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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送行者(長女就是狂之一)》第3章
第二章

 出城近二十日,區得靜終於回到了赤石城。

 馬車快接近區府時,他撩起車簾,就見一個年輕姑娘跟周適才似是起了爭執,待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他馬上下了車。

 「爺,您回來了。」兩名家丁急忙迎上前。

 「唔。」區得靜低低應了一聲,面無表情的看向周適才,淡淡的問道:「姑丈,發生什麼事了?」

 周適才像是見到救兵,急著說道:「得靜,這女人想找娘麻煩,你快趕走她。」

 「噢?」區得靜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膽敢找他祖母麻煩。

 他目光一凝,看著眼前的姑娘,她生得標緻清秀,身材纖細,不過那一雙水靈大眼透露著強悍,正定定的瞪著他。

 「爺,她是福全葬儀的夏就贏……」家丁靠近他,悄聲道:「那個從陰曹地府回來的女人。」

 區得靜一聽,不自覺挑了挑眉,瞅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和興味。

 他雖不是好事之人,也沒閒功夫打聽不相關的人事物,但也聽過一些關於她的傳奇。

 與此同時,夏就贏也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

 她不得不說他長得還真是好看,長而濃密的劍眉帶著一絲肅殺,兩隻黑幽幽的眸子注視著人的時候猶如利刃,高挺的鼻顯得他冷傲孤高,那緊抿的唇讓他有點難以親近。

 儘管他一身衣著並不特別貴氣,但他那一身孤傲又強勢的氣息告訴她,他就是區府的當家主事者。

 「你就是區府當家的?」她問道。

 「正是。」區得靜直視著她,「姑娘是……」

 「我是夏就贏。」她回道

 「夏姑娘有禮。」他客套的一揖,「聽說妳要找我祖母?」

 「沒錯。」夏就贏有點不悅,「我已經連續來訪三天了,太夫人卻因為心虛不敢見我。」

 「心虛?」說完,區得靜疑惑的瞥了周適才一眼。

 周適才眉心一壓,表情顯得為難又有所顧忌。

 「夏姑娘何出此言?」區得靜問道。

 「你可知曉區太夫人為你覓了門親事?」

 區得靜微微頷首,「知道。」

 聽到他承認,夏就贏秀眉一擰,眼底滿是責備,「那位姑娘已經跟她的情郎跳河殉情了。」

 聞言,區得靜心頭一震。

 「就因為區家用聘金利誘老葉,老葉便棒打鴛鴦,強拆姻緣,教兩條年輕的生命就這麼沒了,難道區家一點責任都沒有?」想起那對可憐的小情侶,再想起老葉那無情冷酷的樣子及郭家堪憐又堪慮的處境,她頓時一股火氣往上竄。

 區得靜看向周適才,口氣冷冷地問道:「姑丈,真有此事?」

 「是……是的。」周適才努力壓下不安,嘴硬地道:「不過這事哪怪得了咱們區家,是她自己要尋死!」

 祖母為他覓的婚事竟害得兩條年輕無辜的生命就此消失,區得靜就算不震驚也難免遺憾。

 大家都說他剋妻,沒想到這回居然連人都還沒過門就死了。

 這不是預料中的事,也沒人存心希望如此,他知曉祖母此刻想必相當心慌憂懼。

 他對祖母向來孝敬,即使認為祖母得為這事負起一部分的責任,他也不忍苛責,更別說讓祖母出來面對。

 這事,到他這兒便可,不管是究責還是報應,都由他受。

 區得靜對著夏就贏道:「給個數目吧。」

 夏就贏一愣,「什麼?」

 他冷冷地撇唇,「妳不就是來要錢的嗎?」

 是,她確實是來要錢的,只要開個數目,他點頭給了,她便也大功告成,可是他那冷漠輕率的態度讓她相當氣惱,難道他一點都不覺得區家該負起道義責任嗎?

