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眾人聽聞幫主號令,準備馬匹和乾糧,前往京城。
這個時節江河結冰,不能行船,只能走陸路,往京城的路途遙遠,往年這時節常會發生大雪封路,這時上路實在不宜,幫主卻決定要去京城,可想而知,全是為了屋裡那位冰山美人。
打從昨日幫主從屋裡出來,俊朗的面孔上就多了一道抓痕,配上幫主一張燦爛笑容實在很滑稽,眾人不用猜也知道那抓痕是誰的傑作,當然不會笨得去追問那罪魁禍首是誰,除非吃飽了撐著。
往好處想,幫主臉上區區一道抓痕,比在他肚子上插把劍,那下場真是好太多了,而且跟著幫主那麼多年,他們才知道幫主對喜歡的女人有多麼護短,容不得別人在背後嚼舌根或是說她不好聽的。
曾有那不知死活的為了在幫主面前表忠心,說要教訓那女人,下場卻是被幫主先徹底修理一頓。
現在大伙兒學聰明了,幫主就是中意那女人,不管對方是捅他一刀或插他一劍,幫主完全不介意,卯足了勁兒去討好對方。
所以現在眾人已經有了默契,就算看到幫主臉上的抓痕也當作沒看見,更不會傻傻地去質問。
大伙兒整隊出發,宮無歡乘坐馬車,其它人全是輕裝簡行,騎馬上路。
馬車裡,惠娘負責照顧宮無歡的起居,她收了幫主的好處,只要逮著了機會,當然是努力說著幫主的好話。
「這輛馬車是幫主特地為姑娘準備的,怕姑娘路上顛簸受苦,所以幫主特別命人布置,還采買了這些衣物給姑娘暖身用。」
宮無歡只是沉默地坐在馬車裡,沒看惠娘,神情冷淡。
惠娘是好脾氣的人,也不介意,繼續說道︰「這手爐也是幫主準備的,給姑娘暖手,還有這紫貂大氅是幫主特別去挑的,給姑娘暖身子;而這木櫃裡的小玩意兒,是怕姑娘路上無聊,要給姑娘把玩的,姑娘若想泡茶、吃點心,這兒全都有。」
惠娘聲音軟軟的、輕輕的,把布置這馬車的巧思一點一滴說給宮無歡聽。
宮無歡知道惠娘是受了弓長嘯的命令,故意把他做了什麼藉由惠娘之口說予她聽,想讓她對他有好感。
宮無歡沒阻止惠娘,也不予響應,她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動的人,所以不管惠娘說什麼,都影響不了她,不過這輛馬車的確寬敞舒適,她現在最迫切需要的便是盡快康復,因此該吃藥就吃,該睡就睡,她完全不會客氣。
她已經打定主意,等到了京城,不管弓長嘯接不接受,她都會奉上五千兩銀子作為報酬,從此兩不相欠。
這一覺宮無歡睡得很沉,待她醒來時,赫然發現身邊的人已經換成弓長嘯,這廝正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啃吮著。
她渾身劇顫,直接抄起一旁的茶壺往他頭上砸去。
弓長嘯及時抓住她的手腕,一臉無辜。「娘子,怎麼一醒來就砸人?」
「你趁我熟睡時想做什麼?」
「娘子睡著的姿容跟醒著時完全不一樣,一點也不冷漠,像個孩子般乖巧單純,也不會瞪我,教人好生喜歡,一時情不自禁,就想摸摸小手解饞。」
摸?!他明明是親她的手,她的手上還留著他的口水呢!
她想狠狠揍他一頓,偏偏自己又打不過他,想到這一路上還得靠他,遂壓下怒火,她忍!
