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和她是一起進太子府的,那時皇上還跟著先皇四處征戰,大概是覺著有些冷落我們,所以後來皇上繼位,封了皇后之後,便唯獨封了我和她為嬪,哦,同時封嬪的還有太子的生母,後來她因為生太子沒了,封了妃。再後來,我和妍妃熬啊熬,也熬成了妃,眼看她風光無限,卻不料,轉眼間便是大廈傾倒。”
站在凝香殿外,洛妃徐若蘭扶著心腹宮女明若的手,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院子輕聲感歎著: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她對李清雨,自然也是恨之入骨除之後快,然而這一次,當對方真的一夜之間就失了勢,徐若蘭卻不禁有了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娘娘,這裡風大,不如回宮裡歇著吧。”
明若輕聲勸著,卻見主子搖搖頭,好半晌方咬牙道:“皇上如今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妍妃的位份不低,他卻說處死就處死,我要去和太后說……”
“娘娘,妍妃娘娘乃是自己取死,娘娘這時候可千萬莫要去撞皇上的火頭,萬一連累得皇上也厭了您,那就糟糕了。”
明若急忙勸阻,卻聽徐若蘭淡淡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只是皇上為什麼會忽然降下這雷霆怒火?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個文妃?妍妃固然是有取死之道,但皇上為文妃做的也太多了,我不能不防。”
一面說著,便轉過身去,卻見不遠處幾個美人兒站在那裡,正是宮中其它嬪妃貴人等,她歎了口氣,待眾人都圍過來,方淡淡問道:“你們都知道事情經過了?”
“是,皇上一早就命人通報六宮,說妍妃娘娘謀害皇后,後又謀害文妃未遂,所以行車裂之刑,李家……李家也完了。”
榮貴人輕聲回答著,每說一個字,面色就更蒼白一分。
“皇上……”
徐若蘭緩緩開口,卻在說出兩個字後又停了下來,她想說皇上眼中除了文妃,已經沒有咱們了,咱們如今必須要自己想辦法。但旋即便醒悟過來:妍妃被賜車裂之刑,那是她咎由自取。謀害皇后的大罪,沒把她刮了,滿門抄斬就算是皇帝開恩,自己以這個為理由說皇帝眼中沒她們,往嚴重裡說,那就是詆毀。如果身邊這些嬪妃都是和自己一個心思還好,但萬一有那“聰明”的已經準備投向文妃,自己這話便成了把柄。
想到這裡,她不由苦笑搖頭,暗道自己也是,怎麼能因為心情激蕩竟然就忘了這裡是後宮呢?沒有把柄別人還要造出點把柄來害你,結果自己倒要主動把把柄給人?
於是徐若蘭就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改口道:“行了,妍妃這個結果,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皇后都敢謀害,這膽子可不是包天呢?也不值得人同情。只是太后年紀大了,聽見這消息不知是否會受驚嚇,我準備去慈甯宮探一探,你們有誰要和我一起嗎?”
這話正合了嬪妃們的心思,明著說皇上偏寵文妃,現在誰也不敢觸皇上逆鱗,但只要到了太后面前,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可以在閒話中透露一些消息,若是讓太后對蒲秋苔不滿,那這事兒未必沒有翻盤的餘地。
於是一眾妃嬪便在一大群太監宮女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往慈甯宮而來。
剛過了金水橋,就見遠處行來幾人,徐若蘭眉頭便皺起來,問身旁明若道:“你看那幾個人是誰?是不是文妃他們?”
明若連忙抬頭看去,然後小聲道:“娘娘,正是文妃娘娘,他身旁那個是紅蓮,身後那兩個小宮女,大概就是當日去冷宮時帶過去的。”
“誰讓他出的冷宮?他好大膽子。”
榮貴人在徐若蘭身後尖叫了一聲,卻見徐若蘭冷冷看過來,沉聲道:“除了皇上,還有誰能讓他離開冷宮?呵呵,如今毒蛇已經引出來,皇上怎麼還忍心把他心尖上的寶貝給留在冷宮受苦?當然是要下旨讓他回雲海殿了。”
眾嬪妃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們也想到蒲秋苔去冷宮,會不會是皇上行的“引蛇出洞”之計,但也只是猜測而已,如今聽徐若蘭這樣說,人人心中都是冰寒一片:皇上竟然愛重文妃到了這個地步,這……這還怎麼爭?爭什麼?萬一惹得皇上火了,他是不是連後宮都能給解散了?從此後只獨寵那個男狐狸精。
“不對啊,若真是皇上下旨讓他回雲海殿,傳旨的太監呢?”