 「你這態度實在太過分,」夏就贏氣呼呼地道:「你把人命當什麼了?」

 「人死不能復生,不是每個人都像妳這般幸運。」區得靜說道:「既然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也無法彌補他們的損失,那麼接下來就只有賠償的問題了。」

 夏就贏瞪著他,沒錯,他這麼說確實很實際,可實在實際得讓人覺得很冷酷,甚至冷血。

 「賠償加上喪葬費,給個數目吧。」區得靜依舊面無表情,「只要合理,區家一定給。」

 這錢他是肯定要給的,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祖母能稍稍心安。

 「有錢了不起嗎?這就是你區家面對兩條人命的態度?」夏就贏難以接受地道:「你可知道郭家的兒子是家中的支柱,一家老弱婦孺全仰仗他生活,如今他死了,你竟然……」

 「夏姑娘。」區得靜聲線一沉,打斷了她。

 迎上他冷肅且毫無情緒起伏的黑眸,她的胸口一緊。

 「我想妳弄錯了,於情、於理、於法,殉情都是他們的選擇,並不是我區家逼迫他們,區家何罪之有?」

 「這……」可惡,他說的一點沒錯,教夏就贏不知如何反駁。

 「再說,」區得靜冷冷地哼了一聲,「妳說郭家兒子是家中支柱,既是一家老小唯一的依靠,竟還為了小情小愛走上絕路,這不只愚昧,還不孝。」

 「你……」這人說起話來機鋒百出,頭頭是道,教向來伶牙俐齒的她也無力回擊。

 「解決困難的路有千百條,他們卻選擇了最愚蠢、最損人不利己的一條,怪誰?」

 他一說完,周適才一改方才的不安和不知所措,一臉亢奮得意,只差沒伸出大拇指。

 夏就贏氣恨的瞪著他,虧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沒想到心腸這麼惡毒。

 「既然妳不肯說要多少錢,那就快走吧,我祖母年事已高,妳休要再來打擾。」冷冷地丟下話,區得靜旋身走進府裡。

 夏就贏氣呼呼的返回家中,黃娘一見她回來,立刻迎上前去。

 「贏兒,沒發生什麼事吧?」黃娘略顯不安地問道。

 「有事。」她在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咕嚕咕嚕的喝下。

 「有事?」黃娘疑怯地又問:「什麼事?」

 「我碰到區家當家的了。」她說。

 「區得靜?」

 「就是他。」一提到他的名字,夏就贏忍不住劈里啪啦的批判起來,「我真沒見過他那種冷酷又冷血的人,兩條人命讓他說得像是兩條黃瓜似的,真是氣死我了!」

 黃娘還沒搭腔,她又氣得再罵道:「要區家給郭家一筆安家費,還不是順便幫他們區家消業障,沒想到他竟然是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我看他根本是血沒淚的烏賊!」

 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黃娘不自覺皺起眉頭。

 「贏兒啊,」黃娘拍撫著女兒的肩,苦口婆心地勸道:「妳就不要再去區家鬧了。」

 「鬧?」夏就贏眉頭一擰,「娘,我不是鬧,我是爭個理。」

 黃娘蹙眉一嘆,無奈地道:「娘知道妳是仗義,但區家可不是尋常人家,不只跟官府關係密切,又熟識五湖四海的各路人馬,要是惹惱了他們,恐怕他們會找咱們麻煩……」

 「娘是說區家有惡勢力?」夏就贏目光一凝,「過往他們都用惡勢力欺負人嗎?」

 黃娘一聽,急忙搖頭又擺手,「不不不,那倒不曾。」

 「那娘為什麼說怕他們會找咱們麻煩?」

 「我只是猜測,區家畢竟不是尋常商賈。」黃娘又道:「區得靜未及二十便一肩扛起區家家業,走南闖北,肯定熟識不少咱們意想不到的人,要是妳去招惹他們,就算他們不跟咱們計較,也難保不會有人幫他們出頭。」

