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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之臣》第6章
☆、第六章

 說完他看了看蒲秋苔單薄的身子,認真道:“壟兩趟地龍,秋苔是南方人,定然怕冷,這屋裡只燃幾個火盆是不夠的。”

 蒲秋苔並沒有注意到僅僅這麼一會兒,夏臨軒對他的稱呼就從蒲愛卿變成了秋苔,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真真正正是外焦裡嫩了。

 “皇上,是不是有人在您面前進讒言,說臣上輩子是您的殺父仇人?”

 蒲秋苔很認真的咬牙問了一句,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和這個皇帝到底有多大的仇?對方現在簡直就像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自己是天子寵臣一般,這一個手段接一個手段,簡直就是把捧殺那一套玩的爐火純青。

 “咦?秋苔你也會開玩笑?”

 夏臨軒哈哈大笑,心中暗自得意道:你心懷故國?還把那死鬼皇帝當做你心中唯一的皇帝?你違心出仕?只想掛一個虛職混吃等死?呸!也得看朕高不高興成全你。如何?朕就是要昭告給天下人知道,你是天子寵臣,恩寵風頭無人能及,朕倒要看看,那些曾經以你馬首是瞻的士子們在沒了你這個精神領袖之後,面對平步青雲前程似錦的誘惑,是不是能一直把持住。

 “皇上知道臣不是開玩笑。”忽聽蒲秋苔加重了語氣。夏臨軒嘴角咧開一抹譏諷笑容,卻是稍縱即逝。

 然後他特別真誠的轉身面對蒲秋苔,微笑道:“秋苔,朕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朕的,不過朕不在乎。朕無愧於天地百姓,只要百姓們認同朕,你們這些書呆子認不認同又有什麼關係?聖人有雲,民為重,君為輕,在百姓面前,朕這個皇帝的份量都不行,何況是你們這麼幾個讀書人。”

 說到這裡,他的眸子忽然變得深沉,鄭重道:“朕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直到看見你。嘖嘖,可憐人比黃花瘦,倒是在你身上,真正讓朕看到了這人比黃花瘦的意境。想來你們讀書人也是可憐。朕是天子,胸懷該像天地一樣寬廣才對,怎麼能因為你們讀書人對朕不恭敬就記恨呢?所以朕已經決定了,明年開始,一連三年,朝廷要開恩科取士,尤其是對江南地區,國家興旺富強離不開人才,江南向來是靈秀之地,名士最多,何況最初大名帝國在江南也頗有些不當的行動,所以這三年恩科,以江南士子為主,朕要好好的補償你們。”

 蒲秋苔面無表情的看著夏臨軒,如果不是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少年天子還真會以為面前這個青年已是心如死水萬念俱灰了呢,那樣無疑會少很多樂趣。

 不過從那輕顫的身子,他知道蒲秋苔內心並不是如他表現的這樣漠然,於是皇帝走上前,微微低頭看著只到自己下巴的瘦弱才子,假裝疑惑道:“怎麼?愛卿冷嗎?你穿的這樣少,也難怪會覺得冷,來,換上朕賜給你的貂裘試試。”一邊說著,他就伸手去解蒲秋苔披風的帶子。

 雙喜在旁邊倒吸了一口冷氣,蒲秋苔強裝平靜的表情也片片碎裂,他驚愕看著夏臨軒,接著伸手抓住自己的披風,憤怒道:“臣受不起皇上如此恩典。”

 “怎麼受不起?天下士林的領袖啊,你受不起誰受得起?”夏臨軒微微諷刺的笑:“朕這叫禮賢下士,懂嗎?”

 小貝子眼見這兩人又鬥雞似得彼此對視,只覺著苦不堪言,連忙領著一個捧了那三件披風的小太監過來,賠笑對蒲秋苔道:“蒲大人,皇上是一片愛才之心,這不,賜下了三襲裘衣,這個比您身上披著的暖和多了。而且既然是老太太的針線,因為經常穿,最後弄得損毀,豈不可惜?”

 蒲秋苔胸口劇烈起伏,夏臨軒挑著眉毛冷冷看他,手裡還揪著披風帶子,好半晌,才見對面的秀美青年無奈閉了閉眼,輕聲道:“臣……謝皇上厚愛。”

 夏臨軒滿意的笑了,伸手一抽帶子,就將蒲秋苔身上披著的那襲破舊斗篷解下來,扔給雙喜,然後親手拿起紫貂裘的大氅,替蒲秋苔披在身上。

 這一次夏臨軒賜下的東西不少,因為翰林院的幾個屋子要打通,所以蒲秋苔暫時被挪到了內閣的一個住處。

 夜已深沉,窗外明月高掛,蒲秋苔坐在床上也睡不著,索性披衣下床。

 看了看床頭衣架上掛著的紫貂皮裘,他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到底還是將白日裡的舊斗篷披了,輕輕走出門去。

 雙喜經歷了這一天,早已累得睡熟了,絲毫不知自家少爺已經出門。蒲秋苔也不想打擾他,若不是這份柔軟心腸,夏臨軒也不可能用他的親人成功要脅他就範。

 “月色雖好,夜風無情,蒲大人身子單薄,還該當心才是。”

 剛剛下了臺階來到院子裡,便聽到身後一個清朗聲音,蒲秋苔一回頭,借著燈籠微光仔細辨認了下,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躬身施禮道:“下官見過沈大人。今夜原來是您輪值麼?”

