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想你。當然這話沈晚照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她一臉淡定地說著場面話:「回老師的話, 學生以學習為天職, 自然是想課業了。」
溫重光唇角微牽:「是嗎?」他唔了聲, 裝作思考的模樣:「難道不是在想『這人原來只是給我一個人講課的, 現在別人也能聽他講課了』。」
讀心術啊我擦!沈晚照震驚地看著他:「你...」
他趁她不注意,指尖在她柔嫩的臉頰上輕輕一點:「你心裡想什麼事兒, 都已經寫在臉上了。」
沈晚照嘴唇張了張,他趁機湊近了,輕聲道:「阿晚, 只要你願意,我只給你一個人講課。」
這話又過於曖昧了,她耳根難得泛紅,但轉念一想,要是原來他這樣說倒也罷了,現在兩人是敵非友,這麼說是不是又存了歪心?
沈晚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老師厚愛,學生愧不敢受。」
他頗有些無奈,按了按額角,長睫半垂下來,顯出幾分頹喪:「不受便不受吧,你在這兒侯上片刻,這題目我幫你抄撰完,拿出去分發了吧。」
她又低頭看了眼題目,這題實在是...她剛要拒絕, 他就輕飄飄地道:「五十兩銀子我已經讓人去取了。」
沈家子弟未成家之前甚少給大筆銀子,就算從賬上提錢也要提前報備,想要銀子就得自己掙,也免得家裡的後輩一個個成了只知道依附家裡的蛀蟲
銀子絕對是她的軟肋,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想到才輸給沈朝的月銀,悻悻然道:「那就有勞老師了。」
他一撩袍袂坐下來,提筆飽蘸了墨水,懸腕凝神開始書寫,每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般雅緻。
沈晚照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而去,落在他白潔又線條流暢的手腕上,上頭的迦南珠子輕輕晃蕩。
他覺察到了,手上動作不停,輕笑一聲:「好看嗎?」
沈晚照還以為自己暗搓搓地偷窺沒被察覺,嚇得一個激靈,嘴裡胡亂答道:「老師是天人之姿。」
他慢悠悠落下最後一筆,唇邊的笑意越深:「我問的是字,阿晚,你想到哪裡去了?」
沈晚照:「...」麻個吉,好想揍人。
其實過了這麼些天,再大的火氣也該消了,她心裡火氣也確實消了不少,但對他卻沒法子像從前那般信任。
當朋友最基本的就是彼此信任,相互瞭解,被騙了一個多月,她自認是很難再信這人了,所以以後還是橋歸橋路歸路,該怎麼來就怎麼來,就算打算當不相干的人待,她還有欣賞美色的權利,多看會兒美人怎麼了?
沈晚照自以為找了個很合理的理由,給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不過被人發現也不大好意思再偷瞄,她立在石桌邊,垂眼看著他寫好的字,寫的是端正規矩的楷體,也被他寫出秀逸風流來,風格自成一脈,頗有大家之才。
她暗自比較了一下,她爹也算是門面功夫做的極好的,一手字寫的相當漂亮,但跟溫重光比還是差了不少,顯得有形而無骨,她自以為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身子,手指在掌心一筆一劃地跟著描繪,準備偷師去人前裝逼。
他覺察到她突然的靠近,筆尖微微一頓,看似實在寫字,其實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略一抬眼就能瞧見一隻精巧圓潤的耳朵,耳朵上掛著玉珠耳墜,竟不知耳垂和玉珠哪個更瑩潤些。
他吐息都凝滯了一瞬,落筆也心不在焉,匆匆寫完最後一張,眼睛不自覺地落在一點瑩白上,趁著站起來的這個動作,嘴唇有意無意地挨擦過去。
這是她的敏感點,被人一碰身子便是一顫,捂著耳朵臉色難看地看著他,無暇細想便衝口道:「你做什麼?」
他臉上的表情毫無破綻,五分愕然五分疑惑:「怎麼了?」
沈晚照凝視他半晌,壓下心裡的震顫,退後幾步別過臉:「沒什麼。」
她想了想,又伸出手:「我的五十兩銀子!」簡直給大佬跪了!
