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娘的日常
回到地上已經將近是深夜時分了。
就和莉莉預測的一樣「巴別塔」几乎沒人,我們趁著夜色離開了中央廣場,沿著沒有人煙的小徑一路前往根據地。
看到熱鬧的酒館和熙攘的人群——繁華都市的喧鬧和燈光讓龍女產生了無數次驚嚇和震撼,最終我們總算到達了「灶火之館」。
「貝爾大人請先在這裡等等,我們先去跟米赫大人他們打招呼。」
莉莉讓我和龍女在根據地的后門附近待機,他們先進入了會館。
我們今天去地城探索的時候,是請求「米赫眷族」幫忙看家的。
米赫大人的話倒沒關系,但万一讓犬人那札小姐,以及新團員達芙涅小姐和卡珊德拉小姐看到她的話肯定會引發騷動——就像莉莉他們一樣。
莉莉和韋爾夫說,就算是關系親密的派閥,最好也不能隨意暴露這件事,我也只能聽從。
我和裹著火精靈護布的她一同躲在陰暗角落……后來米赫大人他們終於從正門離開了。
不一會儿,命小姐和春姬小姐就跑到后門來迎接我們。
「貝爾閣下,和赫斯緹雅大人的說明……」
「……我來,請讓我來說明。」
「能順利嗎……?」
穿過鐵柵欄進入后院的時候,命小姐和春姬小姐有些擔心地說。
我保持著一步的距離走在命小姐她們身邊,決定直面自己招攬的事態。
腿部已經快要自然痊愈的龍女——身上到處都是鱗片的「怪物」——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我撐著她的手更用力了。
「晚上好,歡迎回家~」
剛走進會館的客廳,神大人就像往常一樣笑臉相迎。
「不過,貝爾君啊,到底發生什麼了,為什麼只有你是從后門進來的?米赫他們都已經回去了哦,還有,那孩子是——」
神大人說著說著便有些不可思議地歪著頭沉默下來。
就在我和韋爾夫他們全体眷族都緘默不語的時候,神大人漸漸睜大了藍色的眼睛。
她看到我身邊藏在斗篷裡的龍女,時間一下子就停住了。
「——貝爾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神大人突然神情銳利,她問的不是「誰」,而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被她的氣勢壓倒,沉默地拿下了龍女頭上的兜帽。
「……!!」
蒼白的肌膚,琥珀色雙眸,還有鑲嵌在額頭上宛如石榴石的紅寶石。
看到擁有怪物外貌的異型少女,赫斯緹雅大人倒抽了一口氣。
面對比自己還小的神大人,龍女也很害怕,她纖細的胳膊用力地抱著我。
「……好好說明一下吧。」
在眷族們的圍觀中,神大人深深的嘆了口氣,一臉認真地說道。
在客廳中,我向神大人說明了全部經過。
莉莉和韋爾夫他們也都圍坐在圓桌周圍,我則和龍女相鄰而坐。
神情微妙的神大人始終沉默地聽著。
「……接下來該怎麼辦,赫斯緹雅大人?」
說明結束之后,莉莉向神大人詢問派閥的方針。
龍女緊緊地抱著我的右臂不放,神大人雙手抱在胸前陷入沉思,接著慢慢睜開眼睛說道。
「……這件事情不准跟任何人說。我們暫時也觀察一下吧。」
神大人來回看了一圈我們和異型少女如此說道。
「這簡直太胡扯了,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事……」
神大人盯著一臉恐懼看著周圍的龍女。
會說話的怪物,這是與原本的概念完全相反的「怪物」。
就連理應全知的神大人都說這是「未知」,莉莉和韋爾夫他們的表情更僵硬了。
「怪物是下界人們的——也就是你們的敵人……我知道這是你們必須與其抗爭的存在。但是,看她害怕成這樣反而不忍心舍棄了啊。」
「這樣的話……!」
「沒錯,我們暫時保護這孩子吧。」
這便是庇護悲哀者的女神大人的慈愛。
看到會向任何孤儿伸出援手、溫柔至極的慈愛女神,我發自內心感到慰藉。
聽到主神大人的決定,莉莉他們神情各異,有的嘆氣有的苦笑,但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神大人跳下椅子慢慢地走到龍女面前,雖然還是難掩臉上復雜的表情,但還是溫柔地露出微笑。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聽到神大人的問題,龍女抱我抱得更緊了,同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貝爾?」
「那個,這是我的名字……」
蒼銀色的長髮隨著她歪著的腦袋一同晃動,我則有些汗顏。
「我的,名字?……不知道。」
這句斷斷續續的回答——也是第一次有條理的回答——再次讓莉莉他們發出吃驚的嘆息,而龍女卻低下了頭。
果然,她沒有名字。
「翼龍」只是人類界定怪物決定的稱呼,而她自身卻沒有名字。
她沒有父母,這點在她孤身一人在迷宮中游蕩時就應該想到的……
「貝爾,你來你決定。」
「嗯,咦咦!?」
「啊,對啊,韋爾夫君說得對。畢竟是你撿回來的,這麼說好像隨便了點,畢竟是貝爾君你救回來的。所以你自然就應該負責成為她的起名父母!」
怎、怎麼能這樣……!?
韋爾夫和神大人有些調侃地如此建議,莉莉、命小姐和春姬小姐則一臉「交給你了」的表情靜觀事態發展。
看到陷入巨大恐慌的我,韋爾夫已經是一幅樂在其中的樣子了,龍女則是一臉期待。
責、責任重大啊……!畢竟起名可是會影響這孩子一生的啊!