 那站在臺階上的人正是閣臣沈朝青,此時見蒲秋苔施禮,他就微微一笑,點頭道:“正是,剛剛看完一卷書,覺著眼睛有些酸澀,本想出來走走,卻沒料到竟有同行人。只是北方的冬天不比江南,蒲大人如今已是被置於火爐之上,若是生病,怕不但得不到假期,反而更讓皇上擔憂。”

 蒲秋苔心中一驚,他剛剛出來的時候,還想著若是染了風寒,正好告假。卻不料竟被沈朝青一眼看穿,難怪這人還不到五十就能坐上內閣首輔的位子,成為皇帝最倚重的大臣,果然有他的獨到之處。

 當下不由得苦笑著歎了口氣道:“秋苔魯鈍,何敢當皇上關懷。”

 沈朝青淡淡笑道:“皇上的關懷,可不是你說不敢當,就不會出現的。”他擺了擺手,示意蒲秋苔回到遊廊,一邊笑道:“若是蒲大人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不如到本官宿處秉燭夜談如何?”

 對於這個沈朝青,蒲秋苔的感情有些複雜。

 沈朝青本是罪臣之子,他的父親乃是大慶皇朝的中流砥柱,為人十分正直清廉,卻因此而得罪了權奸,在沈朝青奉皇命出使大名帝國的時候,他父親被權奸構陷,竟誣他借出使之際叛國。景仁帝向來多疑,一怒之下將沈家誅了三族。

 這件事當時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那時蒲秋苔剛剛入仕,也曾替沈家求過情,然而當時求情者除了他之外,盡皆罷官下獄,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深知朝政已不可為,若不是景仁帝實在愛惜他的才華,也不可能特赦於他。

 沈朝青得知了這個消息,悲憤之下真的叛國投了名朝,不到兩年,便跟隨明信帝滅了大慶朝,因為功績卓著,他成為明信帝臨終托孤的肱骨之臣。

 一朝大權在握,沈朝青不忘舊恩,那些當日為沈家說情被罷官下獄的人,只要是願意為朝廷效力,都有一個不錯的官職;不願意出仕的,他也儘量周旋,不讓朝廷威逼出山,以保其名節不失。

 蒲秋苔和沈朝青並沒有任何交情,然而被迫北上之時,他也曾將那四首懇求的詩作輾轉托人給了沈朝青一份,卻不料輪到自己,這位天子近臣竟是不言不語,到底讓他淪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所以他對沈朝青同情有之,佩服有之,憎恨有之,怨懟也有之。

 兩人緩緩走在遊廊裡,空氣中傳來梅花的冷冽清香,卻是沒有一絲風。冷月無聲,高高掛在天上,平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盛名之累,蒲大人如今應該是嘗到了吧?當日本官不是不肯替你周旋,實在是皇上對你的名聲太過忌憚,所以本官也是無能為力。”

 進到屋裡,沈朝青請蒲秋苔坐了,親自替他倒了一杯熱茶,開口就將當日的事情解釋了下,意思很明顯:不是我不伸援手,而是你已經惹起了帝王猜忌,誰周旋都沒用。

 蒲秋苔愣了下,這才明白原委,一時間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苦笑道:“非是下官留戀聲名,最近兩年,下官已經隱居在家不問世事,不過是看不過兩社士子自相攻訐,調解了下,誰能想到便招致這樣禍事。”

 沈朝青點點頭道:“這也是無奈了,當日皇上封你為國子監祭酒,我心中還惋惜,你這樣的才能,只掛著虛職著實可惜了。好在皇上如今終於對你重視起來。”

 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一下,方正色看向蒲秋苔道:“蒲大人請聽我一言,本官知道你對前朝帝王心存感恩,然而如今事已至此,還請蒲大人以天下百姓為重,大名帝國如今已是朝陽初升,任誰也抵擋不住它的氣勢,終有如日中天之時,本官不希望蒲大人將自己禁錮在那個殼裡,一生痛苦悔恨,白白將青春光陰拋卻了。”

 蒲秋苔知道沈朝青是一片好心,奈何他過不去自己良心的這一關,聞言也只是敷衍了幾句,沈朝青自然知道他的心結不是一番懇談就能解開的,因此勸了這一句話後,就將話題轉到了朝中形勢和夏臨軒的喜好忌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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