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在句陽山山腳下分開時, 兩隻還未成年的妖獸幼崽都下定了決心,要成為世界上最強大也最善良的妖獸。
和厲錚分開之後,計殷一路向西,總算在天黑之前,看到了人煙。那是一個村莊,聽說他是從句陽山那邊來的,還嚇了一大跳, 和他說了句陽山的傳說, 身無分文也無家可歸的計殷就被善良的村民們收留,他在村裏找到了一個無主的茅草房, 好心的村民幫他修補了房子,他也在這裏定居了下來。
計殷沒有土地,村附近也有一座山, 他時常進山去打獵, 將獵物帶到鎮上,有的是富戶人家負責採買的人爭相購買,久而久之,還和鎮上的酒樓達成了合作, 不用再為吃喝發愁,他就開始琢磨起拜師的事情。
他唯一有過的老師只有白澤, 那是個聰明智慧的妖獸, 什麼都懂,不管是什麼問題都能為他解答,計殷懵懵懂懂, 也知道他十分厲害,在尋找自己的新老師時,也把他當成了範本。
村裏的秀才太過清高,鎮上的先生太過迂腐,街頭的殺豬佬不識字,村頭的繡娘不會武。
計殷找來找去,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做他老師的人。
在那段時間裏,他開始分外的想念起厲錚。從前相依為命了那麼久,乍然分開,每日夜裏睡覺的時候,身邊沒有了一隻毛茸茸的妖獸,他就怎麼也無法習慣,更別說厲錚平時還能陪他一起修行,互相找出對方的錯誤,現在厲錚沒了,共同修行的妖獸也沒有,連他的修為都遲滯了不少。
計殷磕磕絆絆地在人類社會裏生存了下來。
雖然開頭困難,他時常忍不住變回原型,躲在自己的茅草屋裏,又連忙變了回來,後來他漸漸適應,也習慣開始一直維持人形,就算是在睡夢中也不會出錯。
習慣人類生活逐漸,村民們也很友好,在日子變好的時候,他就開始想厲錚了。
不知道厲錚在另一邊遇到了什麼,他有沒有遇到好心的人類呢?有沒有和他一樣找到住處呢?不知道他習不習慣人類的生活,有沒有好好的克制住變成原型的衝動,有沒有遇到什麼事情,有沒有朝著他們的目標努力。
計殷那麼想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忽然聽到了厲錚的消息。
據說句陽山另一邊,也有個村落,那邊忽然出現了一個食人的惡獸,一夜之間將整村的人都殺了,只剩下一些女人孩子,現在孤苦無依,連去處都成了問題。眾人念念叨叨,小聲地談論著那個惡獸的可怕之處,計殷卻眉毛一跳,忽然就想到了厲錚。
那個村落的位置,就是在厲錚去的方向上。
他立刻收拾了東西,準備去那個村落看一眼。知道他打算的村民都過來勸他,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山那邊的惡獸太過威脅,說不定會一去不回。他執意要去,那些人阻攔不住,便任由他赤手空拳出了村子。
計殷走的時候,還聽見了村民的唉聲歎氣。
那些村民不知道他是個妖獸,也不知道他有著自保的能力,當他對上那只惡獸時,說不定是他反過來吊打那只惡獸。
計殷下意識地,否認了惡獸就是饕餮的猜測。
他和厲錚約定好了,要成為世界上最強大也最善良的妖獸,不會故意去傷害任何一條性命,更不會像是凶獸那樣去傷人吃人。計殷走了一段路,原本的擔心就放了下來。他心想,厲錚一定有在好好的為他們的目標在努力,那個一夜之間殺了整個村莊的惡獸,一定不可能會是厲錚。
他這麼想著,漸漸放鬆了下來,路過句陽山的時候,腦子裏小老虎的樣子一晃而過,想起被他們留在山上的小老虎,也不知道它現在變得什麼樣了。他乾脆轉了個彎,進了句陽山之中。
小老虎仍然住在他們原來的洞穴裏,計殷還未走進,便聞到了它濃濃的蓬勃生氣。
與之而來的,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小老虎雖然不是妖獸,可他也被他和厲錚精心照料,當做幼崽來養大,計殷立刻變了臉色,急忙趕了過去。
熟悉的洞穴裏,藏著一隻他熟悉的黑色妖獸,羊首,人身,雙目赤紅,失去了理智,狂躁不安地在洞穴裏之撞來撞去,焦躁地咆哮著,身上乾涸的血液讓毛髮凝結成了一團,而妖獸的腳下,他的小老虎不甘的大睜著眼睛,眼中仍然還帶著震驚和不敢置信,喉嚨已經被咬碎,身上的皮毛被染得血紅,鮮血在它的身下彙聚成一灘,才剛剛失去氣息沒有多久。
那只狂暴的妖獸在山洞裏面轉了一圈,赤紅的目光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現在回憶起來,計殷還渾身泛著冷意,牙齒戰戰,上下打著哆嗦。
那個時候,天崩地裂不過如此。