她坐起身,發現他還抓住自己的手腕,冷道︰「放手。」
弓長嘯沒為難她,爽快地放手,大大方方地坐在車廂裡的地毯上,笑著瞧她。
他一進來,原本寬敞的馬車突然變得狹窄,這裡就他們兩個人,一看也知道這廝不懷好意,幸虧她醒了,否則還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宮無歡心下懊惱,怎麼他進來時自己一點都沒察覺到?照理說她不該睡得這麼毫無警覺才對,突然,她恍悟了什麼,面色陡然一沉。
「我的湯藥裡放了什麼?」
弓長嘯明白她在懷疑什麼,嘴角掛著笑,也不隱瞞。
「你思慮過重,憂心太多,恐怕睡不安寧,有礙傷口復原,因此我讓人在湯藥裡加了安神成分,讓你可以安睡。」
果然!她憤怒,這廝實在不能信任,她揮手將爐上還剩下一點的湯藥鍋給打翻。
「這藥我是不會再喝了!」
弓長嘯看了灑在地毯上的湯藥一眼,再瞧她冷漠忿恨的表情,非但不怒,反而笑意更深了。
他猛然對她出手,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她擁住,這猝不及防的輕薄讓她立刻反擊,幾招近身搏鬥後,最後她被他壓在身下,他的氣息欺近她臉龐,胸膛也貼在她的柔軟之上,兩人之間再無距離。
她兩隻手腕交叉,被他一手鉗制在頭頂,雙腳也被他的腿壓著,這姿勢分明是想霸王硬上弓,宮無歡終於變了臉色。
他就這麼用炯炯的目光盯著她,直到她冰冷的眼中有了懼意,他才緩緩開口。
「你瞧,我輕易就能把你制住,隨時都能對你為所欲為,根本不需要把你弄昏再下手,你說是不是?」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聲音也很溫柔,絲毫沒有任何威脅之意,但他這麼對她,卻已教她嘗到了滿滿的威脅,他的話堵得她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她無法否認,他說的是事實,如果他真想對她如何,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如果他惡言恐嚇或是怒目相向,她或許會被激怒而做出激烈反抗,但他從頭到尾都不對她生氣,就算被她刺傷,他也依然笑容以對。
這是第一次,她對弓長嘯產生了莫名的敬畏,他只不過是壓著她,對她輕聲說著這些話,她就感受到那不容反抗的權威和迫人的力量,而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讓她明白,若他真的要踫她,根本不屑下藥,他會做得光明正大,如果她現在不做一些妥協的表示,他可能就要來真格的了。
說他可惡嘛,但他這麼做,卻是在逼她好好喝藥,殺他兩次,都沒見他如此威嚇過,如今卻為了喝藥這種事不惜逼迫她。
她一時心緒複雜,不知該用何種態度對他,最終在他的盯視下,她妥協了。
「我知道了,放開我。」
「你會答應我好好喝藥?」
她抿了抿嘴,退了一步。「知道了。」
弓長嘯又盯了她一會兒,笑容不改地起身,鬆開了對她的鉗制,卻沒讓她離身,改而抱起她,將她安置在自己腿上,溫柔地逗著她。
「你能好好喝藥,我就放心了。你這人啊,就是憂思過甚,這世上有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想太多容易生病,有什麼事咱們好好商量,我一定會幫你。」
哼!她憂什麼?她最大的憂患就是他!
她閉嘴不語,被他這麼抱著很不習慣,輕輕掙扎著。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你放心,我只是抱抱你,不會對你做其它事的。」話是這麼說,但他卻把唇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磨蹭著。
宮無歡身子僵硬,她不習慣和男人這般親近,卻又奈何不了他,只能僵著身子不動。
「歡兒……」
她的耳畔傳來他的低喚,她低著頭不響應,極力讓自己表現得冰冷,希望能讓他覺得無趣,不過顯然她低估了自己在弓長嘯心中的吸引力。
不一會兒,她察覺到弓長嘯身體的變化。
她現在被抱坐在他腿上,那逐漸突起的硬物正抵著她,她雖然未經人事,但常跑江湖、查案子,閱歷自然也多,她明白那是什麼,冷淡無波的神情也不免變了臉色。
弓長嘯一臉無辜,向她訴苦。「就說了讓你別亂動,娘子太誘人,為夫很辛苦哩。」
他還有理了?而且被他抱得這麼緊,她哪裡動得了!
