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從前的妮翁‧諾斯特拉是個天真開朗的人。她一直被自己的父親捧在掌心視若珍寶, 過著奢侈富裕的生活, 所有的願望都能得到滿足。
妮翁失去了占卜預言的能力後,一切都變了——
父親變得蒼老而憔悴,總是反反覆覆地追問著她「為什麼不能再進行預言」;昔日追捧著她的黑手黨幹部們紛紛疏遠散去, 家族的地位由此一落千丈;她也不能再任性地購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像是從公主變為了普通人。
泉見到妮翁時,她正認真地轉著一支筆,腳下堆滿了揉成一團的廢棄紙張。房間裡亂糟糟的,不過妮翁毫不在意。
她聽父親說完這名保鏢的來意, 眼裡便有了一分光亮。
「那天的事情我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妮翁直直地站了起來, 捏緊手中筆:「那個男人叫做庫洛洛‧魯西魯, 他說他的同伴也喊他『團長』。他帶我去了拍賣會場,讓我為他做了占卜。普通的聊天後, 我就和他一起乘坐電梯下樓。之後,我便暈了過去。」
泉聽著,點了點頭:「聽起來確實像是那位團長會幹的事情。有錄像嗎?」
萊特早就將那天的監控錄像拷貝下來存放在家中, 已經觀看了無數次。此時聽到泉的要求,立即配合地將錄像取來, 播放給她看。
泉盯著畫面中那位西裝革履、身姿挺拔的翩翩青年, 不由失笑——庫洛洛欺騙小姑娘的時候, 總是用同一套把戲, 不覺得膩歪嗎?
她看了兩遍錄像,心裡便有了幾分大概。
「越是強大的念能力,對念的制約也越強大。庫洛洛的能力既然是盜走令千金的『念』, 那他盜取『念』的條件必然也很多。從監控錄像來推測,將手放到那本奇怪的書籍上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說到此處,泉忽然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和庫洛洛見面的時候,庫洛洛好像就以「複製屍體」的藉口要她做過同樣的事。
沒想到那個時候,庫洛洛就懷著「盜竊」能力的想法對她出手了。只不過那時她欺騙了庫洛洛,讓他誤以為自己的能力是「對她撒謊三次便會服從她的命令」。
「我可以試試看讓這個男人將妮翁的能力還回來。」泉的視線離開了屏幕:「但是,消耗的時間長短並不好說。畢竟,諾斯特拉先生,你要面對的敵人是擁有S級通緝犯實力的幻影旅團首領。」
萊特‧諾斯特拉一臉凝重之色。
他當然知道自己面對的敵人有多麼可怕,可是家族的重擔讓他不得不鋌而走險。
「我明白了。」萊特面若寒霜。
「我會去尋找庫洛洛的蹤跡,然後接近他。據我所知,他現在和自己的同伴分開了,正在單獨行動,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泉說著,便朝外走去:「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動身了。」
泉要做的事情,是她最擅長的伎倆。通稱,「綠茶婊現世把傻比男人耍的團團轉」,又稱「那朵無敵白蓮花勾引男人還裝!」
她準備了一番,就給庫洛洛發了短信。
——【我想見你。】
只要這一句話就足矣。
接下來,泉便在約定好的地方守株待兔。
兩日後,當庫洛洛出現在泉的面前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凌晨的兩點,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已經關閉。地鐵站的出口處打著羸弱的燈光,而她坐在滿是污塵的階梯上,白色的裙角沾著血跡與黑色的灰。
褪去了一身的璀璨與精細,只餘下狼狽和纖弱。
就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鳥雀,可憐巴巴地棲身在別人的領地。
夜空裡還下著雨,細細的雨絲雖然不至於讓人四處奔逃,卻足以暈濕衣服和髮梢。庫洛洛將傘斜撐到她的頭頂,問:「怎麼變成了這幅模樣?」
「不小心把錢花完了。」她說。
「……」
庫洛洛知道她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人。
他初初認識泉時,她就穿著一身價格高昂的衣裙,佩戴著精美的珠寶首飾。
「很遺憾,我也沒有錢。」庫洛洛又斜了一下傘柄。
「幻影旅團的團長竟然沒有錢嗎?」她抬起了頭,語氣微訝:「你賣掉藏品的錢呢……」
「和你一樣,花完了。」庫洛洛說。
「別騙我玩呀,團長。」泉伸出沾著斑駁污漬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雪睫微垂,半遮去黯淡無華的純色眼眸:「我把自己抵給你,當做借債~可以嗎?」
庫洛洛輕笑了起來,像是應允了她的請求。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超出了庫洛洛的意料。
泉毫不把他(的錢包)當成外人(的錢包),在次日就開啟了買買買模式。她不僅為自己置辦了一身新的行頭,還強迫庫洛洛將那身皮大衣給換掉了。
庫洛洛的皮大衣和朋克風褲子確實很時髦又熱眼球,滿是中二反派氣場,但庫洛洛總也不換下這套衣服,這讓泉覺得心裡極為難受。
伊爾迷和西索的審美雖然也很迷,但他們好歹有好幾套衣服換著穿,西索的衣服還分背心短袖長袖的款式。可庫洛洛‧魯西魯不一樣,他除了從別人那兒順手牽來的西裝之外,就只穿那身皮大衣。
冬也穿,夏也穿,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送去乾洗?乾洗的次數多不多?
