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所以,我將繼續前行
茫然的昏暗被一抹磷光驅散。
在這個被魔石燈照亮的大房間中,費羅斯正和怪物們面對著面。
「抱歉,費羅斯,這次真的給你添大麻煩了……」
「別說了,利德。我早就說過的吧,當初正式和你們聯手的時候,無論我要花多大的力氣都會協助你們的。不過當初,我確實也是打心底不太願意就是了。」
「……你這混蛋,謝謝了啊。」
蜥蜴人利德伸出了怪物那有些滲人的手,費羅斯也伸出手套緊緊握住。
周圍的「異端儿」也在不斷表達感謝,或者發出包含謝意的低吼。
這裡是位於地下城中的「異端儿秘境」之一。
自從那漫長的迷宮街攻防戰已經過去好几天了,利德終於率領著幸存的同胞平安返回地下城了。
「真沒想到,格羅斯也活著回來了……我說,你這家伙命也太硬了吧?」
「……wo沒死成zhen是抱歉啊?」
「真是de,別再shuo這種話了好嗎?」
「太好了呢,格羅斯!」
費羅斯百感交集地看著有說有笑的利德、格羅斯、蕾和貝妮。
那次事件之后,利德也成功和貝妮、格羅斯他們會合了。
將格羅斯他們送到「人造迷宮」的正是赫斯緹雅和莉莉他們。
雖然當初對他們千言万謝,不過據他們自己說是「多虧了‘芙蕾雅眷族’拖住‘洛基眷族’才辦到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少年和……那個猛牛開戰才促成的。
只要走錯一步,那眼前的光景恐怕真的就只是一場夢了。
如果沒有少年,如果沒有「赫斯緹雅眷族」的話……
「還麻煩你用‘魔法’治療我們,真的非常感謝。話說我們還有N年前的冒險者忘記帶走的東西,你要喝點嗎?」
「不,我是骨頭所以喝不了……利德,ta呢?」
費羅斯的痊愈魔法讓身負重傷的「異端儿」們恢復如初。
就連命懸一線的猛牛戰士也痊愈了,冰封保存的獨臂也天衣無縫地接了回去。
當時猛牛簡短地向費羅斯道謝,他們之間的交流僅止於此。
「已經去‘深層’了……說是要去修行。」
「……是嗎。」
「本人說是要變得更强才行。」
這都是為了做個了斷。
聽到邂逅了「夢」的猛牛戰士的留言,費羅斯晃了晃纏在身上的黑衣。
無論好壞,經歷無數邂逅的少年看來真是深受命運的寵愛,想到這裡——
「……那麼,利德,我就先回去了,烏拉諾斯還留著一堆工作等著我呢。」
「啊啊……費羅斯!」
「?」
「回到地面的話,麻煩你跟貝爾親他們……」
「……」
「……不,沒什麼。果然還是我自己親口對他們說吧。畢竟,都約好了。」
「恩,這樣也好。」
看到蜥蜴人利德露出憨笑,費羅斯點了點頭。
「費羅斯!」
「什麼事,貝妮?」
「再見!下次要和貝爾他們再見!」
「……是啊,再見。」
費羅斯這才覺得,自己無法展露笑臉的肉体真的讓人無比惋惜。
看著目送自己的利德一行,看著對自己綻放笑容的龍女。
看著少年他們親手守護的這個光景,費羅斯對自己無法展露笑容而哀嘆。
同時,也對自己不會當場流淚而感到有些感激。
*
后來,與地下城相隔甚遠的地面又混亂了一段時間。
所有人都優先收拾「代達羅斯街」這個爛攤子,為了那些從貧民街避難的居民們,人們都火速進行修繕工作。
另外還要設置臨時的帳篷和設施,為了安撫居民們還要派駐冒險者和公會職員,總之是忙得不可開交。
「洛基眷族」主動協助修繕作業可以說是對居民們最大的救贖了。
而且正在重建的歡樂街也還積壓著不少問題,這讓公會長羅伊曼差點過勞死。
另外關於侵入地面的怪物,貌似公開了一份造假的報告。
報告上說在貝爾·克朗尼和漆黑猛牛交戰時,「洛基眷族」殲滅了其他怪物。
這是對前因后果了如指掌的烏拉諾斯下達的指示。
這其中有很多連羅伊曼都不知道的虛假密約,所以根本不用擔心冒犯「洛基眷族」而搞得節外生枝。
而且「洛基眷族」的團員和第一級冒險者貌似也有自己的考量,直接就答應了公會的交涉和報告的發布。
他們將偽裝的通緝怪物的「掉落物品」掛在公會本部門口,冒險者們淚流滿面十分不爽,眾神們也紛紛哀嘆——當然是裝的,都市的居民們也都放心了。
然后。
還有處於事件中心的少年——