宮無歡僵著臉,雪白冰冷的容顏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尷尬的紅暈。
「娘子,你說些話吧,這樣就能轉移我的注意力了。」
「你放開我不就得了?」
他把臉埋進她頸間,耍賴咕噥著。「不想放。」
「別一直喊我娘子,我倆尚未成親。」
「不能踫你,只好喊你娘子,過過乾癮也好。」
只有喊娘子而已嗎?他的手摸著她的腰、唇貼著她的臉,這不叫踫?見鬼了!
不管她怎麼對他冷言冷語,他都不生氣,頗享受與她打情罵俏的樂趣,宮無歡知道這廝皮厚,想叫他改口怕是浪費力氣,加上那物絲毫沒有消下去的意思,讓她如坐針氈。
幸好,他還算節制,除了抱抱她、親親她,沒有再做出更逾矩的事,後來崔木在車簾外喊他,說是有事稟報,他便放開她下車離去,她這才如獲大赦,鬆了口氣。
這一日,天上飄著鵝毛雪,到了下午,大地化上銀妝,在天色暗下來之前,還未到達附近的城鎮,弓長嘯便領著弟兄們挑了塊高地扎營,生起營火,弟兄們輪番守夜。
如她所料,弓長嘯把她安排在他的帳篷裡,他的理由是這樣可以就近保護她,因為這一路上都有人跟著他們,目標是為了劫走她,他不能讓她單獨睡一個帳篷。
正如同他先前在馬車上所言,若他要踫她,就算分開睡也無用,所以這一次她改變方式,既然知道抗議不成,她便向他要求另一件事。
「把東西還我,若你不交出來,我今夜寧可睡在馬車上。」
那名冊太重要了,她要放在自己身上才寬心,況且這廝從出發到現在,就一直給她裝傻,她今夜非要回來不可。
弓長嘯目光明亮。「若我把東西還你,你就願意和我同宿一個帳篷?」
宮無歡咬了咬牙。「是。」
「好,我立刻還給你。」他也不囉唆,爽快答應。
宮無歡心下鬆了口氣,只要名冊在手,她就能乘機逃跑,可當弓長嘯將琥珀劍雙手奉還時,她愣住了,繼而沉下臉,冷冷瞪著他。
「娘子,這東西你可要收好,這是咱們的定情物,丟不得的。」他一副割肉的不捨樣。
她聲音冰冷如斯。「我要的不是這個,你明白的。」
他也很坦然地告訴她。「這把劍你收著防身,那名冊很重要,我先幫你保管,免得被人奪了去。」
這廝就是故意的!
她二話不說,搶過劍就朝他砍去。
他閃躲。「娘子,不可殺夫知道嗎?如果你殺了為夫,晚上誰還幫你守夜暖床?」
不是只有他會耍嘴皮子,她也會。「你過來,讓我刺一劍,晚上我讓你抱著睡。」
這話一出口,讓弓長嘯瞬間呆住,又急急閃避,差點讓她削了自己的鼻子。
「娘子,你會說笑了?」
「你怎麼會覺得我在說笑?我是說真的呢。」
他不讓她好過,她也不讓他安生,想跟她同宿一個帳篷是吧,她晚上精神可好了,正打算練練劍。
他們從帳篷內打到帳篷外,忙著生火、提水、準備晚膳的大伙兒見到他們交手,有的搖搖頭,有的翻白眼,有的乾脆把重要的行李搬一搬,讓出地方讓他們打,免得把東西弄壞了。
從這日開始,宮無歡找到發洩的管道了,對這人生氣也不過是氣到自己,既然他這麼喜歡纏著她折騰,她就成全他。
不管是白天或晚上,當她心血來潮時便偷襲他,無聊時也偷襲他,有時候她在馬車內假裝睡著,弓長嘯悄悄掀簾,正要上馬車時,她會猛然出手偷襲。
弓長嘯一邊閃避,一邊寵溺地勸道︰「娘子,別再打了,為夫怕自己武功太高強,不小心傷了你,為夫會心疼的。」
「相公。」她突然輕輕喊出,令弓長嘯為之一震。
有弱點!她射出暗器。
弓長嘯一閃,暗器從他耳旁掠過。
「嘖,沒中!」她低罵一聲。
他雖驚險躲過了,但她那一聲「相公」實在太讓他驚喜,一時腳沒站穩,摔出了馬車外。
宮無歡先是一愣,繼而捂嘴笑了,堂堂幫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出馬車,大大丟了臉面,那樣子說有多糗就有多糗,實在大快人心。
向來吝於給予笑容的宮無歡不知道自己笑開了,這一笑真如春暖花開,奪人心魂。
