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赤砂之蠍走了。
他被泉神秘的邏輯繞暈, 被忽悠得徹頭徹尾, 也開始覺得「她活著」比「被製造成人傀儡」更有價值。
雖然蠍從一位趴在地上的老大爺變成了一位美少年, 但是泉對這位嘉賓的好感度依舊沒有上升。不僅如此, 她還在心裡狠狠地滅了蠍的燈——把自己改造為傀儡的電池就不是電池了。既然不是電池,那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蠍不再想殺她了,但是卻會時不時突然光顧一下她的門面, 美其名曰照料生意。他身為傀儡,既不能飲酒作樂, 也不能享受人間極樂, 於是就只能蹲在房間一角,像是個保鏢一般, 用凶狠的眼神在四下掃來掃去,把其他人都嚇跑。
泉苦不堪言。
她將這件事告訴帶土,帶土直截了當地讓她離開那兒。
「長久地待在這裡,多少會有些危險。即使不是蠍, 也會有其他麻煩。」
這一次,帶土是從正門口走進來的。不知道是在哪個游女身上蹭了一下, 他的肩膀上染了一小片白色的脂粉,看上去滑稽極了。
她一直在笑,帶土察覺到了她奇怪的眼神,便順著她的視線瞥到了自己肩上的一小片白色。
「……你一定要我從那種地方走進來。」他的語氣帶著微惱:「沒想到這裡的女人竟然比忍者還厲害,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我。」
「帶土,這樣子,我可是會生氣的喲。」她點了點他的肩膀, 說:「你不是我的客人嘛?怎麼可以讓別的女人碰你呢?」
「你真是玩的上癮了。」
對於她的揶揄,帶土毫無辦法,只能用另一種方法來顯示他的惱怒。
帶土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留宿的客人大多已經睡下,尋歡的短客也各自歸家。「黑野下」滅了通明燈火,只剩下女人們手中提著的紙燈籠,仍舊亮著微渺的火光。
侍女阿梅看到帶土在黑暗中無聲離去的背影,心知是時候去服侍她的主人了。
她走到二層最裡的紙門前,輕輕移開了一道門縫,小聲問道:「戶崎大人,您要沐浴麼?」
「嗯。」
她的主人聲音綿軟。
雖然只是一聲短暫的應答,阿梅卻能想像出她現在嬌懶無力的模樣來。
在阿梅的心裡,她的主人戶崎是一個……頗有幾分可憐的女人。
戶崎大人擁有無與倫比的容貌與身段,這樣的形貌,本可以讓男人趨之若狂。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得到任何人的芳心,還能坐享無限的財富。若是碰到了痴心的好男人,也有可能脫離此籍,成為一個普通男人的妻子。
但是,戶崎大人卻從不見別人,只是將自己悶在那扇門後。一日復一日,一夜又一夜,痴心不改地等待著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也只有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才會讓她親自接見,並且親手服侍。
每每看到戶崎大人孤獨又落寞的背影,阿梅都打從心底為她覺得不值得。
——不過就是一個男人而已,為什麼戶崎大人要夜夜等待他的光顧呢?難道沉淪於愛情之中的女人,就真的如此執著嗎?
趁著送熱水的機會,阿梅問她的主人:「戶崎大人,您為什麼總是在等候那個男人呢?」
「啊?那個男人?你說阿飛?」她美豔的主人褪去了半掛在身上的衣衫,坐入浴桶之中,用手摀住脖頸上一串深紅淤痕:「我沒有等他啊。」
「戶崎大人,請不要逞強了。」阿梅目露不忍之色:「如果不是因為深愛著那個男人,您又怎會只為了等候他一人的到來而閉門不出呢?」
泉:……
她將頭埋進水裡,咕嘰咕嘰地吹了一會兒泡泡,說:「我只是習慣性……宅家……而已……」
從她來到戰國時代開始,她就過著宅女的生活。跟著柱間的時候,被柱間雪藏;跟著斑的時候,被斑雪藏;後來在地下宅了幾十年,又到了朝倉家裡,緊接著便又是一通狂宅。
她已經習慣這種不用應酬交際、不用煩惱如何應對別人的舒心生活了。
「戶崎大人……」阿梅的聲音竟然有了幾分哽咽:「您對那個男人就如此傾心嗎?」
泉:……
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還認為愛情是難以自拔的東西。
她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並非你想像得那樣閉門不出。後幾天我便要出門了。到時候我不在這裡,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被打著愛情幌子的男人騙走了。」
止水死後,她已經許久沒回到那個鎮子上去了。
如果不是宇智波鼬忽然留了訊息說他會去那兒,她也不會再回去。
她匆匆趕到約定的地點,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空無一人。深綠色的山野泛著潮濕的雨意,淺淺的鳥鳴在山中作響。不遠處的城鎮留下一道輪廓,在清晨的霧氣裡隱隱約約。
許久後,一道黑色的人影才落在了她的面前。
「就是你嗎?朝倉泉。」
「……是,是我。」
宇智波鼬來的太悄無聲息,縱使是泉,也為他隱匿行蹤的能力悄然一驚。