溫重光道:「你隨我來吧。」
沈晚照用全身的力氣將臉上寫滿鄙夷:「你不是說讓人去取的嗎?」
溫重光眨了眨眼,一點淚痣顯出別樣冶豔:「我騙阿晚的,想讓你留下來多陪我一會兒。」
沈晚照:「...」這個人比解明還槽多無口,真不知道這些才子都是什麼毛病。
她嘴唇抿緊了,臉上滿是不悅:「老師還是按著規矩來吧,叫學生阿晚,學生實在擔待不起。」
他卻笑了:「那叫你四娃嗎?」他認真地想了想:「或者蛇精?」
沈晚照:「...」Σ( ° △°)︴
為什麼他會知道葫蘆娃!難道首輔也是穿越的?她滿臉驚恐,在原地消化了半晌,才小心試探唱道:「葫蘆娃,葫蘆娃,一棵藤上七朵花...後半段你唱來聽聽?」
溫重光:「...」
他在原地默了一時,沈晚照才知道自己腦補過度了,呵呵乾笑兩聲,自己給自己圓話:「我娘小時候常唱給我的。」
他含笑道:「很好聽。」
沈晚照把五十兩銀子都拋到腦後去了,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道:「你是怎麼知道四娃和蛇精的?」
溫重光先一步跨進門檻:「自然是你說的。」
沈晚照立即否認:「不可能。」
他勾頭看她一眼:「有一回你喝醉了...」
他後面顯然有未盡之言,沈晚照想到自己確實被沈明喜灌醉過一回,聽他說的心驚膽顫,緊張地抿起唇:「除了說這個,我還幹什麼了?」
他適時地露出幾分無奈,好似難以啟齒,摸著自己的嘴唇不言語,過了半晌才道:「沒什麼...」
這話顯然就是在說有什麼,沈晚照看了看他水潤的唇瓣,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驚悚的念頭...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他突然把話頭拉了回來,目光在她嬌嫩的面龐上兜轉,忽的輕笑道:「既然你不喜歡阿晚,那就叫嬌嬌兒吧。」
沈晚照怔了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嘴角耷拉下來:「老師,你自重點吧。」
溫重光卻不言語了,轉身不知道從哪裡捧出個沉甸甸的錦盒來,傾下身遞給她:「小心,這有些沉。」
他彎腰的時候一條絡子從懷裡掉了出來,她下意識地低頭一瞧,竟然是她上回送他的那條錦鯉,她見他一直沒戴,還以為是他嫌樣式不好,沒想到竟是在懷裡放著。
她神情難免有些古怪,他淺笑解釋道:「哈哈老喜歡抓它玩,我不能露在外面讓它瞧見,只好放到懷裡了。」
沈晚照聽完了,想到他當初也幫過自己不少,還當了一回鏟屎官,心裡的惱恨淡了些,隨口問道:「哈哈最近如何了?」
他垂眼一笑:「近來很喜歡鬧騰,倒是不像尋常貓兒一樣懶吃懶睡。」
沈晚照笑道:「嘿嘿也是這樣。」
她冷不丁瞥見他桌上放著一幅畫兒,用犀角的鎮紙壓著,離得遠了倒也瞧不清畫的是什麼,只能隱約看見只畫了半幅。
他見她看過去,笑了笑道:「是打算送給你的,權作借了你銀子這麼些天的利息了。」
她守財奴似的抱著匣子,嘆了口氣道:「聽說您的丹青價值千金,學生可真是佔了大便宜了。」
溫重光送她出門,直到到了夾道的盡頭,眼看她走的看不見影兒了才轉身回去。
沈晚照抱著匣子回了學生,韓梅梅先呀了一聲,站起身就要撲過來:「什麼好吃的?」
她抱著匣子側身躲開:「什麼吃的,是正兒八經的銀子,我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積蓄。」
韓梅梅無趣地撇了撇嘴。
她想到題目還沒貼,於是給自己學舍留了一份,找人要了漿糊貼在學舍的牆上,特意貼在不顯眼的角落,韓梅梅跟在她身後幫忙,念道:「甲不慎騙乙足一月...何解?這是什麼鬼題目?」
沈晚照一把摀住她的嘴:「你管呢,寫你的作業去。」
她說完就拎著一小桶漿糊往男子學舍那邊走,迎面就見兩人走過來,其中一個是殷懷儉,另一個曾經老跟在余二身邊那個娘裡娘氣打扮陰柔的少年,如今正黏在殷懷儉的身邊。
殷懷儉秀氣的眉毛緊擰,冷冷道:「...滾開,礙事。」