弓長嘯見到她的笑容,不禁愣在當場。與她相處到現在,他從沒見她笑得如此開懷,不由得雙目如火,痴痴盯住她。
見到他呆望著自己,宮無歡也意識到自己居然對他笑了,雖然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覺得他這一跤跌得太好笑,但見他欣喜,反倒令她渾身不自在了,甚至有些懊惱。
她收起笑,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力把車簾放下。
弓長嘯高興極了,能逗美人一笑,讓他多摔幾個跟斗也行,不過當他發現其它人也在偷笑時,他立即拉下臉,狠狠掃瞪回去,害得手下們趕忙轉開臉,躲的躲、逃的逃。
弓長嘯嚇唬完其它人,便靠近馬車,悶悶地說︰「娘子,你太奸詐了。」
馬車裡的人只是哼了他一聲,弓長嘯站在馬車外,嘴角揚起,他實在高興極了,不管她是為了暗算也好、虛情假意也罷,能聽她喊自己一聲「相公」,他這假裝摔跤也值了,之後他還要努力表現去逗她高興,說不定她還會多喊幾次「相公」給他聽。
眾人行進到一個城鎮後,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的宮無歡忽聞外頭的歡呼聲,睜開美眸,微微掀開車簾朝外頭看去,就見崔木和楊笙等人正和一群不知哪來的漢子們勾肩談笑,顯得很熟絡。
她的目光搜尋到弓長嘯,他身邊圍的人更多,若非弓長嘯生得高壯,大概早被包圍得都看不見人影了,只見那些人見到他,臉上神情是一片歡欣,夾雜著大笑聲。
「怎麼回事?」她問向陪同在馬車裡伺候的惠娘,惠娘臉上也是十分興奮。
「快到咱們漕幫的分舵了,那些人都是分舵的弟兄,特來接應幫主。」
「喔?」宮無歡收回視線,目光再度朝弓長嘯望去。
行經到此,已經走了七天的路程,她看看天色,思忖今夜是要在漕幫分舵裡留宿了。
當人馬進入鎮中,來迎接的人更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圍著弓長嘯,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幫主。
宮無歡始終好奇地看著,見弓長嘯一路和那些人談笑,偶爾還會抱起幾個孩子轉圈圈逗著他們玩,惹得孩子們咯咯笑,大人們亦是歡笑聲不斷。
她倒是沒想到弓長嘯竟如此受人愛戴,一旁的惠娘細細觀察她,看出了她的疑惑,柔聲對她解釋。
「當年幫主還沒接這位置時,幫裡分成了好幾派,各行其事,互相攻訐,各分舵分崩離析,鬧得不可開交,老幫主已年老體弱,無力管事,幫裡弟兄誰也不聽誰的,後來是弓幫主挺身而出,幫著老幫主整頓,漕幫才漸漸有了主心骨。唉,該怎麼說呢?也就是因為有幫主在,漕幫弟兄的日子才漸漸好起來,我是個婦人家,不懂大事,只知幫主能力強,鎮壓得住所有弟兄……前陣子漕幫的鹽貨被盜匪劫走,最後還是幫主用計將鹽貨找回來,否則光是虧損,就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還得清。」
宮無歡聽惠娘一說,倒是突然想起一事,她們四位師姊妹在各地查案,除了用飛鴿傳書傳遞重要消息之外,相聚時亦會互相討論朝堂政事及各地方幫派的勢力分布。
她記得大師姊曾跟她們說過,兩淮漕幫各分舵為了搶地盤,時有打鬥發生,加上地方貪官為了利益,收受各分舵賄賂,地方官勢力介入,私扣漕稅,時有所聞,不過這兩年漕幫勢力突起,各分舵勢力被整合,幫規嚴格,押糧運貨不再漫天起價,而是有一定的收費制度。
大師姊有一批茶貨,就是托漕幫運到北方,當時大師姊去了漕幫,回來後告訴她們,漕幫裡出了一位能人,這人治下嚴謹,假以時日,勢力必然壯大。
大師姊說的這位能人,難不成就是弓長嘯?