忽聽惠貴人遲疑道,若說這裡最恨蒲秋苔的,自然非她莫屬。蒲秋苔無限恩寵,重回雲海殿,別人不過是憤恨嫉妒罷了,而她卻不一樣:這男人若是一朝翻身,自己的兒子會不會再被他奪走?因此這會兒惠貴人的心裡除了咬牙切齒的嫉憤之外,全是慌亂和恐懼。
“就算沒有傳旨太監,難道你還敢上前去問?這樣大的事,文妃怎麼敢擅自做主?更何況,如果依照他的心思,他大概寧可一輩子住在冷宮中吧。”
徐若蘭冷笑一聲,她的話讓眾嬪妃都無話可說。就在這一行人複雜的目光中,蒲秋苔主僕幾人漸行漸近。
“她們站在那裡做什麼呢?難道是等我上前拜見?”
蒲秋苔也是驚疑不定,卻聽身旁紅蓮嗤笑一聲道:“等娘娘拜見?她們哪來的那麼大臉?就是洛妃娘娘,娘娘上前和她打個招呼也就是了,其他那些人,上前來拜見娘娘還差不多。”
“何必呢?我也不想和她們有什麼牽扯。”蒲秋苔搖搖頭,然而此時和眾人相遇,終究不能目不斜視的過去,他從來不是那種目空一切的人,因便和前面的徐若蘭點點頭,算作是打了招呼。
“文妃娘娘這是從冷宮中出來了?要回雲海殿?怎麼不見傳旨太監隨行啊?”
徐若蘭沒有開口,惠貴人卻難掩憤怒恐慌,到底冷冷問了一句。
蒲秋苔一愣,還不等說話,便聽一旁紅蓮笑道:“昨兒晚上皇上親自去冷宮,和娘娘說了半夜,才終於勸娘娘回心轉意。今天上朝前,還囑咐我們娘娘儘快回雲海殿,不然皇上就要親自來接。貴人也知道,我們娘娘從來不是那種恃寵而驕的,想著這樣驚動法兒,不如自己悄悄回去就完了。對了,先前二皇子才在雲海殿住了沒兩日,便趕上我們娘娘去冷宮了,如今我們娘娘回來……”
“好了紅蓮。”
蒲秋苔見惠貴人的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知道紅蓮是戳中了對方心事,連忙沉聲阻止。然後他便沒再理會那些面色各異的妃嬪,從眾人身旁緩緩行過,徑直往雲海殿去了。
回到雲海殿,不用說自然是一番歡喜不盡,芙蓉服侍蒲秋苔洗浴換衣裳,一面喜氣洋洋道:“娘娘不在這裡,可皇上還來過好幾回。前兒告訴奴婢們說娘娘要回來,只把我們歡喜的了不得,昨晚上凝香殿那邊的事傳了過來,奴婢就知道娘娘要回來了,這不,一大清早景涼厚就安排人各處打掃,過年的時候也沒看見她們這樣熱鬧歡喜過。娘娘便是這殿裡的主心骨,您不在這裡,簡直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蒲秋苔靜靜聽著芙蓉嘮叨,心中竟也有些熨帖,仿佛離開冷宮的那點不甘都淡泊了許多。
“太子如今是不是搬出去了?”重新梳洗完畢,換了一套嶄新的砂色素緞長衫,越發襯托的他整個人溫潤如玉。
芙蓉端詳了端詳,一邊笑道:“太子哪肯搬出去?我看娘娘的氣色越發好了,身子也比從前豐盈了些,這進了冷宮還長肉的,娘娘大概是古往今來頭一個。”
話音落,就聽外面“蹬蹬蹬”腳步聲響,芙蓉一回頭,只見夏東明挑簾子走了進來,看見蒲秋苔,這小太子方猛然收了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待眼中那些熱切漸漸褪去,這才故作沉穩漠然地道:“嗯,母妃回來了?”
蒲秋苔又好氣又好笑,又讓這一聲“母妃”氣得有點兒牙根癢癢,不過小太子先前跑進來的激動之色他也是看在眼中,因心中倒不覺著惱怒,反而有一種不知名的感動滋味。於是也便強作鎮定的點頭道:“嗯,回來了。太子殿下這幾日的功課有沒有落下?”
