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林禺再恢復意識時,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仍然在精神空間裏面, 四周是彌漫的黑霧, 頭頂還是有一個螢幕放著外面的景象,讓他能看到一切。
可他能看到的, 也就只有濃稠的黑霧。
“我……”他張了張口, 聲音沙啞。
林禺一句話還沒說出來, 又閉上了嘴巴。
他本來想問, 自己是在哪里, 發生了什麼,可他又全部都想了起來。在自己昏迷前, 厄忽然變回了原型。
他明白,這是厄出世了。
在厄還乖乖待在他身體裏的時候,就無數次的說過自己要出世, 等出世之後就如何如何,林禺全部聽在耳朵裏, 心中驚恐萬分, 也想像過無數次厄出世之後會是什麼景象。
每一次, 他都會被自己的想像嚇到。
可他刻苦修煉, 家人們也是如此, 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們千方百計的研究, 無數修行者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們所有人都盡可能的拖延著厄出世的時間,最好能讓厄永遠也不會出世。
人類研究出來的奇怪試劑,林禺也喝了不少, 可最後還是沒有起作用。
厄還是出世了。
林禺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可入眼所及全是黑霧,當世界被那腐蝕力強勁的黑霧所籠罩時,還會剩下什麼呢?
一想到自己曾經的家園變得千瘡百孔,上面可能伏屍百萬,流血不止,他就忍不住一陣陣的心悸。
林禺試著動彈,原本他還在這精神空間裏有著方寸土地可以活動,可現在,連那方寸土地也沒有了。他躺在地上,不屬於他的黑霧壓著他的四肢身體,除了呼吸之外,半分也不讓他動彈。
林禺掙扎了一番,猛地穿了一大口氣,如同溺水的魚,他大汗淋漓,卻沒有絲毫改變。
“喂!你聽得見嗎?”林禺大聲地道:“你聽得見嗎!”
“你想要說什麼?”厄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方向都傳了過來,還有一陣陣回音。
林禺聞言,頓時眼前一亮,奮力掙扎起來:“你怎麼忽然就出世了!你把我關在這裏幹什麼!你不是說要吞掉我的嗎?為什麼不吞掉我的意識?!”
“難道你還很想要我把你吞掉?”厄嗤笑:“我改變主意了,比起吞掉你,還是讓你看著我毀滅世界比較有趣。”
林禺掙扎的動作一頓,一下子停在了那裏。
“你看,你曾經這麼喜歡的世界,如今卻要消失在我的手裏,不只是那些土地,還有上面的人類,妖獸,修行者,他們也全都會死在我的手裏。”厄興奮地說著,連精神空間裏的黑霧都劇烈地翻滾了起來,隨著他的心情湧動:“難道你就不覺得興奮嗎?身為我的分身,你的一切都是從我的身上來的,沒有什麼和我不一樣,既然我那麼興奮,你也合該和我一樣激動才對。”
“你是變態嗎!”林禺絕望的大喊。
黑霧翻滾,隨著厄的笑聲在林禺眼前繚繞成一團:“什麼變態不變態,不符合你世界觀的,便稱呼我為變態。我從誕生以來,就是為了毀滅這個世界而存在,曾經有那只老鳳凰阻止我,可現在不一樣了,那只鳳凰失了憶,和你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竟然還喜歡上了你,有你這個人質在,他就再也不敢對我出手了!”
林禺心中的歉意洶湧而來,將他吞沒。
是他連累了阿寶……
“沒有了那只老鳳凰,這個世界還有誰能阻止我?”厄獰笑道:“沒有任何人。”
“會有的。”林禺說:“我的哥哥們,還有其他妖獸,那些人類,那些修行者,都會一起團結起來,來阻止你!”
“你說他們嗎?”厄嘲諷道。
他說著,林禺頭頂的螢幕上忽然有了除了黑霧之外的其他模樣。
他在上面看到了白澤,看到了宗方、厲錚、燭先生,還有許許多多他沒有見過面的妖獸,無數穿著各色門派制服的修行者們也站在一塊兒,還有許多迷彩服的軍人,所有人都被一個巨大的淡藍色透明罩子護著,整齊一致朝著這邊攻擊著。
無數道劍氣朝他襲來,還伴隨著炮彈和槍聲,還有其他妖獸的各種攻擊,全都朝著他而來,近在眼前,讓林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那些攻擊落到了他的身上一樣。
“你說的沒錯,他們是團結了起來,在攻擊著我,當然也是在攻擊著你。”厄話音一頓,又道:“可是你看,他們的那些攻擊又有什麼用呢?”