泉帝心裡慌。
庫洛洛看上去是個頗有紳士風度的男人,他和西裝的相性度很高。只要他穿上西裝,他在泉的眼中就瞬間比原來帥上了十個百分點。
泉採購完畢後,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小鎮的中心廣場上漸漸冷清下來,夕光鍍在白色的噴泉雕像上。稀疏的水流嘩嘩落在噴泉池中,泛起一片細碎的波光。
「安吉拉,你想見我的原因,就是因為『沒錢』嗎?」庫洛洛問。
「……不是呀。」泉說。
忽而,她看到路邊有一家花店。她走向花店的門口,在那兒彎腰籠起一捧花。白色的發披落而下,與手臂溫柔地交纏在一塊。
她用手指撫過細嫩的花瓣,聲音輕輕:「只是……忽然想見你而已。」
這句話,令庫洛洛有了一種奇怪的錯覺,那就是安吉拉似乎對他有著很深的感情。但是庫洛洛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團長,你有事必須要去做嗎?」她撩起耳畔髮絲:「如果不急著離開的話,就陪我一段時間吧。我想要這樣的生活很久了,在無人打擾的濱海小鎮上過著寧靜普通的日子。」
庫洛洛當然有其他事要做——占卜詩提示他,要朝著友客鑫的東邊去。但現在他身處的這個小鎮,卻不算是友客鑫的東方,而是更南一些的位置。
儘管如此,庫洛洛卻還是點頭說了一聲「好」。
庫洛洛從不知道,和她一起「生活」是這樣的滋味。
在天未亮徹時,他便因為警惕與習慣而自然地睜開雙眼。當他醒來後,就看到旅館低低的天花板、窗簾外隱約漏入的光線,還有橫在自己胸前的一條纖細手臂。
他扭過頭,便會看到身旁睡得正甜的少女——就連在夢中,她都要挽著他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肩上。雪色的長發散落了一枕,與她微顫的睫毛一樣,都是無暇而令人著迷的顏色。
庫洛洛放緩了呼吸,並不想吵醒她。
不自覺的,他也重新回到了睡眠之中,並且難得地放下了戒備。
再醒來時,她已經起了床,正將切好的面包片和果醬擺放在餐桌上,動作很安靜,毫無聲音。
「醒了?」
「嗯。」
泉用帕巾拭了一下手掌,便翻出了熨燙筆挺的襯衣。她又將各色領帶在床上攤開,歪著頭困擾地選了好久,才拎起一條領帶對庫洛洛比劃著。
庫洛洛站著,她跪在床上,膝蓋蹭著枕頭。她的五指翻飛而過,動作溫柔地將一排扣子都扣好。最後,她扯了扯庫洛洛身上那本就齊整的衣衫,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目光。
「還是西裝適合你。」她再次強調,充分地表現了自己對那件毛領子皮大衣的嫌棄。
替庫洛洛穿上西裝外套後,她卻沒有離開。她那細細的手指,沿著襯衫的紐扣向下落去,直到落到了某個地方。「……這裡好像有些狀況呀……正常的晨間反應?」她喃喃地說:「我來替你解決一下吧。」
庫洛洛從不知道,她乖的時候會這麼乖。
他認識的安吉拉,雖然表面溫柔,內裡卻長滿了刺,警惕小心,又滿是壞心眼。可當她褪去了外表的一身刺,便變得柔軟可愛,任人拿捏。
白天的時候,庫洛洛會安安靜靜地待在旅館的房間裡看書。
他自己隨身攜帶著一本研究古文明遺蹟的書籍,恰好用來消遣午後的時光。
偶爾,庫洛洛抬頭,將視線從墨色的印刷字上移開,便能看到她坐在窗邊遠眺的模樣——細白的雙臂支在窗檯上,陽光正好,從百葉窗裡漏下,灑在她的發心與眼窩。微亮的白,像是雪地裡令旅人晃了眼的雪盲點。
「安吉拉,過來。」庫洛洛喊她。
她起身,從被篩成一格一格的光線裡走出,
庫洛洛攬住她的腰,令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的手臂繞過她纖細腰肢,落在了書脊上。貼著手臂的微溫觸感,令他頗感滿足。
「團長……」她有些不樂意了,眉尖微微皺起。
「嗯?」他不說話,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用力。