「雖然還不說上恢復如初,不過感覺在孩子們之間,貝爾君的評價已經復原了。總之,就像戰爭游戲那時候一樣吧。」
「是嗎。」
看著坐在眼前的椅子上進行報告的赫爾墨斯,烏拉諾斯點了點頭。
在四把火炬照亮的祭壇上,男神又在用小刀削著木塊。
「雖然漆黑猛牛最后還是逃了,不過大多數人還是贊賞貝爾君的哦。看來,那場戰斗真的給人很大的衝擊啊。」
親眼目睹少年那場「冒險」的赫爾墨斯聳了聳肩。
這樣下去貶低少年的聲音遲早會消失的吧。
那些年幼的孩子們又會再次憧憬這位稚嫩的英雄了吧。
而那些與他的立場最為相似的冒險者們,這次應該會徹底認同「小小新秀」了吧。
因為賭上生命的「冒險」最容易獲得同僚的稱贊和敬畏。
和漆黑猛牛的戰斗,就是如此慘烈。
因為和貝爾交戰的阿斯緹羅斯並沒有多余的算計。
這個怪物連貝爾的名聲都不知道。
漆黑猛牛所追求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再戰」。
就結果而言,怪物最為純粹的殺意和戰意在冒險者和群眾眼裡顯得無比「真實」。
不,這本來就是真的。
赫爾墨斯刻好了一個手拿雙刃斧的猛牛棋子,然后和兔子棋子一同放在了棋盤上。
「……這次我算是徹底被耍了吧,真是不甘心~不過一想到這些都在芙蕾雅大人的預料之中,那~還算說的過去吧……」
赫爾墨斯瞥了眼猛牛的棋子,露出了有些不甘的笑容。
接著赫爾墨斯站起來拍了拍手,看向了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
「報告就是這些,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今后,你還會協助我嗎?」
「只要你答應別再把貝爾君扯進‘異端儿’的爛攤子,我就作為你的狗再工作一陣子吧。畢竟如今‘人造迷宮’的存在已經快浮出水面了,所以我們更應該聯手了。我反倒要問問你了,你不會介意吧,烏拉諾斯?」
「宙斯和赫拉都不在了,現在我能動用的戰力極其有限。所以我自然沒有怨言。」
聽到象征著歐拉麗的安寧重鎮的老神事務性的回答,赫爾墨斯舉起雙手說道,「我明白了。」
「恐怕因為這次的事情,我會被赫斯緹雅和貝爾君討厭吧。總之,我先滿懷誠意地向他們鞠躬道歉吧。」
「……」
「——不過,我今后的方針也不會改變的。」
這都是為了英雄。
說不定我還會和你對立哦,赫爾墨斯的橙黃色雙眸如此說道,接著戴上了手中的旅行帽。
「好了,也在你這儿打擾很久了。如果繼續留在這儿,估計就是我自找沒趣了。」
說完,赫爾墨斯走上連接地面的樓梯,離開了「祈禱之間」。
不一會儿,和樓梯相連的其他「秘密通道」的暗門吱吱作響地打開了。費羅斯從黑影中出現了。
「我回來了,烏拉諾斯……剛才有誰在嗎?」
「赫爾墨斯。」
費羅斯看著祭壇前的棋盤,烏拉諾斯回答了他的問題。
雖然看不到表情,不過黑衣魔术師明顯陷入了有些異樣的沉默,隨后他仿佛嘆了口氣般搖曳著漆黑斗篷。
「我已經將‘異端儿’平安無事地送回秘境了。而且沒有人死於地面的騷亂。」
「好的。」
完成報告的費羅斯抬頭看向了烏拉諾斯的蒼穹雙眼。
「如今我們還是無法證明‘異端儿’的存在意義。他們和人類之間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這條路還是依然如此艱辛,如此險惡。」
「而且這次的事件說不定還反而讓他們遠離了自己的悲願。」黑衣魔术師明確地說道。
「不過,我們還是有顯著的收獲的。」
聽了老神的話,費羅斯點了點頭。
「雖然我無法原諒神赫爾墨斯……不過我也和他做了相同的選擇,烏拉諾斯。」
費羅斯的聲音中百感交集。
這名失去皮肉的永恒愚者,在爆燃的火光中堅定地說道。
「我也,在那個少年身上賭上了一切。」
*
「《‘小小新秀’奇跡生還》,《獨自一人與怪物抗衡的勇敢冒險者》……真是的,還真是群見風使舵的家伙。」
韋爾夫看著展開的卷軸有些厭煩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很好嗎,韋爾夫閣下。這樣一來,對那個人的誤解也都解除了。」