頭頂螢幕的畫面一轉,又到了無數黑霧裏面。
林禺睜開了眼睛。
那些湧動的黑霧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妖獸,它有著世界上最堅硬的鱗甲,世界上最尖利的爪子,各色攻擊穿過黑霧,重重地砸到了他的身上,卻全都被鱗甲擋住,沒有傷到它分毫。
眾人的合力一擊,不過是在給他撓癢癢。
林禺看著各色攻擊砸到鱗甲之上,然後便消失不見,黑霧散去之後,那些鱗甲依舊分毫未損。
他微微晃神,有了一瞬間的絕望。
但他馬上又堅定起來:“一定可以的。”
“你也只是說說而已,說的多了,難道還會成真不成?”厄嗤笑:“在關心這個世界之前,倒不如來關心一下你自己吧。”
林禺頓時茫然:“我?”
“難道你就不怕被我吞掉?”
林禺當然是怕的。
“你可是在這裏,連動都沒法動一下,我想要對你做什麼,簡直是輕而易舉。”厄說:“你說,要是我讓那只鳳凰看到你死去的樣子,那只鳳凰會怎麼樣?”
林禺心中一緊。
厄卻是找到了樂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越發惡意地道:“它會不會當場就去死?要是他想要去死,我還能幫他一把,我的黑霧能吞噬一切,只要他乖乖的不反抗,我自然也能的將他吞掉,連一點渣滓也不剩。”
“不准傷害阿寶!”林禺厲聲道。
厄張狂道:“你說不傷害就不傷害,我難道還會聽你的話不成?”
林禺慌張,卻連絲毫辦法也沒有。
他被厄困在精神空間之中,就像是厄說的那樣,厄想要對他做什麼,就能對他做什麼,他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更別說再去號令厄。
厄想要他死,他就只能乖乖去死,厄想要他生,他才能像現在這樣苟延殘喘。
說不定還會連累阿寶。
林禺感覺一陣陣的絕望,心情越發的下墜,連一絲希望都提不起來。
也許……
如果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在厄剛附身他的時候,他就該堅定的殺了自己,不然也不會連累那麼多人和他受苦。那些怪病也不會出現,那些死去的人類也還會活著,整個世界還和原來一樣,所有人都幸福快樂的生活著。
……可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小話本裏的傳說已經告訴了他,厄也曾經無數次叫囂過,等他出世之後就會如何如何。
可他害怕了。
他才活了二十個年頭,正常的妖獸在二十歲時還是個在繈褓之中的嬰兒,連變成原型都做不到,他很自私,也無法做到為了所有人而奉獻自己的生命。
他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才會有了現在這個局面。
他曾經有過無數次的機會,可全都因為他的膽怯,而白白錯過在自己手中。
是他連累了所有人。
林禺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了任何掙扎,任憑黑霧困住自己的手腳,也沒有了一絲反抗之心。
“喂,你就這麼放棄了?”厄撇撇嘴,有些遺憾地道:“你要是再掙扎一會兒,還能更有趣一點。”
林禺不睜開眼睛,冷淡地道:“看所有人痛苦的樣子,就是你的樂趣嗎?”
“那當然,那該多有趣。”厄輕快地道:“你看,現在所有人類都覺得是世界末日來了,他們都覺得自己要死了,所有人都在逃命,所有人都在害怕,你看,這多有趣。”
林禺冷冷地看著他,找不到任何一點有趣的地方。
“那些人類,那些修行者,那些妖獸,他們現在這麼努力的攻擊著我,等以後他們知道了自己的努力是白費功夫,發現無論如何也打敗不了我,那該多有趣。”厄越說越興奮:“還有,要是那只鳳凰發現你已經死了,絕望的自殺去陪你,那一定是最有趣的了。”
並不。
沒有。
沒有任何有趣的。
“難道你的樂趣不是吃零食嗎?”林禺試圖勸他:“只要你不毀滅世界,大家都會順著你,你想要吃什麼零食,就能給你找來什麼零食,難道這還不夠嗎?除了毀滅世界,還有殺人,不管你想要做什麼,大家都不會攔著你。”
“可我就喜歡看大家痛苦的樣子。”厄惡意地道。
林禺立刻閉上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厄已經是那麼堅定,他再勸也沒有任何用處。
“你明明應該是理解我的。”厄自言自語的說:“明明是我的分身,你怎麼會有拯救世界這麼可笑的想法呢。”
“難道你的毀滅世界就不可笑了嗎?”