她被壓彎了脊背,嘴唇朝著庫洛洛的面孔落下。
庫洛洛很自然地接住了這個吻。
他慢慢地親吻著她,像是要把自己的氣息定格在她身上,打下獨特的烙印。
然後,他便繼續看書。
——然而,書頁上的文字,好像沒有之前那樣吸引人了。無論是簡述「宗教起源與地理環境關係」的文字,亦或是前人挖掘遺蹟、搜刮珍寶的相片,都變得索然無味,味同爵蠟。
還是喂一喂安吉拉吧。
第三天的夜晚,在小鎮的廣場上會舉行慶典。鎮民為噴泉配上了音樂,在廣場上臨時搭上了五彩繽紛的流動商攤,還讓人穿著厚厚的布偶裝,打扮成各色各樣的可愛角色。原本入夜便該清冷一片的廣場,變得熱鬧起來。
泉很想去,庫洛洛便陪她去。
她和往常一樣,猶豫了很久該穿怎樣的衣服。
「白色更符合你的瞳色。」庫洛洛建議。
「好。」她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露出了輕快的笑容。
廣場上的人很多。
她沿著廣場的邊緣,一家商攤、一家商攤地逛過去,手指勾著庫洛洛的手指。
逛到一家廉價的首飾攤位,她像是被那些人工寶石浮誇的光給猝不及防地閃到了,便停下了腳步,在攤位前蹲下。
「這是來自費加那群島的綠寶石,很襯小姐你的膚色啊。」
攤主很機靈地湊了上來,開始推銷自己的商品。
可是,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瞧出這些所謂「寶石」都是廉價的人工製品。
泉的身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鎖骨鏈,垂著的鏈墜遠比這些人工製品昂貴,可她卻樂此不疲地在那些低廉商品裡挑挑揀揀,左右比較。
最後,她選出了兩枚戒指。
「這是一對嗎?」她好奇地問。
「是的是的,您要給您的先生也買一隻嗎?」攤主問。
泉回望一眼站在她身後的庫洛洛,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攤主十分有眼色,立刻吹了一通:「小姐,你和你先生可真是般配。如果兩個一起買走的話,就便宜兩千戒尼。對了,我還可以幫你們在戒指上刻字,現在很多地方都流行這樣做。」
「刻字?」庫洛洛輕笑,說:「那倒不用了。婚戒上會刻的。」
「婚戒是婚戒,可是我想要在這對戒指上刻。」她鬧彆扭了。
庫洛洛佯作無奈地嘆了口氣。
於是,攤主便取出了工具,替他們倆在戒指上刻上了名字。
不是機器刻字,而是手工刻字,憑藉的全是攤主的手藝。很不幸,這位攤主的手藝並不好,幾個字符歪歪扭扭,連成一片,連攤主自己看地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前這對情侶樣貌如此出眾,卻偏偏要戴這樣不入流的戒指,實在是不匹配。
泉付了錢,將戒指捧在手心,十分歡喜的模樣。
「團長,將手伸過來。」她說。
庫洛洛將左手伸了過去。
他劫掠過許多價值連城的珠寶,見過太多比這昂貴精緻的首飾。可是那些收藏品都在短短的時間內令他迅速失去興趣,很快就被轉賣出手。而眼前這枚廉價的戒指,卻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泉捏著細細的戒指,在他的中指和無名指前反覆徘徊,口中唸唸有詞:「中指就是處在戀愛狀態,無名指是訂婚或已婚,戴在哪一根手指好呢?」
「安吉拉。」
庫洛洛說話了。
「嗯?」
「你這樣做,」他的聲音淡淡的:「我會真的去找一枚求婚的鑽戒戴在你手上的。」
「是嗎?」她笑著,把戒指戴進了庫洛洛的無名指。
當她將戒指往自己的手指上套時,庫洛洛將那枚戒指從她手指間摘走,放在眼前一轉:「你刻的名字是什麼?……不是安吉拉嗎?」
「泉。」她解釋說:「這是我原本的名字。」
「泉。」庫洛洛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唇齒間咀嚼著這個發音:「我第一次知道你的本名。」