我因為這頭等大事非常混亂,我和身邊仰視我的琥珀色眼眸對視,努力思考起來。
翼龍,龍,女孩子,寶石,石榴石,蒼銀,琥珀眼眸……
我開始在腦中羅列她的外貌特征——但還是毫無靈感!!
看到滿頭大汗暈頭轉向的我,過了一會儿大家也都催促我說「快啊」……我有些顫抖地說道。
「貝……‘貝琉妮’?」
聽到走投無路的我結結巴巴說出的名字,神大人他們一同「恩?」地一聲歪著頭。
「那個、貝爾大人……那個名字,難道是英雄譚中登場的精靈大人……?」
嗚……被發現了。
和我一樣喜歡童話故事的春姬小姐瞬間就看穿了這個名字是引用了英雄譚裡的人物。
這是「異類婚姻譚」中登場的擁有光之翼的同名光精靈,后來她愛上了救了自己的英雄,為了能讓這份感情維持下去她化作了人類。
雖然一再提醒「不准偷看」自己洗澡,但違反約定的英雄還是看到了展開光之翼的精靈的本來面目……后來他們分別了一段時間,最后一同攜手打敗了在城鎮內破壞的龍。
因為我小時候就很喜歡異類婚姻譚,所以就把龍女的名字取作……貝琉涅。
是不是太偷工減料了?
「就貝爾大人來說,已經算是個好名字了,勉勉强强吧。」
「但太長了,確實勉勉强强。」
「嗯,那就簡稱貝妮吧!這樣就不勉勉强强了!」
「哦哦,好主意,赫斯緹雅大人。這樣就完全不勉勉强强了。」
聽到莉莉、韋爾夫、神大人和命小姐口無遮攔的評價,我有些消沉。
雖然注意到我反應的命小姐和春姬小姐都慌忙安慰我說「貝、貝琉涅也是好名字哦!」,不過年長者的溫柔反而更讓我心痛。
但是,「貝妮」嗎……確實這樣更好聽吧?
「貝妮……?這是,我的名字?」
「嗯,是啊,怎麼樣?」
龍女抱著我的手臂,一臉純真地向我確認。
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
「貝妮……我叫,貝妮。」
看著心花怒放的她——貝妮,包括神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她的美貌上露出的,是潔白無瑕的純真笑容。
穿越種族的鴻溝,跨越人類和「怪物」的巨大隔閡,我們每一個人都為這名異型少女陶醉。
「貝爾、貝爾。」
歡欣雀躍的貝妮放開了我的手,把頭埋在了我脫下防具的胸口。
我握著她的手臂防止她摔倒,有些不知所措。
感覺一股溫熱的感情在心中若隱若現。
「……咳咳。」
默默地看著我們的神大人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說道。
「那麼,打個招呼吧——初次見面,貝妮君!我叫赫斯緹雅,是貝爾君他們的主神哦!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一起生活了哦,請多多指教?」
眼前的神大人抬頭挺胸元氣滿滿地說道。
面對滿臉堆笑伸手的赫斯緹雅大人,貝妮從我的胸口抬起頭看著她。
「……貝爾的,主神?」
貝妮小聲說道,她和神大人對視了一會儿……直接把頭又埋進了我的胸口。
阿啦,只見神大人很沒面子地慢慢把手縮了回去,沒想到連神大人都無法輕易和她混熟,我和春姬小姐露出苦笑。
「……那個,貝爾大人,您准備和她抱到什麼時候呢?雖然是怪物,但也是女孩子哦,這麼抱著您一定心裡暗爽吧?」
「咦。」
「嗯!?是啊,貝爾君!你看看你那得意忘形的樣子,太不知廉恥了!」
「我、我才沒有得意忘形!?」
突然,莉莉和神大人開始對我輪番轟炸。
即便聽到這些莫須有的指責,貝妮還是說什麼都不肯放開我。
韋爾夫和命小姐也有些無奈地笑了,春姬小姐有些無所適從。
現場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了,不過感受著緊抱著自己不放的貝妮的柔軟身体,感到有些羞恥的我滿臉通紅地發出了有些窩囊的聲音。
后來。
神大人她們還在和我據理力爭的時候,貝妮好像有些累了,她直接在我懷裡睡著了。
因為她在孤立無援的地城裡到處逃竄,所以疲勞和不安都已經到達極限了吧。
雖然她已經熟睡了,但她好像還是在警戒著周圍一樣抓著我不放手。
神大人她們原本打算把她拽下來,但她用更大的力氣——也就是龍的臂力——抓住我,導致我直接發出慘叫。
沒辦法,最終就變成我和她過夜了。
神大人和莉莉則警告我說「你要是敢惹事我可不會饒了你哦?」,「請您不要偏離人類之道哦。」,同時用冰點以下的極寒視線瞪著我,我只能拼命點頭。
我們倆就這樣直接躺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蓋著春姬小姐送來的薄毯。
(……不過,結果大家還是都來了。)
在魔石燈熄滅的客廳內,除了我們倆以外,大家也都睡在了別的沙發上或者地上。
以放不下心拖著被子來到這裡的神大人為首,莉莉、命小姐、春姬小姐和韋爾夫他們也都各自鋪了床睡在了這裡。
難道,我就這麼沒有信用嗎……
「……」