 見黃娘一臉憂心,夏就贏稍稍冷靜下來,不是因為她怕事,而是不想黃娘擔憂。

 「娘,」她輕聲一嘆,拍了拍黃娘的手背,「我知道分寸,您別擔心。」

 黃娘笑看著她,神情稍微輕鬆幾分,「那就好,娘知道妳懂事。」

 想起那個冷冰冰的區得靜,夏就贏忍不住好奇。「娘,那個區得靜是個什麼樣的人?」

 「區得靜啊……」黃娘微微一頓,接著娓娓道來,「他是區老爺的獨子,十幾年前區老爺過世,區家便由他當家,他雖然年輕,但在商場上卻表現得像個老江湖似的,冷厲又練達。」

 「他今年幾歲了?」

 「今年應是二十有九。」黃娘回道。

 「我聽過有人提到區家有人會剋妻,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她不解地又問。

 黃娘嘆道:「區得靜的兩任妻子都死了。」

 「兩任妻子都死了?」這要是在二十一世紀,夏就贏肯定要懷疑他在詐領妻子的高額保險金。

 黃娘點點頭,「第一任妻子婚後三年才懷上孩子,可是因為難產,一屍兩命,隔了不到兩年,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聽說兩人感情不睦,妻子經常往外跑,後來在城郊摔馬傷重不治。」

 「這麼慘?」

 「可不是嗎?」黃娘輕嘆一聲,「就因為這樣,大家都謠傳他剋妻,從此之後也沒人敢冒險將閨女嫁進區家。」

 夏就贏沉默了一下,才又開口,「就是因為這樣,區太夫人才會以高額的聘金誘使老葉將女兒嫁到區家吧?」

 「肯定是的。」黃娘溫柔地笑看著女兒,「話說回來,那是老葉貪財,要是我,再多的聘金我都不會將妳嫁給剋妻的男人。」

 夏就贏唇角一掀,心卻莫名的一沉。

 原來在區得靜的身上發生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呀,難怪她覺得他那個人冷冷的,身上沒半點人味。

* * *

 區府,瀟湘苑。

 區太夫人臥病在床多日,自從知道葉家女兒跟郭家兒子跳河殉情後,她一直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她壓根兒不知道葉家的女兒有心上人,若是知道,她根本不會將她列入考慮,原本是美事一樁,如今卻活生生的鬧出人命,而且還是兩條人命,怎不教她驚慌失措?

 「娘,喝點湯吧。」

 「是啊,娘,您不能不吃點東西呀。」

 趙瀞玉跟區碧嵐在區太夫人床邊,擔心的勸道。

 「我吃不下……」區太夫人神情憔悴,一顆心惶然不安。

 「娘,葉家閨女的死與您無關,您就……」

 區碧嵐話未說完,就聽到門外的婢女喊道—

 「太夫人、老夫人、姑奶奶,爺回來了。」

 區太夫人一聽,兩眼登時一亮,「靜兒回來了?他在哪裡?」

 這時,房門被打開來,區得靜就站在門外,往裡頭喊道:「祖母,孫兒回來了。」

 「靜兒,快……快進來。」

 區太夫人急著要起身,趙瀞玉連忙上前將她扶起。

 區得靜進到房中,穿過花廳,過了兩道月洞門、一道精雕著四季花鳥的肖楠木屏風進到祖母的寢間,他向祖母、母親及姑母請了安,上前走到床邊。

 「靜兒,你回來真是太好了,祖母這些日子……」

 未等她說完話,區得靜便喚了一聲,「祖母。」

 區太夫人一頓,疑惑的看著他。

 他神情凝肅,不疾不徐地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咦?」區太夫人有些驚訝。

 「我在大門遇見夏家的女兒了。」區得靜回道。

 區太夫人害怕得哭了起來,「我……我不是存心的,我哪裡知道葉家的女兒已有了心上人,又哪裡知道她會尋短,我、我實在是……」

 「祖母,」區得靜沉沉一嘆,「尋死是他們的選擇,與您無關,您不必太過自責。」

 「他們會不會來找我索命?」區太夫人怯怯地問。

 他有些啼笑皆非,「他們活著的時候都沒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了,死了還能做什麼?祖母不必太擔心害怕了。」