宮無歡不由得盯著弓長嘯打量,平日看他耍嘴皮子,實在不像是個治下嚴謹的幫主。
大伙兒來到分舵的一處宅子,當宮無歡下了馬車,立刻感受到四處投來的視線,她面色清冷,淡漠的目光掃向眾人,那些人分成兩列,眼中盡是打量和質疑,有些女子見到她,眼神更多了分銳利。
她微微皺眉,這些人跟先前來迎接的那些人不同,他們身上莽氣更重,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知不是好相處的。
宮無歡視而不見,她只是個過客,不想和這些人有任何接觸,她移開視線,可當她看到弓長嘯的神情時,不禁一怔。
此時的弓長嘯渾身散發著一股疏冷的魄力,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面上不苟言笑,光是站在那兒,就覺得他像一把磨得銳利的刀,隨時可以教人五步見血。
從他身上找不到先前的嘻皮笑臉,好似戴了一張面具似的,又像是穿上鋼鐵盔甲,散發著懾人的氣勢,他盯著在場的每個人,身上的煞氣壓過在場所有人的莽氣,而眾人也神情肅穆,不敢輕忽怠慢。
這氣氛……竟是迫人的窒息。
宮無歡心中詫異,生出一股陌生的異樣感,彷佛在她面前的這個弓長嘯,和先前那個嘻皮笑臉、死纏爛打的弓長嘯,是完全不同的人。
「通報下去,有盜匪盯上了咱們運送的貨物,加強四周的把守,從現在開始,進出者得持有令牌,違者一律逮捕,聽候幫規處置。」
眾人一聽,神色凜然地應答,弓長嘯又下了幾道命令後,突然宣布。
「我身邊這位宮姑娘,任何人皆不得對她無禮。秋菊,帶她去我的院子。」
一聽到「我的院子」時,宮無歡立即要抗議,但在接觸到他射來的目光時,她不禁啞口無言,這一眼威嚴懾魄,看進她眼底,直入人心,竟說不出一個「不」字,待她回神時,弓長嘯已然轉身大步離去。
她皺眉,自己剛才是怎麼回事?那份魄力……居然讓她一時開不了口。
「宮姑娘,請隨我來。」那名喚秋菊的女子對她恭敬地開口。
宮無歡沒辦法,只得隨秋菊而去,她被領進一座三進的院子裡,除了惠娘,另有四名僕役在一旁服侍,這些人行止有度,做事伶俐,那風範並不輸給大戶人家裡的僕役。
宮無歡梳洗完又用了膳,便到院子散散步,四處打量。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加上她每日打坐運行內力,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身上的傷口也愈合得很好,這時,有人來通知她,幫主請她移步到書房,她便跟著對方前去。
到了書房,舉目望去,裡頭已經有不少人等著,在她走進門的時候,眾人再度對她上下打量,看這場面應是漕幫的私密會議,她不明白弓長嘯找她這個外人來做什麼?