在牆邊,韋爾夫立著一個膝蓋坐在那邊閉上了眼睛,不過懷裡還抱著大刀。
命小姐也是,她和春姬小姐在地上鋪了被子一起睡,身邊放著雌雄短劍中的一把,莉莉的手裡也緊緊攥著單手弩。
這些武器到底有何意義,到底是為誰准備的,這些我都清楚。
並不是我沒有信用,只是大家都還沒有相信這孩子……
昏暗的客廳中,我聽著大家都發出輕輕的鼻息,同時低頭看著胸前。
這個女孩額頭上的紅寶石正放出耀眼的光輝,臉上則露出了毫無防備的純真睡臉。
(話說,這孩子到底是什麼呢……)
看著披著火精靈護布躺在人類懷裡的龍女,我滿腹疑問。
看著斗篷下已經凝固的血跡,聞著蒼白肌膚上漂來的鐵臭味,是不可能沒有任何觸動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
我一言不發地思考了片刻……沒過多久,就感覺眼皮越來越無力了。
因為今天遇到了很多事,所以我也累了,瞬間就向襲來的睡魔屈服了。
——總之,明天先幫她洗一下身子吧。
在徹底睡著之前,我如此決定。
「我想要收集貝妮君相關的情報。」
第二天早上。
在大食堂的餐桌旁吃早飯的赫斯緹雅突然說道。
「雖然我們決定了接下來的方針,但還是必需更加了解這孩才行。到底還有沒有和這個孩子類似的存在,現在地城裡到底在發生什麼……我想了解這些。」
因為睡眼惺忪的貝妮還是不放開貝爾,所以只有他們倆還沒法吃飯,此時赫斯緹雅向眷屬們下令收集「說話怪物」的情報。
「雖然我說了要收集情報,但可絕對不能隨意向其他人打探哦。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保護了貝妮君……藏匿了怪物。」
貝妮的存在——沒有經過調教的怪物會給都市造成混亂。
絕對不能讓別人發現,昨天莉莉已經向貝爾他們强調過這一點了。
「我也會去收集的,總之拜托各位了。」
「迷宮探索,就先中止吧。」
「是啊,對了,貝爾大人、春姬大人還有命大人除了可以信用的人以外,不准和任何人接觸。否則反而會弄巧成拙。」
「「「啊,好……」」」
赫斯緹雅、韋爾夫各自說道,最后莉莉還嚴厲忠告了貝爾、春姬和命。
被指出不會說謊,不擅長隱藏心事,貝爾他們三人都縮起了身子。
看著眷族們的對話,赫斯緹雅笑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大家都要當心哦。那麼就拜托你們了。」
現在是陽光燦爛的上午。
今天也是一片清澈藍天,熙熙攘攘的冒險者們穿過主幹道前往都市中央的地下城,路邊的勞動者們都在勤奮工作。
「你說要找我談談?肯定又是你想翹班的借口吧?」
「我、我已經很拼命了哦,你差不多可以對我改觀了吧,赫菲斯托斯!?」
這裡是「巴別塔」四層,「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店面。
在這家出售一級品武具的「赫菲斯托斯眷族」高級分店,像往常一樣來店裡打工的赫斯緹雅正在和知己赫菲斯托斯會面。
赫斯緹雅逮到了恰巧來店裡視察的赫菲斯托斯,請求她和自己談談。
「那麼,你想和我談什麼?你已經浪費我的時間了,如果只是裝傻的話我立刻走人哦。」
她倆來到店內深處的談話室,在這厚實牆壁包圍的房間中完全聽不到店內的吵鬧,赫菲斯托斯抱著胳膊眯著眼睛看著對方。
赫斯緹雅因為初次造訪的房間一臉稀奇地東張西望,她走到放在櫃子裡的長劍前,看著自己在劍身上反射的臉,同時看向背后的神友。
「會說話的怪物,你有沒有聽過這類傳聞,赫菲斯托斯?」
「那是什麼?我才不知道呢。」
「我想也是……」
聽到赫菲斯托斯一臉訝異地回答,赫斯緹雅也抱起了胳膊。
赫斯緹雅晃悠著店面制服的紅色裙擺,慢慢地轉過了頭。
「如果,會說話的怪物真的存在的話……怎麼辦?」
「……願聞其詳。」
看到赫斯緹雅嚴肅的神情,赫菲斯托斯眯細了沒有綁著眼罩的左眼。
「會說話的,怪物……」
這裡是位於西北大道和西部大街之間的第七區域的「青之藥鋪」。
也是位於昏暗小徑深處的「米赫眷族」根據地,主神米赫、建御雷還有命都在客廳裡。
「那個怪物,真的說話了嗎?而且也能有意識地進行溝通?」
「是的……昨晚我們就在保護那孩子了。」
巧的是,建御雷的反應也和「巴別塔」裡的煉冶神很像,命對其一再點頭。
命已經獲得許可了,說是在收集情報的時候,可以和值得信賴的米赫以及建御雷這些神明談談。
不過,也已經警告過她就算是值得信賴的普通人也不能隨便說。
櫻花和千草他們在迷宮探索,那札她們几個「米赫眷族」因為要准備各類藥品的原材料都出門了,於是命便找來了兩位男神挑明了龍女的事情。
「我還說呢,昨晚看到你們的樣子總覺得有點奇怪……」