「這個世界上知道我真名的人很少。團長,既然你獲得了這份殊榮,就不要愧對它;」泉唇邊的笑意極為甜美:「這可是別人都沒有的幸運喔。」
作為回答,他將她摟入了懷中。
她與他五指交扣,指縫貼合著。兩枚戒指便擦在一塊兒,隱匿在黑暗中。
輕快的爵士樂響了起來,樂隊吵吵嚷嚷的。噴泉變幻著水流的造型,各色明麗的燈光打在水柱中,令噴泉染上斑駁陸離的色彩,連帶著從噴泉後方經過的行人,也被漆上了迷離的光。
人群有些擠,兩個人靠近再靠近。
不知道是意外還是故意,他低下頭來,又親了一下懷中的少女。
這一下親吻很是飛快,如蜻蜓點水一般。當泉抬起頭時,便只能看到他仰著頭,注視著樂隊的方向,漂亮的喉線筆直,高挺的鼻樑上落了一層交織的光與影。
「庫洛洛……」她眼睫微翕,喃喃著,雙手扯緊了他胸前的襯衫衣料。
「怎麼了,泉?」他低頭,做出聆聽的姿態。
從他口中吐出的那個名字,好聽得令人心顫。
「回旅館去吧?」她說著,用膝蓋蹭了一下他的腿:「喂一喂我。」
「好。」他說。
後半夜,她才倦怠地沉沉睡去。
庫洛洛用手指撫著她的面頰,銀色的戒指擦過了她的鼻尖與下巴。
他漆黑的眼眸裡沒有任何的光。
在旅館住了沒幾日,老闆夫婦、旅館的長住客、幫傭與樓下咖啡店的店長都已經熟悉了他們——這對夫妻的外貌令人過目不忘,很容易便記了下來。
泉在傍晚去咖啡店,無須她開口說話,繫著圍裙、穿著黑色制服的店長便行雲流水地報出了她想要的飲料名字。
「一杯冰拿鐵,一杯濃咖?今天的甜點還是布朗尼?」
「是的。」
傍晚時的光照還有些強烈,她舉起一份報紙擋著陽光,坐在了露天的位置上。庫洛洛在看著海的方向,寶藍色的耳墜泛著一圈光。
庫洛洛正在想一些事情,比如友客鑫的東面,還有如何去除念能力之類雜七雜八的事。他甚至開始想著旅團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如何在不與同伴接觸的情況下安排他們接下來的任務。
泉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從伴隨著血與死的旅團生涯上扯了回來,回到了陽光滿溢的海濱小鎮,回到了滿是溫柔香豔、和平寧靜的生活上。
「團長。如果……」她用報紙抵著額頭,聲音輕輕:「如果我有了孩子,該取什麼名字呢?」
「怎麼突然想到這件事?」庫洛洛問。
「因為這幾天團長很過分呀。」她露出了無辜的面色:「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吧。」
咖啡店的店長來送冰拿鐵和濃咖,不小心聽了一耳他們的話題。熱心的店長立刻開始為他們出謀劃策:「孩子的名字就該取的帥氣響亮一些,最好和名人的名字有些相似,這樣才風光。」
「我也覺得。」庫洛洛端起咖啡杯,淺淺地應了一聲。
聽到他的回答,泉便軟軟地笑了起來。她托著面頰,問:「和我生活的感覺怎麼樣?」
「很不錯。」庫洛洛很直白地說:「我有些不想回去了。」
這個回答讓泉很滿意。
她慢慢地攪動著小勺子,聲音軟和得像是一陣風:「那就不要回去了吧,庫洛洛。」
「泉,你希望我和你一起生活嗎?」庫洛洛問。
「是呢……」她托著面頰,抬眼望向了海。雪睫一扇,笑容微頓。
「有一個問題,我想問團長很久了。」泉忽然說。
「什麼?」
「嗯……」她捏緊了手中的勺子,聲音裡夾雜著試探:「你愛我嗎,庫洛洛?」
庫洛洛忽然想起來,她有一項很特殊的念能力。
如果在此地對她傾訴了愛意,那麼庫洛洛便有可能遇到兩種結局。
被她的念能力所控制。
或者……
把婚戒戴在她的手指上,讓她給自己生個孩子,孩子的名字和名人有些相似,風光又響亮。
他要不要賭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麼正經的談戀愛劇情好久沒寫過了,都手生了【掩面】
泉帝:你愛我嗎?
團長:你這是要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