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桑榆

　　試衣間，在LY公司裡，特指首席設計師的試衣間。

　　當年LY的創始人，是參照法國的設計公司定的公司構架。整個公司分兩套管理體系，一套是行政管理，最高許可權領導人為首席執行官，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總裁；另一套是設計管理，最高許可權負責人為首席設計師。畢竟對於一家設計公司來說，首席設計師是決定品牌的存亡和存活品質的關鍵，所以每一家設計公司的首席設計師都擁有決對超然的地位。

　　首席設計師主要負責制定每一季的服裝主題和製作高級定制服。高定的製作過程需要有試衣模特，而這個模特最好懂服裝設計，試穿時可以給首席提出建議，這樣在改進的過程中會省下不少力氣。

　　這兩年來，試衣模特的角色一直是蕭綃擔任的。可以經常接觸上層的員工，俗話講叫做“皇帝跟前的紅人”，別人總要忌憚三分的。

　　聽到“不必再去試衣間”這句話，蕭綃的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叫蕭綃，二十二歲，畢業於Q大服裝設計專業，得過全國大學生服裝設計大賽冠軍，這是我的簡歷。”穿著狠心花五百元買的高跟鞋，站在LY頂層陽光璀璨的設計室裡，蕭綃的腿肚子有些打顫。不僅僅因為這是面試的第三輪終面，還因為坐在面試官席位上的那位滿頭銀髮的女士，那是她的偶像，LY首席設計師——艾德琳·李。

　　艾德琳是美籍華人，有一部分的西方血統，鼻樑高挺、眼窩深邃，嚴肅的外表讓她看起來非常不好相處，“你的設計理念是什麼？”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語速極慢，透著幾分貴族式的傲慢。

　　“理念……”蕭綃一下子被問住了，交握在身前的手不由得出了一層細汗，設計理念這種高端的東西，是成名的設計師才會有的，她一個剛剛走出校園的學生，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我的設計師生涯才剛剛起步，並沒有形成固定的風格，雖然會失去一些個性，但會更方便我融入LY。”

　　這個答案沒什麼亮點，但也不會出錯，至少旁邊的總裁和藝術指導是滿意的。但艾德琳顯然並不滿意，嘴角兩邊拉出了深深的法令紋，“設計師，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靈魂，讓別人告訴你怎麼做，只能成為一個工匠而不是藝術家。”

　　“哦，親愛的艾德琳，她還小，哪裡懂得這些呢？”旁邊的藝術指導林思遠笑著勸解，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眼含笑意地打量面前這個明豔動人的女孩子，“她的身材很好，可以到你的試衣間幫忙。”

　　林思遠作為一名中年男子，皮膚保養得宛如少女，撐下巴這種姿勢，別的男人做出來會顯得娘，他做出來卻格外好看。因為他這一句話，讓蕭綃得以留在了LY，並且能在試衣間近距離接觸艾德琳，學到了大量有用的知識。因此，她一直對林思遠心懷感激。

　　“是指導親口說的嗎？”蕭綃不甘心地追問了一句。

　　方向錢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冷笑：“不相信我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他。不過在這之前，先把你的工作做好，十分鐘後開會。”

　　如今已經是四月底，夏裝上市，秋冬裝的發佈會也在準備中，要開始設計下一年的春夏裝了。

　　首席設計師已經定下了主題——新生。

　　“蕭綃之前生病休假，錯過了首席的主題闡釋，你們一會兒把PPT傳給她。素材包我已經發到你們的郵箱了，初稿設計限定一個月。我們‘女成部’這一季的主設計師還沒定，裁定方案會按照這一季的新品狀況和設計初稿綜合評定，你們都加把勁。”方向錢開會，不允許別人插嘴，乾脆俐落地一口氣說完，

　　女裝設計室，做的是女裝成衣設計，設計的是會在全國店鋪上架的批量大宗成衣。與之相對的是高級女裝設計室，負責制作小批量的高級成衣和高定。

　　高級女裝設計室裡都是成熟的大設計師，像蕭綃、秦亞楠這種剛畢業沒幾年的菜鳥，就只能在成衣設計室做苦力。

　　聽到這一季的主設計師要公開競選，大家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興奮。

　　設計室每一季的主設計師都是不固定的，好比做社會實踐的小組長，定下了誰，就要以誰的作品為主打，其他人根據主設計師的風格對自己的作品進行微調，做到風格統一。而主設計師能拿到的績效獎金，是自己的作品加上小組成員作品的總和。

　　前任室長是個小有名氣的設計師，他的作品比這些新人們都要強，主設計一直是室長擔任。而方向錢並非是做設計的，這主設計的頭銜也就可以輪換了。

　　“這一季你設計那幾款，當初可是受到首席指點的，肯定能奪冠。”秦亞楠傳PPT的時候忍不住滿含豔羨地說了一句，引得其他幾個同事側目。

　　“別瞎說，首席哪有時間指點我這種廉價成衣。”蕭綃趕緊解釋了一句，那幾套衣服是她自己苦思冥想出來的，沒有任何外力的幫助，若是秦亞楠這話傳出去，她的努力就會被全盤否定。