在「灶火之館」看家的米赫也目睹了昨晚命他們不自然的舉動,現在總算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建御雷大人,米赫大人,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不,能說話的怪物……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老實說,還有些難以置信。」
「嗯,我也不太相信……不過……」
命從來沒見過如此困惑的建御雷,旁邊的米赫則繼續說道。
「不過下界充滿了可能性,而且到處都是連神都無法看透的‘未知’……也許到現在地下城也都在發生些什麼吧。」
米赫撥弄著自己的青色長髮說道,命則陷入了沉默。
看著她的側臉,建御雷問道。
「關於那個會說話的怪物,命,你是怎麼想的?」
「……不知道。」
命無力地搖了搖頭,老實回答。
「在下也理解貝妮……閣下和普通的怪物有所不同……但在下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接觸。」
接著命的聲音顫抖起來。
「在下一直在警戒她有沒有可疑的舉動,時刻都在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為了能應對突發事件一直在戒備她。」
「……」
「在下還無法,解除自己的緊張,還在……恐懼她。」
吐露了心聲的命低下了頭。
米赫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坐在一旁的建御雷則撩了撩自己的角發說道。
「別介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你沒有做錯哦。
聽到他的回答,命卻毫無回應,一直低著頭。
公會本部大廳。
現在已經有大量冒險者前往地下城了,人已經少很多了,韋爾夫正在這個大理石大廳中隨意踱步。
他若無其事地靠近冒險者團体偷聽,他們毫無根據的小道消息偶爾會藏有事件的關鍵,這是從新人鍛造師開始吃盡苦頭的韋爾夫的經驗之談。
因為升級后的「能力」大幅提升,韋爾夫最大限度利用比下級冒險者敏銳得多的聽覺,收集自己需要的情報。
當然,他不會愚蠢到直接去找冒險者和公會職員問話。
接著,身穿黑衣裝備大刀的他來到了大廳角落。
寫滿了公開情報的巨大揭示板前聚集了大量冒險者,另外還有張貼更新情報的几名公會職員。
「——喂,聽說了嗎,就是那個身穿裝備的怪物。」
「聽說了,好像說是開始逐漸在‘中層’出現了。」
「聽說街上的那群家伙興奮起來去挑釁,結果反而遭殃了。」
韋爾夫無意間聽到了冒險者們這樣的交談,同時還突然看到了一張羊皮紙。
上面畫著的是身穿鎧甲手拿鐵劍的怪物。
「……不是吧。」
說著,就連韋爾夫的表情也有些動搖了。
「這位妖精小姐……您真漂亮,能否賞光和我喝一杯呢?」
「如果有心事的話可以和我聊聊哦……嘿嘿。」
這是一位身披斗篷金發尖耳的妖精幼女——也就是使用了變身魔法的莉莉,她無視了男人們下流的搭訕,走進了一家沒有日光的店內。
這裡是西北大道,「冒險者之街」。
在大道旁的武器店和道具店中間有一家略顯簡陋的酒館。
這個木制建筑的門上掛著一個派閥徽章,這樣經營酒館的「眷族」就一目了然了。
會經營酒館的派閥一般都會提供一些一般人或者委托人不明的非官方冒險者委托,有時還會作為情報商買賣一些小道消息。
根據情況,造訪這裡的客人也經常私底下交換情報。
這種經營酒館的「眷族」在都市裡還有很多。
(這地方還是那麼髒……)
身高不足120C的幼年体型因為變成了秀麗的容姿讓周圍的客人垂涎三尺,在一片搭訕聲中,從盜賊時代就屢次利用這種酒館的莉莉小聲說道。
店內很暗,牆壁的一個角落上胡亂地貼滿了委托的紙條。
而后門裡則和一般人也能隨意使用的正對大道的一樓不同,只能穿過后門才能走的地下樓梯的魔石燈很暗,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氛圍。
地下室可以看見喝著低劣麥酒的少了門牙的獸人在大笑,也可以看見身上掛著大量耀眼戒指和項鏈的亞馬遜,還有戴著面具隱藏身份的謎之人物,當然也可以看見形形色色的人坐在椅子上或者吧台前小聲密探。
如果說公會本部是表的話,那麼這裡就是裡。
和公會不同,這裡有很多身帶殘疾的人進出,到處都可以聽到人們在談論一些毫無根據的情報。
總之,這裡是個一旦掉以輕心就會被騙個精光的魔境,莉莉深知這一點。
無論如何,這裡都不是少年應該來的地方。
「阿爾瓦清水一杯。」
莉莉一屁股坐在吧台前,向老板下單。
被譽為靈峰的阿爾瓦山脈上采集的冰水——妖精最喜歡的無酒精飲料端到了眼前,莉莉喝了一口再次開口。
「‘會說話的怪物’,有相關的情報嗎?」
「……怎麼可能有。」
站在吧台后老板收下了比點單內容還要多的金額,皺了皺眉頭回答。
雖然對方外表是個幼女,但收下了報酬的情報商還是平淡地回答了事實。
莉莉這次變身也是為了保險。