「而且,街上也不會有人對我們翻白眼了。更讓人意外的是,他們的視線裡好像還有些歉意……遲早,誤解會徹底解除的吧。」
面對閱覽著在街上派發的情報標題的同伴青年,命和春姬說道。
如今這群無憂無慮的「赫斯緹雅眷族」團員們總算從壓抑的日常中解放出來了,拜此所賜,他們正愜意地集合在根據地的餐廳中。
「自從事件結束之后,盯著貝爾大人和莉莉的冒險者也都徹底消失了。」
「本來我都做好被洗劫一空的覺悟了呢……不過看上去也沒有小偷光臨嘛。」
莉莉透過餐廳的大窗戶觀察外面,赫斯緹雅坐在沙發上說道。
當莉莉他們將最后的「異端儿」送回迷宮,徹底完成所有任務之后,回到根據地一看,門窗盡碎慘不忍睹的會館——並沒有出現。
本來還以為可能小偷只是侵入內部順手牽羊,但卻絲毫沒有發現被洗劫過的痕跡。
派閥的資產都平安無事。看上去就好像有某個强大「眷族」幫忙看家一樣。
「這樣的話姑且算恢復……」
「……了一部分吧。」
命接過了莉莉的話頭。
少女們慢慢環顧著客廳,尋找著那名龍之少女。
看著消失的少女和消散的溫暖,就連莉莉也覺得有些寂寞。
接著餐廳裡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春姬。
「你沒事吧,春姬君?」
「……沒問題,因為還會再見的。」
聽到主神的詢問,春姬露出溫柔的笑容。
「因為,我們已經約好了。」
看到狐人將小指輕輕抱在懷裡,命他們眯細了雙眼。
當他們大功告成的同時,不僅消除了憂郁,同時也留下了希望。
在這個小小的「眷族」中,充滿了溫馨的滿足感。
「還有,貝爾呢……」
韋爾夫的詢問回蕩在這個沒有少年的餐廳中。
少女們面面相覷,莉莉向赫斯緹雅問道。
「赫斯緹雅大人,貝爾大人他……」
「……恩。」
赫斯緹雅從莉莉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天頂。
女神眯細蒼色雙眸,緩緩說道。
「那個孩子,他今天也——」
*
涼風吹拂。
迎面的朝風從東側的蒼空中不斷吹來。
貝爾在高聳的城牆上感受著這股沁人心脾的涼風,靜靜地站在原地眺望遠方。
眺望都市中央。眺望白堊巨塔。
當第一束朝陽照亮天空的時候,金色長髮忽然搖曳。
一名少女,來到了少年身邊。
「艾絲小姐……?」
「恩……早上好。」
「……為什麼,你會來這儿?」
「為什麼呢……大概,是覺得來這裡就會遇到你吧。」
「咦,這樣啊。」
「恩。」
「……」
「……」
「艾絲小姐。」
「?」
「請問,您能再次教我戰斗的方法嗎?」
「……就算我們曾發生過那種事也沒關系?」
「沒關系。」
「……」
「……」
「……你,真的太狡猾了。」
「……抱歉。」
「……」
「……」
「……好吧。」
「……好嗎?」
「恩……畢竟眼神一樣。」
「?」
「總覺得,我好像在看著鏡中的自己。」
「……」
「啊……那個,我是說……並不像我這麼無神,而是更加耀眼的那種……」
「……噗。」
「……你笑什麼啊?」
「抱、抱歉。」
「……」
「……」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事,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空。」
「恩,沒關系……非常感謝。」
「恩。」
「……」
「……」
「艾絲小姐。」
「什麼?」
「我……想要變强。」
「……是嗎?」
「是的。」
「那就努力吧。」
「是。」
「……再見。」
「……再見。」
金色的憧憬消失在了朝霞中。
而如今的貝爾並沒有看著從身邊離去的少女。
他一直看著前方。
看著直衝天際的白堊巨塔——以及沉眠於其下的地下迷宮。
看著締結約定和了斷的地下迷宮。
「……」
貝爾緊緊握住自己的小指,品味著隱隱作祟的傷痛。
迎著這抹朝霞,貝爾再次立誓,然后他背對著約定之地——
如今,少年將——再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