 「靜兒,話不是這麼說……」區碧嵐的表情也帶了幾分憂懼,「聽說福全免費幫他們治喪下葬,這幾天那個邪門的女人又三番兩次上門說要找你祖母,不知道她會不會做什麼邪法來加害咱們?」

 區得靜想起夏就贏的模樣,大家都說她是從陰曹地府回來的女人,可是他完全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什麼邪氣,他甚至覺得她雖然是有點粗野莽撞,但卻比任何人都還要正氣。

 「姑母,這真是無稽之談,我一點也不覺得她邪氣。」他話鋒一轉,「不過這事多少跟區家有那麼一點關係,咱們是該負點道義上的責任,明天我會讓人送奠儀給郭、葉兩家,祖母應可寬心。」

 趙瀞玉聽了點了點頭,「娘,靜兒這安排甚好,您就別自責了。」

 「嗯……」區太夫人臉上雖然未見安心的笑容,但心情已稍微輕鬆一些。

 「祖母,」區得靜突然目光一凝,神情嚴肅的直視著祖母,「希望這件事能給祖母一個警惕。」

 聞言,在場的三個女人都是一震。

 區碧嵐臉色難看的輕斥道:「靜兒,你怎麼這樣跟祖母說話?」

 「這話我不能不說。」區得靜看著祖母,語重心長地道:「祖母,婚姻之事全憑緣分,強求不會有好結果,孫兒希望祖母別再費心幫我物色第三任妻子了,她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不知怎地,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夏就贏的面容,他一怔,不免覺得好笑,他跟她不過只有一面之緣,以後說不定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不過話說回來,剋妻的男人跟從陰曹地府回來的女人,說不定其實很相配。

 忽地,區太夫人傷心的哭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見狀,趙瀞玉跟區碧嵐急著上前安慰,趙瀞玉不解地問道:「娘,您這是怎麼了?」

 「你要祖母別再費心幫你覓親?」區太夫人一臉哀怨地看著孫子,「祖母是什麼心情,你可明白?」

 「祖母,這事得隨緣。」區得靜回道。

 「怎麼隨緣?」區太夫人抽抽噎噎地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死了兩任妻子,都說你剋妻,儘管咱們區家家大業大,可沒人真敢把女兒嫁進區家……」

 「祖母……」

 「葉家女兒跟郭家兒子殉情之事,著實讓祖母感到後悔內疚,無端揹上了兩條人命,你又哪裡知道祖母有多心慌害怕?」

 看祖母哭得傷心,區得靜有點自責,他握著祖母的手,安撫道:「祖母,孫兒都知道也都明白,只是……」

 「靜兒,」區太夫人打斷了他,「你是區家嫡孫又是單傳,可至今無後,祖母未能讓你為區家延續香火,將來死了,哪裡有臉面去見區家的列祖列宗?」

 區得靜蹙眉笑嘆,「祖母,流著區家血脈的何止我一人?學賢跟慕曦的身上都流著咱們區家的血呀,而且學賢都生下晁光了,區家哪會無後?」

 「那哪裡相同!」區太夫人眉頭一擰,嚴正地道:「他們不姓區,是外姓人。」

 區碧嵐當然明白母親沒說錯,她是嫁出去的女兒,一雙兒女都姓周,對母親來說,區家就只有區得靜一人稱得上血統純正,也只有區得靜生下的孩子才算得上是區家的子嗣。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當這些話從母親口中說出來時,她還是感到不是滋味。

 他們一家六口住在區府,她的丈夫跟兒子都為區家盡心盡力的做事,就算沒功勞,好歹也有苦勞。

 區得靜瞥見姑母眼底的失落及隱隱的幽怨,提醒道:「祖母,您不該說這話。」

 「靜兒,祖母只是……」

 「祖母,」為免祖母又說出不該說的話,他打斷道:「我答應您,我會自個兒找個命硬的女人,免得又有第三個被剋死的區家媳婦。」說罷,他恭謹一揖,「孫兒還有事要處理,先告退了。」話落,他旋身,一陣風似的走了出去。