因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外界知道「赫斯緹雅眷族」在打探「說話怪物」的情報。
看著沉默地擦拭酒杯的老板,莉莉剛准備問他能不能介紹有所頭緒的顧客時——咚,有人突然坐在了自己身邊。
「我知道哦,‘會說話的怪物’的情報。不過,也只知道一點點。」
一身輕便戰斗衣,一雙簡易長靴,這是一位小麥色皮膚的犬人少女。
看來她剛才在偷聽,只見她的獸耳在不斷扇動,露出豪爽的笑容。
莉莉不禁皺眉。
「‘泥犬’……」
「哦呀,竟然知道我的外號?我還以為我只是被其它冒險者埋沒的無名小輩呢……不過,我討厭這個外號哦,你不覺得那群神太過分了嗎?」
聽到莉莉說出自己的外號,她有些意外,然后立刻肆無忌憚地說個不停。
接著她翹起二郎腿也下單了,「老板,我要蜂蜜酒。」
「赫爾墨斯眷族」,莉莉小聲說出了少女的所屬,同時警戒地詢問她。
「那麼,繼續吧?」
「嗯~其實,我最近手氣不太好……估計連這一頓都付不起。」
對方皎潔一笑,同時手指比出了一個圓圈。
莉莉扭曲著妖精的眉毛咂舌,然后把裝滿金幣的袋子放在吧台上。
犬人少女興奮地搖著尾巴把袋子收進懷中,愉快地說道。
「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明明身邊沒有冒險者,卻能聽到有人說話,這種傳聞從很早以前就有了吧。還有就是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好几個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一陣子傳聞說在下層聽到了歌聲什麼的……另外麼,就是和你一樣想要打聽這種情報的家伙。」
「……」
「其他人都沒有把這些傳聞當一回事儿,只有他們好像在不斷追蹤這件事。聽說在別的酒館,前不久還曾貼出委托書說是要高價收購這類情報。」
少女的視線一瞬間瞥向了牆壁角落貼滿的委托書。
「那群家伙是誰?」
「那個,完全不清楚……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畢竟我也被別人委托了嘛,接著對方的氛圍突變。
她眯細了眼睛,淺笑著窺探著莉莉藏在兜帽裡的臉。
「我好像,沒見過你哦……你的所屬是?明明是妖精,但我卻聞到了一股臭味。」
犬人靠了過來抽了抽鼻子,莉莉再次在心中咂舌。
因為她也從犬人身上聞到了和自己一樣的臭味。
這個女人肯定也是盜賊。
而且和莉莉這種金盆洗手的不同,她是現役的。
這就是在裡社會中為了所屬派閥專門擔當搬運工的泥犬,而今天莉莉則更新了自己的認知。
恐怕對方也在追蹤「說話怪物」的情報。
而且她開始懷疑搜索同類情報的莉莉了,所以她現在正在試探自己。
莉莉並不像貝爾和命那樣如此信任「赫爾墨斯眷族」。
才初來乍到的他們根本還沒理解,這個自稱中立的派閥才是最可疑的一群人。
為了利益,他們既可以成為自己的友軍,也可以成為自己的敵人。
這便是自出生十五年以來在歐拉麗中摸爬滾打的莉莉對他們的見解。
(雖然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但除了莉莉之外竟然還有其他人在搜索「說話怪物」的情報,知道這點也算有所收獲了。)
是時候撤了,莉莉沉默地站了起來。
「咦,你這就要走了嗎?我還想跟你聊會儿呢。」
莉莉無視了背后快活的聲音,直接離開了酒館。
不過——
(……跟上來了呢。)
剛離開酒館,前往小徑的莉莉便察覺到身后有人跟蹤。
只有一個人,十有八九是那個盜賊。
對方是冒險者,普通的伎倆是無法甩開她的吧。
只能利用變身魔法和道具了。
在幽暗小徑裡亂竄的莉莉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緊緊綁住的臭袋——「强臭袋」。
在自己從事盜賊勾當的時候也經歷過好几次這種情形了。
想也知道要搞定這家伙肯定很花時間——不過這也比被酒館那個異端武裝妖精追殺的時候好多了——莉莉一口氣拐彎衝進了別的小徑。
太陽正在最高點散發著光熱。
現在万裡無云,盛夏降至的歐拉麗在陽光的照射下還是有些熱的,我忍不住把衣服的袖子卷了起來。
如今——龍女正仰望著這片藍天和太陽。
神大人他們都出去了,我和春姬小姐則留在會館裡看家。
貝妮看到昨晚西沉的——如今飄在空中的——光源,興趣滿滿地想去看個究竟。
她說,我想去看看。
「那個是……什麼?」
我們現在身處「赫斯緹雅眷族」根據地「灶火之館」的中庭。
貝妮一直盯著地下城裡所沒有的太陽。
看著吃驚的她,春姬小姐悄悄地來到她的背后。
「那個是太陽……太陽公公哦。」
「太陽公公……」
春姬小姐眯著眼笑盈盈地仰望著天空說道,貝妮也小聲重復著。
和太陽無緣的地下城肯定整天都很陰冷吧。