他的摯友背棄了他們的約定,已經失去理智,尖爪之下已經收割了無數人命,連他們費盡心思養大的老虎幼崽都葬身於他的利齒。
計殷往躺椅裏面縮了縮,他拉高了披在身上的毛毯,只感覺自己雙手冰涼。
那個時候,他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和饕餮打了一架,直到聞訊而來的妖獸司趕來,才將他們分開。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兩敗俱傷,身上到處都是對方造成的傷痕。妖獸司把饕餮帶了回去,說要關進監獄裏。
他找了個無人的山洞,在哪里躺了大半個月,才總算是恢復傷勢。半個多月裏,他的不敢置信已經轉換為深深地恨意,一能行動之後,他便直奔妖獸司所在地,想要知道饕餮的下場。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那只饕餮被他們曾經的見過的白澤保了出去,被當做弟弟收養,算是在監獄之外服刑,卻和普通妖獸沒有什麼兩樣。
書房的人被人重重地敲了敲,讓計殷一下子從回憶裏回過了神來的。
他這才發現,原來樓下那個不停敲門的人已經停下了動作,已經進了屋子,來敲他的書房門了。
計殷揉了揉額角,只感覺頭疼無比。
那只厚臉皮的饕餮邊敲著門,邊喊道:“計殷,計殷,你在裏面嗎?”
“……”
他不回答,敲門聲反而越來越大,半刻也不停歇,他只好站了起來,黑著臉去給那只饕餮開門。
“計殷!”門剛打開一條縫,厲錚便立刻趁機鑽了進來,他嘿嘿直笑,亦步亦趨地跟在計殷的身後,看著他又躺回了躺椅上,自己也在旁邊蹲了下來。
計殷閉上眼睛,疲倦道:“沒什麼事,你就先回去吧。”
厲錚忙不迭的道:“有事,有事,我事情可多了!”
計殷睜開一隻眼睛看他,等著他來說說是有什麼事情。
厲錚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他想要問問,計殷一直說著恨他,剛才窮奇朝他撲過來的時候,為什麼會擋在他的身前,那麼多年過去,計殷是不是已經不再恨他,已經準備和他和好如初了呢?
他的問題有很多,卻是一個也問不出來。
厲錚想了想,轉而說道:“林禺和阿寶快要回來了,你不去看看他們嗎?”
“看過了,他們很好。”計殷閉著眼睛說。
剛才他隨著幾人跟去了那邊倉庫,親眼見到了林禺和阿寶,雖然阿寶身上的毛禿了一塊,可兩人的狀態看上去也還好,沒有受什麼傷害的樣子。
厲錚又閉上了嘴巴。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你……”
“厲錚。”計殷睜開眼睛,打斷了他的話。
聽到他叫自己,厲錚頓時眼前一亮,巴巴地湊了過去:“哎?什麼事?”
“這些年裏,我一直在想著,那個時候,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們都知道,妖獸要是吃多了人是會失去理智,人肉對我們來說是穿腸毒藥,你後來雖然恢復了神智,但是在你殺人的時候,究竟是清醒的,還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厲錚臉色一僵,一瞬間,臉上全部血色退去,他面色慘白的看著計殷,仰頭對上計殷的視線,一下子從腳底涼到了心底。
他乾巴巴地開口:“什麼清醒不清醒的,我們不如來說說……”
計殷打斷了他:“你那個時候,是清醒的,對吧?”
“……”
厲錚的臉色變來換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頹喪的垂下了頭來,一聲不吭,沉默地點了點頭。
計殷閉上眼睛,對這個結果已經有了猜測。
他又問:“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放棄我們的目標的?”
“?!”厲錚霍的抬頭,急急忙忙給自己辯解:“我沒有!”
計殷睜開眼睛,滿是冷意,一下子將他的辯解全部堵了回去。
一個強大又善良的妖獸,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的性命,也不會成為害人的凶獸。
惡獸屠村案轟動了無數妖獸,他們全都記住了饕餮的名字,記得這只幼年饕餮,還沒成年就殺了一整個村莊的人,在所有妖獸的印象之中,饕餮和它的凶獸身份十分相稱,甚至比前幾個饕餮還要青出於藍。
凶獸和饕餮和厲錚,這六個字是捆綁在一起的。
厲錚頹喪地垂下了頭,他甚至連個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