“當然不。”厄忽然道:“不管是什麼,創造即毀滅,所有事物被創造出來,動物植物會進你們的肚子,山川有踏平的那一天,江河湖海有填平的一天,人會死亡,太陽會落下,就連天上的星星也會墜落,到了最後,不管是再漫長的生命,都有結束的一天。既然遲早是要結束的,那我讓他們死在一起,他們說不定還會感謝我。”
“誰會感謝你。”林禺嘲諷道。
“很多人……有些人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有些人希望自己的仇人早點死亡,有些人早就已經放棄了求生意志,還有些人走投無路無處可去……他們都會感謝我,是我滿足了他們的願望,幫那些猶豫的人做出了選擇。”
“沒有人想死。”林禺說。
“很多人都想。”
“誰會想?”
厄停頓了一下,道:“很多人。”
林禺沒有再問他很多人究竟是哪些人。
出於各種原因,這個世界上當然不乏一心求死的人,可還有更多更多的,都是對生命有著無限熱愛,想要把每一天都活的好好的人。
他不想死。
阿寶也不想死。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沒有做。他們甚至還沒有活到足夠的年齡。
沒有了普通妖獸的長壽,就連人類的短暫的只有一百年的壽命,他們也不過活了五分之一。
一百年,還有整整五分之四的時間,他想過無數和阿寶如何度過餘生,還曾經為自己和阿寶的短命而傷心過,想過哪天哥哥們還是年輕的模樣,他們卻已經白髮蒼蒼,那個時候的他們和家人們又有多傷心。或許那個時候,連阿諾都沒有長大呢。
可現在,他連這短短幾十年的時間也不一定能活的了。
“阿寶呢?”他忽然問:“你給我看了二哥他們,那阿寶呢?”
他忽然變回了原型,阿寶一定會很傷心,阿寶也一定不會視若無睹的。
“那只鳳凰?他當然是在你旁邊了。”
林禺已經,下意識的轉頭看去,可四周空蕩蕩的,只有彌漫的黑霧,他才想起來,阿寶不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旁邊,應該是指原型的旁邊,
他就是厄,厄就是他,他們是一體的,那個原型巨大的妖獸也是他的原型,毀滅世界的也是他。
林禺傷心了一會兒,又很快振作了起來,他沖著厄道:“我要見阿寶,給我看看阿寶的樣子。”
厄嘲笑了他一番,頭頂的螢幕也變了模樣。
在一片濃稠的黑霧之中,有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被黑霧包裹,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那是……”林禺呼吸一滯。
他仿佛透過黑霧,透過那層火焰,看到裏面的鳳凰痛苦不堪的模樣。
“那當然是你心心念念的鳳凰了。”厄說:“怎麼?見到了它,反而還認不出來了?”
林禺當然能認出來。
他只感覺心疼不已,為了阿寶,為了他身上被迫背負的責任。
不管小話本裏說得如何神奇,不管阿寶身上背著的是如何命運,不管阿寶有沒有恢復記憶,可他仍然記得他剛撿到阿寶的時候,阿寶縮在他的手心瑟瑟發抖的模樣。
阿寶也和他一樣,才二十歲……不,他撿到阿寶的時候,阿寶才剛出生,算算年齡,還比他小了五六歲,只不過長得著急了一些罷了。
林禺自動忽略了他往前數可以數到上千萬年的壽命。
“你看,那只鳳凰現在連自己都顧不好,恐怕也沒心思能顧得上你。”厄說:“或許不用他自殺,如果他沒有辦法從黑霧裏掙脫出來,說不定就會死在裏面,被我吞噬,連一丁點小火苗都發不出來。”
還不等林禺回答,厄又忽然笑了出來:“那個時候,就是你看著他死亡了。”
厄又說:“沒有了拯救世界的妖獸,你們的希望也沒了,那你們還能怎麼辦?掙扎?還是就這樣放棄?如果你們就這樣放棄,反倒是讓我失去了很多樂趣。”
林禺深深地看了螢幕中的那只鳳凰一眼,最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周身忽然冒出了一丁點黑霧,並不多,卻能將他的全身覆蓋,不讓厄的黑霧有一絲接近的機會。
雖然他還是只能躺在那裏,黑霧只在表面上覆了一層,其他什麼也做不到。
厄撇撇嘴巴,感覺實在是無趣的很。
對他來說,林禺實在太過渺小,連殺他都嫌棄費力氣,還不如留著,好好看他一番痛苦掙扎的模樣,還讓給他添點樂子。
沒有理會林禺,阿寶也被困在其中,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攻擊不痛不癢,厄仰頭咆哮一聲,活動了一下身體,身後的尾巴一掃,朝著聚集在一起的眾人掃了過去。
如果說他有什麼弱點的話,大概是身體太過笨重。
正在朝著他發動攻擊的修行者們和妖獸們齊齊停了下來,感受到了幾如泰山壓頂般的氣勢,隱約還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還有它的尾巴揮動帶起來的風。
白澤立刻變了臉色,厲聲道:“退後!”
