,你派人盯著點兒,朕要他今天晚上就搬過去。”
小貝子嚇了一跳,怎麼也不明白皇上怎的忽然如此雷厲風行?明明又不是什麼朝政大事,不過是個臣子,還是個降臣的住宿問題罷了。
想當初選秀的時候,惠貴人豔絕六宮,為皇上所喜,皇后娘娘提議說讓她提前進宮,皇上也沒急成這樣兒啊,還是讓惠貴人依足了規矩在十天後進宮,如今快三年了,也只是封到貴人的位份。
小貝子一邊走一邊想著,嘴角不禁露出促狹笑意,心想這幸虧蒲大人只是個臣子,若真是後宮妃嬪,看皇上急得這模樣,怕是一年不到就能爬到妃位上,嘖嘖嘖,可惜了,可惜蒲大人是男人,皇上看上去對男色也沒什麼興趣。
這小子出去找人辦了事兒後,便又回到禦書房,卻見夏臨軒已經扔下了奏摺,在桌上輕輕叩著手指,見小貝子回來了,他便站起身道:“你去把內務府的庫房冊子拿過來。”
也就是小貝子跟在這位主子身邊時日不短,饒如此,這史上最年輕的大內總管也張著個大嘴巴,連儀態都忘了,就那麼盯著夏臨軒,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真的是皇上嗎?該不會是誰假冒的吧?哎喲喂我的媽呀,這太刺激,老天您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
夏臨軒看著小貝子那副呆樣,大概也覺察到自己今天有些失常,不由惱怒道:“愣著做什麼?朕讓你去拿內務府庫房的冊子你聾了嗎?還不快去?”
天地良心,他小貝子不是沒有八卦精神,實在是在皇上這樣的狀態下,他不敢有啊。
所以小貝子屁顛屁顛出去吩咐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二十多個小太監抬著十幾口大箱子走了過來。
巨大的檀木箱子放在地中央,為首的一個太監稟報道:“回皇上話,這都是天字甲號庫房中的帳冊,因為東西最貴重,所以皆以檀木箱子盛放。稍頃還有天字乙號庫房中的二十幾箱帳冊……”
說到這裡,那太監便偷偷瞥了一眼端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的皇帝,好半晌才呐呐道:“皇上……是否還要看其他庫房裡的東西?天字丙號和天字丁號加上地字甲乙丙丁四號庫房,這帳冊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個箱子……”
最後一句話太監沒敢說,那就是“皇上您看的完嗎?”
夏臨軒知道自己是很富有的,從滅大慶後這三年,雖然戶部的庫房稍微有點緊張,然而他的內廷庫房卻一直都是非常充盈,因為最重要的商道和商業都把握在他手裡,專門有在經商上有天分的官員幫他打理著內務府。
只是他也沒料到,自己竟這般富有,八號庫房裡竟有將近二百個箱子的帳冊,這得是多少寶貝堆積起來的啊?說起來都是慶朝幾百年積累的功勞。
不知為何,就想起那個在梅樹下倔強站著的瘦削纖細的身影,夏臨軒目光柔和下來,淡淡道:“不必再拿過來了,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
那太監連忙陪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咱們大名帝國的皇室原本就有不少好東西,大慶朝幅員遼闊,又有江南這人間天堂,更是富貴之極,即便皇上賞了三軍將士和各位大人們,那布料古董和金玉珠寶以及西洋的稀奇玩意兒也足足還占著四個大庫房。這還是內務府又把八個庫房擴建了,不然更放不下,隨著如今外國使臣朝賀的越來越多,今年內務府還要再建八個大庫房呢……”
夏臨軒興致勃勃聽著,他雖然是皇帝,富有四海,卻也是尋常人,聽著自己身家如此豐厚,自然也是高興的。因讓小貝子隨意翻了幾本帳冊出來,細細看了,心中更是得意。
“從貂裘中各拿一件紫貂裘大氅,白貂裘大氅,還有上等的火狐皮子大氅出來,還有,這架玻璃炕屏拿出來,唔,再把這翡翠白菜之類的古董擺件拿出來幾樣……”
夏臨軒有條不紊的吩咐著,只把那內務府太監聽得一頭霧水,心想這非年非節的,莫非皇上心裡高興,又要賞各位大人了?我的天,真不知是誰會得這些賞,這可正經都是好東西,就說那紫貂裘,除了太后皇上和幾個位份高的妃嬪,可沒聽說賞過誰……
太監在這裡暗自納悶,小貝子在那邊聽了一會兒,卻是聽出端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