當然有些樓層是例外,因為有噴火的怪物或者火山區域。
可以肯定,怪物們應該不知道陽光的溫暖吧。
「……好溫暖。」
仰望著藍天的貝妮眯細眼睛笑了出來。
她那琥珀色的雙眼因為純真的笑容閃耀著光芒。
察覺到我也來到背后看著她,貝妮甩著蒼銀長髮回過頭說道。
「地上,真的好漂亮。」
那是與怪物截然相反的——
天真爛漫的笑容,和太陽一樣讓人眩目。
雖說是留下來看家,但我和春姬小姐實際上是為了照看貝妮。
一方面是因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外出,還有就是必須照顧這個毫無地上常識的少女。
「貝爾……好厲害,熱熱的。這個、能脫掉嗎?」
「不、不能,貝妮大人!?」
「哦、恩,只能忍著?」
貝妮雙手抓著身上的火精靈護布剛准備脫掉,春姬小姐就慌忙阻止了她。
畢竟護布下面是全裸的啊。
神大人他們出去收集情報之后,春姬小姐便幫忙把貝妮身上的血跡都擦掉了。
在這過程中春姬小姐和還有些惴惴不安的貝妮陷入苦戰,好不容易才把身子擦乾淨。
另外,還費了很大一番力氣想要給她穿別的衣服……但卻失敗了。
貝妮好像很討厭這樣,或許,她還在警戒吧。
沒辦法,最后只能繼續讓她穿著昨天的火精靈護布。
(雖然是怪物,但好歹也是女孩子……如果她能接受春姬小姐她們就好了。)
從護布中若隱若現的大腿和胸口讓人有些無所適從……看來她完全沒有羞恥心。
如今我站在身穿女仆裝——已經成為會館固定裝扮——的春姬小姐身旁撇過了頭。
「貝爾,這是什麼?」
「那是魔石燈,就跟地下城裡的磷光一樣……」
「那麼,那個呢?」
貝妮在會館裡游山玩水,在太陽底下盡情歡呼,一夜之間徹底痊愈的雙腿在不斷奔跑。
這個中庭四周都被會館包圍,所以暫且不用擔心外面的人看到。
這孩子無論在地下城還是在地上都沒有歸宿,所以這裡是她唯一的箱庭。
貝妮一臉稀奇地看著庭院周圍的回廊,看到新鮮事物的她滿臉放光地拉著我搖來搖去。
「貝妮大人,差不多該去吃飯了哦?今天你也沒吃過早飯吧。」
「……吃飯?」
「那個,就是進食……貝妮,你昨天是不是也沒吃過東西?我也會和你一起吃的,走吧?」
「……嗯。」
聽了春姬小姐的請求,貝妮有些不安地抬頭看著我。
看到我舒展眉毛露出微笑,她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春姬小姐拿來了放在回廊裡的籃子,我們三人一起坐在了中庭的草坪上。
「……好、吃?」
「真、真的嗎!?」
「嗯……」
「這是命大人做的飯團哦!你再嘗嘗這裡的水果吧!?」
看著她靜靜地吃著命小姐親手制作的料理,春姬小姐有些自豪地豎起了狐耳。
貝妮有些好奇地看著一臉欣喜的春姬小姐。
因為熊獸之類的怪物一般吃第18層的芸果子——當然也會吃帶血的肉——所以我們認為就算平時吃的食物應該也沒問題……最壞情況下我甚至還考慮去一趟食料庫,不過這樣總算松了口氣。
看來春姬小姐也和我的想法一樣。
春姬小姐微笑地看著大口啃著水果的貝妮,輕輕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
緊接著,貝妮機敏地躲開了。
看著逃到我身后的貝妮,春姬小姐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哈哈哈……」
看來她還有些警戒春姬小姐。
不過剛才也讓她擦過身子了,貝妮應該也稍微接受她了吧。
吃完飯,貝妮配合著狐人春姬小姐的蓬松尾巴左右搖擺。
龍女興趣盎然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這條尾巴。
看著這一幕,春姬小姐也微微一笑。
坐在草坪上的她搖動著從長裙裡伸出的尾巴,調戲著宛如孩童般的貝妮。
(看上去,就好像姐妹一樣……)
昨天那麼驚慌的春姬小姐現在卻在努力拉近和她的距離。
看到她能那麼積極地……接受這個怪物少女,她的這份情意讓我非常高興。
或許,正因為是飽經風霜的春姬小姐才會這麼溫柔。
「那個,貝爾,還有沒有,回腹藥?」
「咦,回復藥嗎?那個和腿包一起放在房間裡了,我現在沒有……」
「嗯,那個,很香哦?就和,剛才吃的水果一樣。」
貝妮斷斷續續地說。
可能是因為這祥和的氛圍,也可能是因為她接受了我們,她的表情比昨天豐富很多。
她不停地笑著,感覺說話也慢慢流暢了起來。
不——也許只是錯覺吧。
雖然她很少說話,但龍女確實在以驚人的速度掌握語言——通過我們的對話掌握人類的語言。
感覺好像和學習有些不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外表看上去就是個女孩子……但實際上卻是怪物。)
我苦笑著回答著貝妮的疑問,心中還留有一絲困惑。
她的語言確實更加流暢了,已經几乎和我們——人類沒什麼太大的差別了。
如今只有身上的蒼白肌膚和鱗片詮釋著她是怪物的事實。