無數修行者飛了起來,腳下踩著長劍,眾人都十分默契地拉上了人類的一個士兵,厲害的就帶上了兩個三個更多個,宗方化身長劍,刷的從列隊中掃過,將無數士兵掛到了自己的身上,無數修行者們隨著它瞬間就到了千里之外。頭頂徘徊的戰機立刻掉頭,隨著他們飛去。
妖獸們也不敢示弱,立刻轉身就跑,轟隆隆煙塵滾滾,有橫掃千軍之勢,動作慢的也立刻被同伴拉上,身材嬌小的妖獸也被大妖獸們一把撈起扛在了肩膀上。
厄的尾巴掃過,原本保護了眾人的淡藍色的透明罩子如同豆腐塊一般碎裂,留在原地的人類的坦克武器也被瞬間碾成了渣滓。
一尾巴過去,動靜便停了下來。
遠遠跑開的眾人看著眼前景象,頓時咂舌不已。
“他怎麼會這麼厲害……”有人吃驚:“我們的攻擊,難道沒有傷害到它?”
誰也說不清楚。
他們只知道打中了,在濃濃黑霧裏,也看不清打中後是什麼樣子。
“快看!那個妖獸動了!”有人驚恐地道。
眾人連忙抬頭看去,只見剛才還站在原地的妖獸已經動了起來,罡風陣陣,將那些黑霧吹散,卻吹得它們往更遠處飄了過去。
那些黑霧散去,隱藏在後面的景象也讓他們看了個清楚。
厲錚立刻驚聲叫了出來:“阿寶!”
只見一顆火球被困在半空中,它的周圍黑霧繚繞,將它困在其中,動彈不得。那火球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阿寶怎麼樣?”厲錚憂心忡忡,就要衝過去,卻立刻被白澤拉住。“二哥!你看清楚!那是阿寶!阿寶都變成那樣了,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知道,可你這樣貿然跑過去,還會給阿寶添麻煩。”白澤皺著眉頭說,他抬頭看向那個火球,目光之中也是濃濃的擔憂。
有人指著那邊大喊:“快看!那只妖獸要走了!”
眾人抬頭看去,就見原本還待在那個火球旁邊的巨大妖獸轉過了身,那條剛才還要襲擊他們的尾巴甩在身後,巨大妖獸高入雲層,眾人必須仰頭才能看到他的頭頂。
“他要去哪里?!”
四周已經是荒蕪一片,到處都是殘骸,已經沒有能讓它禍害的東西。
厄在朝著人類聚集的地方前進。
周圍已經被怪病侵襲,附近都已經成了死城,可在空蕩蕩的死城外面,也還有許多許多的城市,裏面也有人類在生存著。
眾人面色大變,朝著人類們看去:“人群都疏散好了沒有?”
“那個妖獸已經朝著人類過去了,快讓他們離開!”
眾人語畢,又禦劍而起,朝著厄離開的方向狂奔過去。
衛星也精准的傳達著這個畫面。
衛星中心,大螢幕上顯示著戰場中心,其他人也忙碌不堪,沒有任何人是空閒的,所有人都在焦急的打電話接電話,通知各種事情。
“不是說有個拯救世界的妖獸嗎?那個妖獸呢?”有人抱怨:“怎麼一點作用也沒有起?”
“聽說還是個大學生呢。”
“大學生……現在的英雄真是越來越年輕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戰場中央。
被黑霧纏繞著的火球痛苦的掙扎著,在一片火光之中,鳳凰睜開了它那雙金紅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