　　“有什麼嘛，你天天在試衣間，得一兩句指點多正常，這麼說他們肯定羡慕死了。”秦亞楠完全沒有理解蕭綃的顧慮。

　　蕭綃聽到“試衣間”這個詞，心臟就像被勺子狠狠挖一下，難受得要命。不想再聽秦亞楠嘰嘰喳喳，轉身去了茶水間。

　　慢騰騰接了一杯熱水，想起來早上沒吃藥，蕭綃歎了口氣，轉身回設計室。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把藥拿出來用紙巾包住，攥到手裡去了一層展廳。

　　Z字型的大樓，一層和頂層都十分寬闊，一層是服裝展廳，對外開放，設有自動販售機。礦泉水伴隨著找回的硬幣，咣當當掉出來，蕭綃彎腰去拿，低頭看到身後那雙露著白皙腳脖、穿著古奇新款大頭瓢鞋的腳，連忙站起來打招呼：“指導，來買咖啡啊？”

　　林思遠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看到蕭綃正臉的一瞬間，毫不避諱地皺起眉頭，“你的病好了嗎？”

　　“好了。”蕭綃笑著回答，其實沒有好，她還需要長期吃藥，但為了面子，對同事她都說好利索了。

　　“嗯。”林思遠不可置否地點點頭，上前買了一份罐裝咖啡，想了想又開口，“我聽說，你最近工作很是消極。不要仗著我讓你去試衣間就不認真工作，設計師最重要的還是作品，其他的都是虛的。”

　　“是。”蕭綃惶恐地點頭答應，從沒見過這般嚴厲的林思遠，她有些驚住了。

　　“試衣間你暫時就不要去了，先把你的本職工作做好再說！”林思遠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綃攥緊了手中的礦泉水瓶，在販售機前站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快步躲進洗手間裡，眨掉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就著冰涼的礦泉水，將一把藥片吞進去，因為吞得太急，有一片貼在上顎處化開了，苦得她差點吐出來，對著水龍頭漱了好幾口才緩過勁。

　　抬頭看看鏡子裡那張變形扭曲的臉，蕭綃自嘲一笑。

　　“叮咚——”手機提醒有企鵝消息，蕭綃隨手劃開，是公司的聊天群。這個群是大家私下裡創建的，沒有領導高層，可以匿名，是吐黑泥的好地方。

　　【匿名茄子：你們聽說了嗎？蕭綃被踢出試衣間了！】

　　【匿名豆角：呦呵，這不是意料之中嗎？她現在那個樣子，跟個落地燈似的，林妹妹忍得了才怪了。】

　　【匿名茄子：哈哈哈哈，落地燈，還真像，上個月我還偷拍了一張。】這句話後面，跟了一張蕭綃側面的清晰照，細長的身體之上舉著一顆碩大的腦袋，著實像個落地燈，不協調得有些滑稽。

　　【匿名豆角：你沒瞧見，上回林妹妹看到她正臉，辣得都睜不開眼了，對著高定室的人發了一天脾氣。】

　　“啪嗒”，一滴豆大的眼淚滴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還在不停翻動的聊天介面。

　　以為林思遠為人溫和的她實在是太天真了，那個對美的追求近乎嚴苛的人，只是對美人和顏悅色罷了。

　　手機振鈴，蕭綃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大寶貝兒”，吸了吸鼻子按下接聽鍵：“瑤瑤……”

　　“哎呦，你怎麼了？哭了？”聽到閨蜜帶著鼻音的聲音，梁靖瑤嚇了一跳。

　　“我變醜了，他們都欺負我。”蕭綃像個幼稚園小朋友一樣跟閨蜜告狀。

　　“奶奶的，一群狗東西……”梁靖瑤也不問怎麼回事，張口就罵，罵了半天才想起來哄她，“晚上下班帶你吃好吃的去，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

　　挨到下班，閨蜜那輛風騷的小紅車準時停在了LY的樓前。

　　“你要給我什麼東西呀？”蕭綃抱著一碗義大利麵，呼嚕呼嚕吃得頭也不抬。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梁靖瑤惆悵地看著她，“你怎麼這麼餓啊！”感覺到隔壁桌的人頻頻往這邊看，她立時惡狠狠地瞪回去，一張小巧精緻的臉硬生生擰巴出一副“你瞅啥，沒見過人吃飯咋滴”的凶相，嚇得對方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

　　“沒辦法，吃了那個藥就特別餓，東西到嘴裡都來不及嚼。”蕭綃鼓著腮幫子說。

　　梁靖瑤示意服務生給她添檸檬水，從包裡翻找出一張黑色燙金的卡片，推到蕭綃面前。

　　“這是啥？”蕭綃吃光意麵，一邊擦嘴一邊接過來，那張卡片上印著一棵樹和“桑榆”兩個大字，背面一行小字是位址和聯繫電話。

　　桑榆者，晚景也，養老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