* * *

 翌日,郭青陽的娘突然來到夏家向夏就贏致謝。

 原來郭家收到區得靜給的一百兩銀子安家費跟十一兩奠儀,共計一百一十一兩,這對生活拮據的郭家來說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

 郭大娘帶了十兩銀子來,說是要付喪葬費,可是夏就贏婉拒了,要他們拿著這些錢好好過日子。

 郭大娘感激得落下淚來,不斷鞠躬道謝。

 送走郭大娘後,黃娘問著女兒,「贏兒,怎麼不收下那十兩呢?」

 「娘,」夏就贏轉頭笑看黃娘,「好人做到底,那時雖說是讓他們賒帳治喪,可咱們又不缺那點銀子。」

 「這麼說是沒錯,可是……」黃娘環顧四周,輕輕一嘆,「咱們也要過日子呀。」

 夏就贏輕摟著她的肩膀,安慰道:「娘,您放心,日子一定過得下去的。」

 黃娘看著女兒信心滿滿的表情,蹙眉笑嘆,隨即話鋒一轉,「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區家給了郭家那麼多銀兩安家。」

 「是啊,」夏就贏的腦海中浮現出區得靜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龐,「算他還有點良心。」

 「可不是,一百一十一兩可不是小數目。」黃娘說道。

 「一百一十一兩買一個心安理得,倒也不貴。」夏就贏嘲諷道:「可能區家怕被冤魂糾纏吧。」

 黃娘聽著忍不住笑了。

 「有人在嗎?」

 突然,門外傳來喊聲,而且聽起來有點急。

 「在,來了!」夏就贏應了一聲,立刻上前開門。

 門一開,外面站著一個神情哀傷又有點急切的中年男人。

 「大叔,有什麼事嗎?」她問。

 男人面露愁色,語氣哀悽地道:「家母剛剛嚥氣了,可否請你們到我家去……」

 「我知道了。」夏就贏面露憐憫之情,「大叔的娘親走得可安詳?」

 男人點點頭,「沒受苦。」

 「那真是她的福報。大叔等我一下,我馬上跟你回去。」說罷,夏就贏轉身走回屋裡,叫來丁大牛跟劉阿海,告訴他們有活兒要幹了。

 兩人一聽非常高興,收拾東西後便跟著她要走出來。

 「贏兒,真有人找咱們治喪了?」黃娘揪著女兒的袖角,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

 雖然對喪家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但對許久沒有生意上門的福全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夏就贏點點頭,低聲道:「娘,我不是說了嗎,日子一定過得下去的。」

 也許真是好人有好報,也或許是積了陰德,更或許是死去的葉淑娘跟郭青陽暗中幫忙,福全陸陸續續接到治喪委任,慢慢有了收入。

 那些委任福全治喪的喪家對於夏就贏像是紙紮屋這類有別於傳統葬儀的做法,一開始雖然有點猶豫,甚至難以接受,但卻在治喪的過程及事後漸漸感覺到寬慰及心安。

 對夏就贏來說,治喪求的不只是逝者能安息,更重要的是撫慰活著的人,薄葬或是厚葬都不是重點,盡力了便好。

 這日,她外出採買一些紙料,行經大街,見一名婦人跪在路旁,低頭哭泣,面前的地上有一張小破蓆,破蓆上躺著一具小小的身軀,僅以一件破舊的衣服蓋著,一旁還擺著一張紙,寫著「賣身葬女」。

 她沒有猶豫,快步往對方走去,未料一輛馬車突然停下,一名男子下了車,快她一步走了過去。

 夏就贏細細一看,赫然發現竟是區得靜,她心頭一震,有種胸口被拍了一下的感覺。

 區得靜從精繡的荷包裡拿出十兩銀子,放到婦人面前,淡淡地道:「拿著吧,把女兒好好安葬了。」

 婦人抬起頭,不敢相信竟會遇到這樣的大善人,急急忙忙收下銀子,卯足了勁兒的磕頭。「爺,謝謝、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願做牛做馬回報。」