那人把嘴巴一撅:「儉哥,你有什麼事兒,這書院裡我熟,沒準我能幫上你呢。」
殷懷儉漠然瞧著他:「想打人,你能幫我嗎?」
那人身子縮了縮,做了個拋媚眼的動作:「我可以...幫你找人過來讓你打。」
語調之嫵媚,就連沈晚照這個正兒八經的少女自嘆弗如,她見殷懷儉面色已經很不好看了,忙上去解圍:「表哥你在這兒啊,正要找你呢。」
殷懷儉面上的表情微緩,衝她點了點頭:「阿晚,你有什麼事兒?」
沈晚照故意看了黏在他身邊的人一眼,那人臉皮雖不薄,但到底有人在也不好意思繼續搭訕,表情有些不自在,聳了聳肩便扭身走了。
她好奇問道:「表兄,你怎麼招惹上這等人了?」
要說這人也是書院裡的一位名人,名喚蔣熾,好似與余二有遠房親戚的關係,但因為行止娘氣,聽說還有龍陽之好,被戲稱為蔣二娘,他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恨不得自己沒了那樣零件,真成了個姑娘。
殷懷儉眉心蹙起:「你何時見我招惹過這等不著調的?是他自己硬要跟著我的。」
沈晚照抬眼瞧了瞧他,想他大概是因為長相女氣,容色才學又出眾,被蔣熾當成同道中人了。
她想著想著不由得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寧可長的普通點,哪怕是五大三粗呢,也比好端端一個有為青年走到街上被人當做斷袖或者妹子強啊。
殷懷儉給她看得不大自在,先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兒?」
沈晚照定了定神,把手裡的題目遞給他:「表姐...咳咳,表兄,你把這個發到你們學舍吧,是首輔佈置的題,寫了要交的。」
殷懷儉蹙著眉上下看了看:「怎麼這麼奇怪?」
沈晚照道:「我怎麼知道?」
殷懷儉也就不再多問了,上下打量她幾眼,忽的低聲問道:「溫首輔他...沒對你如何吧?」
沈晚照不大愛聽人問這個,只是淡淡地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讓我過去幫忙抄撰題目。」
殷懷儉想了想道:「若是尋常人你跟他做朋友,我自然不會置喙什麼,但這人是當朝首輔,與你們家政見不合,你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了。」
按說殷懷儉這番叮囑並沒有什麼錯,甚至還是為了她好,但這語氣實在是讓人受不了,她這個表哥沒什麼不好的,就是這點討人厭,非得把自己認定正確的事兒讓別人也必須執行,她爹都不會這麼管著她,殷懷儉這樣讓她有一種多了個祖宗的感覺。
沈晚照還是忍住了鬱悶,頷首道:「我省得了。」
這回殷懷蘭不在,沒人提點他,殷懷儉沒覺察出她臉色不對,滿意地點了點頭,上下打量她幾眼,又問道:「我給你的香包你放哪裡去了?怎麼沒見你戴上?」
沈晚照一把把題目扔他懷裡,撂下一句『你猜!』然後頭也不回地向他揮了揮手,趕緊跑了。
回到學舍裡想起來要幫殷懷蘭收拾床鋪,於是走到五十號學舍裡,果然見幾個丫鬟在忙活,殷懷蘭見她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阿晚。」
沈晚照咋舌的:「書院裡不讓帶僕從,除了開學,連門兒都不讓下人進,你膽子倒是不小。」
殷懷蘭笑得邪魅狂狷,目光在她衣裳前襟溜了一圈,誇大的前襟把什麼都遮擋嚴實了:「我其他的也不小。」
沈晚照:「...你收斂點!」
殷懷蘭變臉迅速,鄙夷道:「我說的是心胸,你想什麼呢?」
沈晚照:「...」
她一拍沈晚照肩膀:「說笑而已,我哥正到處找你呢,你見著他了沒?」
沈晚照點了點頭,殷懷蘭看她臉色,大概猜出來她哥又惹她生氣了,在心裡狠狠地唾棄了他一把,又斟酌探她口風:「有件事想問問你...若是我爹娘有意結一門回娘親,你是怎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