額頭上的紅寶石也在陽光下閃耀著。
「貝爾、貝爾。」
接著,貝妮笑著抱了過來,正當她撲到我身上的時候——
為了抓住我,她突然伸出手——指縫間的利爪掠過了我的手腕。
「嘶。」
我現在既沒有穿戰斗衣也沒有佩戴手甲,還因為天熱卷起了袖子,所以手腕上出現了三道傷痕。
利爪掠過的傷痕瞬間滲紅,啪噠啪噠,血不斷滴在了草坪上。
「咦……?」
「貝、貝爾大人!?」
我僵住了,貝妮也呆滯地看著自己染紅的爪子,春姬小姐看到我划傷的手腕發出悲鳴。
看到血流不止的手腕,她喊著「我去拿急救箱!」站了起來,跑向會館。
「啊,咦,那個……貝、貝爾,很疼嗎?」
貝妮一臉動搖地向我伸出手,然后立刻停住了。
她看到染血的紅爪,慌忙縮了回去。
貝妮瞟了一眼我的臉和受傷的手腕,然后盯著自己的手,表情逐漸扭曲。
「是我,幹的……對不起,貝爾……!」
她的眼中落下了淚水,纖細的聲音因為動搖和悲傷顫抖不止。
她用力地將發抖的手抱在胸前。
她想碰我,但卻無法碰我。
因為這樣會再次傷害我,所以她無法伸出手。
「對不起,對不起……!」
貝妮不停地道歉。
這位少女自身恐懼著自己能輕易傷害他人的手。
這幅過於慘痛的光景如今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咦?」
看著她划過臉頰的淚珠,我不禁伸出了手。
我不顧吃驚的貝妮,伸出划傷的右腕,握住了被血染紅的手。
我毫不在意利爪刺入手掌,也毫不在意增加的傷口和流出的鮮血。
「沒事的哦?」
我就像剛遇到她時一樣露出了笑容。
我完全不在意傷口的疼痛,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
「——貝爾!!」
百感交集的貝妮抱著我哭了起來。
她撲進懷裡,靠著我的肩膀,大滴的眼淚打濕了我的皮膚。
她還……只是個孩子。
她既害怕受傷,也害怕傷害別人,她渴求關懷,只是個迷途的孤儿。
聽著耳邊放聲哭泣的年幼喘息,我如此想到。
我也抱住了她纖細的身体,用沒有流血的左手輕拂著蒼銀秀發,全身發抖的貝妮很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的她就好像騷弄著耳朵和自己撒嬌的貓一樣。
一股溫熱的感情油然而生,我又輕輕地摸了她的頭。
「——?」
就在我安撫著貝妮冷靜下來的時候,突然感到了一股視線。
因為諸多事件而對視線敏感的我突然抬起了頭——只見會館的屋檐上有一隻鳥。
(貓頭鷹……?)
看著這隻羽毛蓬松的白色大鳥,我有些困惑。
貓頭鷹應該是夜行性的啊……不對,為什麼貓頭鷹會出現在這樣的大都市中?
這隻遠離森林的孤獨貓頭鷹正盯著著我,好像,一隻眼睛還閃過了光芒。
緊接著,在我仔細觀察之前,這隻貓頭鷹展開翅膀飛離了屋檐。
「……」
看到瞬間消失在高空的貓頭鷹,我陷入了沉默。
明明對方是動物,但我卻產生了一種「被看著」的厭惡感,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我更用力地抱緊了貝妮——不一會儿,我又感知到了新的視線。
我猛地回頭一看——
「……嗚~」
身后站著兩手捧著急救箱的春姬小姐。
不知為何她有些羨慕地看著我抱在懷裡的貝妮。
「……」
「……」
「貝爾、貝爾。」
聽著貝妮歡喜的呼喊,我看著不停擺動著狐尾的春姬小姐冒著冷汗。
*
太陽沒入環繞都市的城牆,夜晚開始了。
天空已經徹底變黑了,神大人和韋爾夫他們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啦~」
「歡迎回來,神大人,還有大家。那個,情況……如何?」
「不行,完全沒有靠譜的線索。」
「莉莉也跑了很多地方,但直接和‘說話怪物’有關的情報就……」
「我也去問了米赫大人和建御雷大人……但他們也不知道。」
我慰問了打工歸來的赫斯緹雅大人,撓著后腦的韋爾夫,不知為何跟神大人一樣疲勞的莉莉以及有些消沉的命小姐……大家都是陰著臉走進會館的。
畢竟這才第一天行動,無法順利也是預料之中的,但從大家的樣子看來,果然還是非常棘手的。
和春姬小姐一同迎接大家的我如此想到。
「那麼,你們又如何呢?」
韋爾夫看著我問道。
神大人以及莉莉她們也都看著藏在我身后的貝妮。
看著收攏爪子揪著我的衣服拼命往后躲的龍女,春姬小姐彎下腰微笑著小聲對她說「我們也一起打個招呼吧?」
蒼銀色的長髮輕輕上下抖動了一下。
「……歡、歡迎回來。」
她從我背后露出半張臉,小聲說道。
神大人和韋爾夫他們都驚呆了,貝妮再次慢慢躲到了我和春姬小姐身后。
我和春姬小姐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已經很親近你們了啊。」
莉莉和命小姐還呆在原地,韋爾夫則一臉無語。
沒錯,貝妮已經接受春姬小姐了。