她掃了下周遭,目光對上弓長嘯,發現他也在看她。
「過來我這裡。」
他的聲音溫柔沉穩,雖不是命令的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氣勢,那眼神和表情清冷漠然,沒有平日的輕佻,可那黑得不見底的墨眸,卻閃著比平日更耀眼的精芒,牢牢鎖住她。
宮無歡被他這氣勢一震,也不知怎麼著,便順著他的話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
坐定後,她發現眾人看她的目光不同了,她起初有些茫然,但下一刻突然明白了,弓長嘯不用解釋什麼,他說的那句「過來我這裡」,等於清楚向在場所有人表示,她是他的女人。
思及此,宮無歡覺得自己又被擺了一道,卻無從抗議,因為人家嘴上根本沒有明示什麼,她總不能開口解釋說自己不是他的女人,那不成了笑話?她十分懊惱,但臉頰卻莫名發熱,這心裡彆扭,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如果弓長嘯明著來,她還可以明著擋回去,但他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沒有纏著她,卻又像一張不透風的網,從四面八方困住她。
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感受到她的瞪視,弓長嘯轉過頭來迎上她的視線,面上沉穩依舊,目光不躲不閃,接著突然開口。
「娘子,我的手下帶回京城的消息,是關於玉桂坊花千千的事。」
聽到三師妹的名字,宮無歡冰冷的神情有了波動,連弓長嘯當著所有人的面喊她娘子,她都忘了糾正。
「你有她的消息?」她的語氣裡難得有了急切。
弓長嘯點頭,對在場一人命令。「段剛,把你打聽到的事說予她聽。」
「是。」叫段剛的男子一聽到幫主的命令,立即上前向宮無歡稟報。
原來這段日子裡,京城裡的漕幫弟兄已經得令,欲圖暗中保護花千千,卻發現她早已離開玉桂坊,目前正四處打探她的消息,他們得知有人要暗殺花千千,但沒有成功。
「你是說,她仍安好?」事關三師妹的安危,宮無歡向來清冷的語氣也難免有了些激動。
「咱們出動京城所有的漕幫弟兄,目前仍無花姑娘的消息,但能肯定她暫時無性命之憂,因為那些欲暗殺她的人都被處理掉了,據可靠消息,是有人在暗中保護她。」
知道千千沒事,宮無歡真是鬆了口氣,連忙又問︰「可知保護她的人是誰?」
段剛回答。「不知,只知這人很有能耐,連無影門的殺手都奈何不了他。」
竟然連無影門的殺手都出動了?看來對方真要置千千於死地。宮無歡不自覺握緊了拳頭,突然,她冰冷的手被溫暖的大掌罩住。
她身形一抖,回過神來,發現是弓長嘯握住她的手,他很自然地將掐入掌心的指扳開,與他的掌心相貼,將熱力傳遞到她手中。
「既然咱們的人都找不到,想必敵人也查不到任何蹤跡,毋須煩惱。」他聲音沉穩有力,不是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大掌的熱度就跟他的人一樣,帶著溫柔卻霸氣的力道,烘暖她冰冷的手,也傳遞到她心上。
這一刻,宮無歡突然感覺到自己不是孤軍奮戰,她從沒告訴過弓長嘯關於花千千的事,但他卻查到了,而且比她想得更周到。
她發現自己似乎低估了這個男人,他的能耐超出自己的預料。
弓長嘯目光清澈正直,沒了以往的欲望,卻更有威逼的魄力,灼亮得刺眼,在他直視不移的盯視下,她忍不住轉開視線。
「謝謝。」她冷靜地道謝,同時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她從來沒有被男人瞧到臉蛋發熱的經驗,這感覺很陌生,也讓她心虛,她怕被他看出來,所以低著頭不看他。
她天生性子清冷,卻從來沒遇過像弓長嘯這樣的男人,他臉皮厚如銅牆鐵壁,不管她如何對他無情,他都不當一回事,面對一個連殺兩次也殺不死熱情的男人,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幸好接下來幫內眾人開始討論其它要事,所以他的目光也移開了,可她的手還被他包在掌心裡,她意圖不著痕跡地抽回,才一有動作,就被他的大掌握得更緊,看來他這是不肯放手了。
整個議事過程中,他沒有再看她,大掌卻把玩著她的手,時而用指腹輕輕摩著她手背上的肌膚,或用拇指拂過她的掌心,若是以往,她早就不客氣地收回,但現在在這莊嚴的氣氛下、在他為她帶回三師妹花千千的消息後,也不知怎麼著,她竟拒絕不了,任他綁架她的手,而其它人居然也沒有異議,好似他們幫主;邊議事一邊把玩她的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不過她沒注意到,弓長嘯看似嚴肅凜然的眼底藏著笑意,他會慢慢撩撥她的心,一點一滴地蠶食鯨吞,直到她習慣他的踫觸、放棄抵抗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