 「妳還是做人就好,做什麼牛馬?」區得靜頓了下,又問道:「妳是赤石城人士?」

 婦人搖搖頭,「我來自松城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兩年前死了丈夫,在家鄉的生活無以為繼,才想著帶女兒來赤石城投靠遠房親戚,誰知道我的女兒在路上染病,因為沒銀子看病,身體一天一天的虛弱,最後……」說著,她又悲傷的哭了起來。

 夏就贏這時已經站定在區得靜身後,也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忍不住問道:「那妳的遠房親戚呢?」

 聽見她的聲音,區得靜馬上轉過頭,兩隻眼睛定定的看著她。

 夏就贏跟他對上一眼,隨即趨前問道:「沒找到妳的遠房親戚嗎?」

 婦人一邊拭淚,一邊泣訴,「找到了,可是他們不願意收留我們母女倆……可憐我的女兒,今年才七歲……」許是想起這一路行來的艱辛以及女兒病逝的悲慟,她泣不成聲。

 見她哭得全身發抖,夏就贏一點都不在意她衣衫襤褸,身上還隱隱散發著怪味,蹲下身,伸出雙臂抱住她。

 此舉,不只區得靜看怔了,就連街上的人也都看傻了。

 夏就贏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擔心,我會幫妳好好安葬孩子的。」

 聞言,區得靜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夏家的姑娘還真會看準時機做生意,可是她接下來的一番話,教他愧疚又佩服。

 「我家是治喪的,我幫妳把孩子葬了,不收妳半文錢。」夏就贏用誠摯又溫暖的眼神看著她,「區爺這十兩銀子妳就留在身邊過日子吧。」

 婦人驚疑不已,「姑娘,妳……妳是說真的?」

 「當然。」夏就贏輕聲道:「在孩子面前,我能說謊嗎?」

 婦人望進她眼底深處,像是確定了她所言不假,感激欣慰的眼淚又再度湧出,接著連連向兩人道謝。

 「孩子叫什麼名字?」夏就贏問道。

 婦人噙著淚,不捨又心疼的看著女兒的屍身,聲線微微顫抖,「她叫桑兒,是她爹給她起的名字……」

 「桑兒?好可愛的名字。」夏就贏微微一笑,「她一定是個可愛又懂事的孩子吧?」

 婦人身子一抽,再次控制不住的痛哭失聲。

 夏就贏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別哭,桑兒一定不希望妳這麼傷心。」

 婦人掩著臉,頻頻點頭。

 夏就贏伸出手,隔著破衣輕輕覆在孩子身上,溫柔地道:「桑兒,別怕,姊姊是來幫妳的,妳先跟妳娘在這兒等著,姊姊馬上回去找車來載妳。」說罷,她站起身,「大姊,妳先跟桑兒在這兒候著,我現在就回去……」

 她話未說完,便被區得靜打斷,「不用那麼麻煩。」她疑惑的看著他,還沒開口問,就見他回身吩咐道:「把孩子放上車,送到福全。」

 余慎是區得靜的隨從,有時和主子一起出門,便會身兼車夫,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一下,然後吶吶地問道:「什、什麼?」

 「把孩子放上車,送到福全。」區得靜複述一次。

 夏就贏驚呆了,她簡直不敢相信區得靜竟然想也不想就將他的馬車出借當「靈車」。

 余慎面有難色,「爺,這……這不是人,是屍啊。」

 「屍也是人。」他說。

 「爺,把屍體放上車,怕沾上晦氣。」余慎千百個不願意。

 區得靜濃眉一揪,聲線一沉,「胡說八道。」說罷,他自個兒彎下身,將孩子小小的屍身抱起,放進馬車裡。

 他這舉動教夏就贏驚愕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滾出來了。

 這是她認識的區得靜嗎?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那冷酷得半點人情味都沒有的樣子,對比現在,他根本是宇宙第一超級霹靂大暖男。

 他不只把自己的座車當靈車,還面不改色的抱起死去的小女孩……老天!