“你去了冷宮那麼多天,一回來就要先問功課,有沒有你這麼煞風景的?”夏東明鼓著腮幫子,有些不滿的看著蒲秋苔:“好歹我當初也和弟弟偷了吃的東西去看過你,怎麼你一點兒都不念舊情呢?”
蒲秋苔看著小太子,整個人都無語了,暗道這小子果然和他父親一個德性,這就是惡人先告狀?再說了,他堂堂太子,和二皇子當日拿了那一盒子食物去看自己,還用得著偷?
“娘娘,太子殿下說的也沒錯,難得您回來,大家都很高興,您就先放殿下一馬,功課的事日後再說。”
芙蓉連忙在旁邊打圓場。蒲秋苔很想說“我和殿下不說功課,又能說什麼呢?”然而看到夏東明聽了芙蓉的話後眉開眼笑,想到這話說出來,未免傷了孩子的心,因到底還是將這話默默咽了下去。
芙蓉也大大松了口氣,眼看夏東明在這裡轉了一圈,裝模作樣問了幾句冷宮生活後,便到底不耐煩,出去找祝山雲玩了。她便看著蒲秋苔笑道:“娘娘剛入宮時,對皇上和太子何等痛恨?如今卻能替殿下和皇上考慮,所以皇上說的沒錯,您啊,就是心太軟了。”
“也不是心太軟。太子到底是個孩子,那份赤子之心尚在,不似皇上那般可惡。”想到昨天晚上夏臨軒那個混蛋到底不顧自己意願,壓著他做了大半個時辰,蒲秋苔就覺著牙根癢,很想從那混蛋的身上撕下幾塊肉來吃。
芙蓉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麼,暗道娘娘啊娘娘,皇上早就看透了您,你心又軟,性子又實誠,背負的東西又多,如此怎能不被皇上吃的死死?也別說皇上了,就是太子殿下,只怕久而久之,您都會真心接受他做您的兒子呢,唔,這也是不錯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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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慢些,等等奴婢。”
明若在後面呼喊著,一邊氣喘吁吁跟著徐若蘭進屋,眼看著主子進了內室,還不等她跟進去,便聽見“哐當”兩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娘娘息怒啊。”
明若連忙進去,就見徐若蘭從出了慈甯宮就一直陰沉著的面色終於徹底爆發了,摔了兩個茶壺還不甘休,到底又把炕桌上的花瓶茶杯都摔了個稀巴爛,這才咬牙怒道:“讓我息怒?我怎麼息怒?那只狐狸精不但是讓皇上將他捧在手心裡,如今就連太后都讓他拿下了。我真是不明白,他哪裡來的這麼大本事?上一次太后把他叫去,還要敲打敲打他,這怎麼去了一趟冷宮,竟然連太后都憐惜起他來了?可恨,可恨,若是他還在後宮一日,我們所有人豈不是都沒了活路?可恨……”
明若也無話可說,她也不懂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那個文妃,究竟是有什麼魔力?看著也就是個俊秀斯文的書生,可為什麼皇上和太后都那麼喜歡他?就連一向對嬪妃們不假辭色的太子殿下,對他竟也露出了難得的關心。也別怪娘娘怒不可遏,那人雖無皇后之實,可如今儼然已是後宮之主。
徐若蘭終究不是一般女人,心中怒火宣洩出去後,也就平靜了。因在地上踱了幾個圈子,她忽然站定腳步,沉聲道:“去年的春獵是什麼時候?”
明若愣了一下,才連忙道:“回娘娘的話,去年的時候沒有進行春獵,前年是在四月初六,奴婢記得清楚,前年春獵時,皇上還是穿著您親手做的獵裝呢。”
“是啊,前年的獵裝是我親手做的,只不過如今那套獵裝大概也早被皇上扔了。”徐若蘭苦笑一聲,然後掠了掠頭髮,輕聲道:“你找個妥當人,去家裡說一聲,讓母親這兩日遞牌子進宮一趟。”
“娘娘……”明若的聲音顫抖了,緊走幾步上前小聲道:“娘娘,這個時候萬萬不能輕舉妄動,妍妃娘娘就是前車之鑒啊。”
“正因為妍妃已經死了,所以才要趁這個皇上難得放鬆的時機……”徐若蘭咬牙低聲道,目中露出一抹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