落下時候的風,讓他斗笠下垂掛著的布簾微微飄起。從布簾的縫隙間,泉窺見了他的五官一角,未待看清,布簾又重新落了下來,掩去了他半垂的、沉墨似的眼眸。
在她打量著鼬的同時,鼬也在看著她。
在宇智波鼬看來,眼前的女人,似乎只是少女之齡,和止水口中所說的女人年齡相去甚遠。但是,她的外貌又確實出眾無匹,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來。
「上次走的匆忙,有一些話沒來得及說。」
鼬開口了,聲音中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單從他的神態與對人的戒備來看,他根本不像是十幾歲的少年人。
「我也有一些話沒來得及說。」她捲了卷自己黑色的發絲,輕聲說:「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鼬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她徹底堵了回來。
宇智波鼬微抬下顎,他蹙眉,聲音中帶著微疑:「止水已經將你交給了我。」
這是止水唯一的心願,他不可能對此棄之不顧。
泉不能直接回絕他,只能想方設法迂迴婉轉地和鼬講道理。
她相信,宇智波鼬應該是個通人情的人。
「止水君對我伸出援手,原本就已經讓我感激不盡。但是,再勞煩其他人來照顧我,那就太令我過意不去了。我原本就可以自己生活,三年的時限也早過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離開這裡。」
「三年的時限……?」鼬低聲地重複了一遍。
「想必你也不太明白,止水君為何會與我有了聯繫吧?」泉慢慢地展露了笑容,說:「我本是一名貴族的妾室,在夫君過世後,便被流放至此,被勒令過三年清修一般的貧困生活。止水君對此頗為不忍,才對我照拂有加。現在,三年已經過去了……我已經獲得自由了。」
「……」鼬無聲地凝視著她,似在考慮著這件事的真假。
「所以,請不用再考慮我的事情了。」
「……好。」沉默許久後,鼬開了口。他的目光慢慢轉至了清晨時分的天幕,口中喃喃道:「其實,止水他對你……」
「嗯,對了。」泉略露出靦腆之色,說道:「我還年輕,所以重新嫁人了。我現在的男人雖然不太著家,不過對我很好。」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請問,你剛才想說什麼嗎……?」
鼬低垂了眼簾,語氣平淡:「不,沒什麼。」
——這大概就是所謂「遺憾」了吧。
止水已死,而她也已經再嫁。
有些話說出來,也只是徒增煩惱而已。
想到這裡,鼬抬頭打量了一眼她的面容——猶如風荷初開般的清甜美麗,能夠在第一眼便俘獲人心,也難怪止水會格外地在意她而不自知。
當年止水每每從這個鎮上回到木葉,都會神思恍惚一鎮。那個時候鼬還不明白,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心不在焉。
現在,他多少可以理解了。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鼬側過身去,說:「如果你以後有麻煩,還可以來找我。至於我能否幫忙,那就要再看了。」
宇智波鼬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霧之中。
泉微呼了一口氣。
啊——還好,沒讓他把那句話說出來。
她離開了小鎮,回到自己的游屋去了。她回來的時候,恰好是傍晚時分,游屋剛點上了搖曳的燈籠。她從後門穿入院中,拋下一庭的嬉鬧和樂聲,走回自己的房間。
在她的房門前,她看到帶土站在那兒,正對侍女阿梅說著什麼。
「我真的很冤枉啊——」
帶土的聲音竟然十分輕佻飄浮,活脫脫像是個成天逗人的市井流氓。
他戴著面具,別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充分地用肢體動作表達出了自己的心情。他一邊瘋狂地擺手,一邊用那扭捏又委屈的聲音說道:「我並沒有辜負你的主人啊,明明是她對我愛理不理。她這個人啊,又花心,又好色,傷透了我的心。」
「……這……」阿梅一臉震驚地盯著帶土的面具。
想到女主人溫柔乖順的性子,還有那落寞孤獨的背影,阿梅堅持道:「那是絕不可能的,我從未見過她與其他男人來往。」
「真的!」帶土以手比天,聲音憤憤不平:「她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上次還直接把我趕了出去。明明她自己看到漂亮男人就要多看兩眼,卻還要責怪我不小心被別的女人碰了一下,我能有什麼辦法啊?」
泉:……
震撼。
沒想到,帶土還有這樣的一面。
這是被她傳染了,也開始了精湛的表演嗎……?
阿梅的目光一飄,便發現了泉的身影,她連忙伏下身子行禮。帶土也繼續他先前的委屈小媳婦人設,緊緊地黏了上來,挽著她的手,頗為幽怨地說:「你終於回來了。你去了哪裡?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不肯見我……」
泉淡淡地說:「請開始你的表演,阿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