 「妳跟孩子一塊兒上車吧。」區得靜對婦人說道:「我跟夏姑娘隨後就到。」

 「謝謝這位爺、謝謝姑娘。」婦人連聲感謝,虛弱而緩慢的爬上了馬車。

 夏就贏看著余慎駕著馬車載著婦人跟孩子往福全的方向而去,還是一臉呆愣。

 「走吧。」

 聽到區得靜的聲音,她這才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喔。」

 於是,兩人一左一右,一同朝夏家的方向走去。

 區得靜人如其名,安靜寡言,走了好一段路,他一句話都沒說。

 而夏就贏是那種有話就一定要說的人,她再也憋不住了,「謝謝你。」

 他先是疑惑的睇著她,然後撇唇一笑,「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忙,還把馬車借給我。」

 「不是借妳,是借給那孩子。」他說。

 「借誰都一樣,總之謝謝你。」她望著他,老實地道:「我沒想到你會幫這個忙。」

 區得靜濃眉一挑,「怎麼,我在妳眼裡是個冷酷又冷血的人?」

 「一開始我確實這麼覺得。」夏就贏直言道:「還記得在區府門口第一次碰到你時,你的態度還有言談都讓我氣得快吐血,當時我真的覺得你是個混蛋。」

 她的直率教他不由得愣住了,混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這麼罵他。

 「但是後來我知道你給郭家送了一筆奠儀跟安家費,就覺得……」

 「我是個好人?」

 「不,」她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是怕被兩條冤魂纏身,所以花錢消災。」

 她的坦率讓他哭笑不得。

 「不過,」她接著又道:「你剛才所做的事,讓我對你徹底改觀。」

 區得靜好笑地問道:「噢?那我從混蛋變成什麼了?」

 「暖男。」夏就贏馬上回道。

 「暖男?」他一臉疑惑的瞅著她。

 她乾笑兩聲,猛然想到他這個古代人哪會知道暖男是什麼意思,她想了想,解釋道:「暖男就是……會做一些讓人感到溫暖的事情的男人。」

 「這是妳自創的詞兒?」

 「呃……算是吧。」夏就贏尷尬的笑笑。

 「那妳也算是暖女嘍?」

 「咦?」她一怔,微微瞪大眼睛看著他。

 「妳不也老是做一些讓人感到溫暖的事情嗎?」

 方才見她安慰那名婦人時,那充滿憐憫之情及同理心的言語及行為,讓他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據我所知,福全葬儀生意冷清,如今只剩下兩名夥計,還常常發不出月錢。」他目視前方,語氣淡淡的,「沒啥收入就算了,妳還有一個嗜賭成癮的爹,這樣……」他頓了一下,突然轉過頭,兩隻深沉黑眸緊攫住她,「妳居然還能毫不猶豫的免費為人收屍治喪?」

 迎上他明明淡漠卻莫名熾熱的眸光,夏就贏的心狂跳了好幾下,她暗暗深呼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才道:「做這一行不能只想著賺錢,遇到需要幫忙的人,就算是賠錢也得幫。」

 「剛才那不是賠錢的生意。」區得靜微勾起唇,「妳忘記我給了她十兩銀?」

 「她依親不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不夠慘嗎?我要是跟她收錢,良心可過意不去。」

 區得靜聽著,撇唇一笑,沒再說什麼。

 夏就贏故作無意的瞥他一眼,發現他的側臉也好看得過分。

 以二十一世紀的標準來說,他完全屬於高富帥及人生勝利組,合該是女人最理想的結婚對象,可就因為死了兩任妻子,被扣上剋妻的罪名,讓他想討房媳婦相伴都難,倒也挺心酸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了福全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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