她躲在背后用蒼白的身体輕輕地蹭著金色的狐尾。
少女很舒服地扭動著身体,狐人少女和她一樣笑了起來。
在至今還張大著嘴巴的莉莉身旁,神大人有些不滿地抱著胳膊。
「看來春姬君很有媽媽的素質嘛?一定是這樣!」
昨晚被徹底無視的女神大人有些不甘地說道。
「好吃……!命,很厲害?」
「非、非常感謝……」
換完了衣服,大家圍坐在大食堂的餐桌旁。
貝妮吃著晚飯不斷稱贊,今晚掌勺的命小姐有些不知所措。
寬闊的餐桌上擺滿了以肉和魚為主的燒烤料理,為了做出貝妮也能吃的料理,命小姐可以說是煞費苦心,最終決定就保持素材的原樣稍微撒點鹽烹調一下。
桌上有為了方便食用切成小塊的豬排,整條的烤魚,另外還有蔬菜湯。
其中貝妮最感興趣的就是極東風味的甜味雞蛋卷,她吃著贊不絕口。
「春姬,她說過哦?命,很厲害,飯很好吃。」
「那、那個,我還差得遠呢,還、還要繼續進步……!」
看著貝妮的閃閃大眼,命小姐有些狼狽——應該說是有些害羞吧。
她有些感動,綁成一束的黑發不斷晃動,臉也紅了。
吃著美味的料理無比興奮的貝妮大聲歡呼,坐在一旁的春姬小姐正喂她吃熱乎乎的火候恰到好處的厚蛋卷,龍女的表情更加幸福了……不過這並不是喂食啦。
不止是貝妮的琥珀色眼鏡,就連額頭上的紅寶石也跟著發光了。
「嗚、嗚……我竟然為了如何對待她煩惱那麼久,想想就覺得滑稽……」
「命大人,對方可是怪物哦,不要因為這種程度就動搖自己的立場哦。」
「支援者君,你太死板了。這種時候就應該切換思路,思路靈活可是很重要的哦?……所以呢,從現在開始我就要加深和貝妮君的交情!」
「求您別和春姬大人抬杠好嗎!?為什麼神都那麼脫線啊!!」
不知是不是已經徹底卸下心防了,看著天真無邪的龍女,命小姐的態度也軟化了。
莉莉雖然在不斷提醒,但神大人還是毫無緊張感地靠近貝妮。
「這種狀況對派閥而言毫無疑問是一場危機!?」,莉莉大聲喝道,但几乎已經毫無意義了。
春姬小姐笑著把命小姐叫到身邊,再加上為了阻止想要和龍女交流的神大人不斷大聲喝止的莉莉,以貝妮為中心整個食堂都很熱鬧。
「這麼親昵真的好嗎?雖然我沒嚴厲到莉莉跟班那種程度……不過這樣真的妥當嗎?」
「那個,難道韋爾夫還在……警戒她?」
「我的真心話就是,靜觀其變吧。」
因為神大人的請求,我讓出了貝妮旁邊的位置,坐到了遠離熱鬧的女性陣獨自大快朵頤的韋爾夫旁邊。
聽到前來避難的我的詢問,韋爾夫苦笑著聳了聳肩膀。
「不過,這樣你就能放鬆下來了吧。畢竟你已經陪她折騰很久了吧?還是說,被她們搶走所以你寂寞了?」
「韋、韋爾夫。」
面對韋爾夫的調侃我不禁有些抱怨。
不過我滿臉通紅的樣子實在有些窩囊。
雖然最初貝妮很害怕大家,但了解對方沒有歹念之后也放鬆了下來。
如今餐桌上的景象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過這也多虧了春姬小姐,正是因為她不斷地告訴神大人她們沒有危險,才會降低大家的警戒心。
而且感覺出生以來一直被孤獨感包圍的貝妮好像也渴求與我們——與人類交流。
男性和女性就這麼分坐在餐桌兩側愉快地吃著晚飯,和神大人她們一同互喂料理的貝妮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莉莉、莉莉。」
「走、走開!?為什麼你要過來蹭莉莉啊!?」
比平時熱鬧得多的晚飯結束之后,大家收拾完便來到了客廳。
在路上貝妮好像非常喜歡比自己個子還要小的莉莉,就粘著她了。
「哈哈,看來她很喜歡支援者君啊。」
「你以為這都是誰的錯啊!!」
明明莉莉還是一臉厭惡的樣子,但神大人卻打趣地看著她倆的互動,看來貝妮已經徹底放下警戒心了。
赫斯緹雅大人在一旁撫摸著蒼銀的長髮,被抱著的莉莉還是紅著臉怒吼。
「而、而且好臭啊!?我剛才就覺得了,真的太臭了!」
總算脫離束縛的莉莉吼道。
看著表情稍顯寂寞的貝妮,命小姐和春姬小姐點了點頭。
「嗯,確實……」
「今天早上也只是用浸濕的布稍微擦了一下身子……」
從昨天在地下城到現在貝妮都沒有好好洗過澡。
身上的這件火精靈護布也因為吸滿汗水發出臭味了吧……說起來,我也一直和貝妮在一起沒洗過澡。
如今連我都有些在意自己的体味了,此時若有所思的神大人突然笑著說了聲「好!」
「那麼,我們就去澡堂吧!」
乳白色的霧氣中彌漫著一股柏木的香味。
「哇……這裡,就是澡堂?」
「是的,像這樣泡在水池裡會很舒服哦?」
看著一絲不掛的貝妮發出感嘆,春姬一隻手拿著浴巾遮住胸部笑著說道。
這裡是位於根據地三層的大浴場,陸續走出更衣室的「眷族」女性陣毫不吝惜地將自己健康的肌膚展露在溫潤的水氣中。
「好久沒和大家一起洗澡了呢。」
「畢竟我們整天都因為地下城和打工各忙各的嘛。」
擁有同性也為之稱羨的嫩滑肌膚的命說道,赫斯緹雅搖晃著豐滿的雙峰回答。
披著黑發的少女和女神在幸福的時光中一同放鬆了表情。
「畢竟這麼豪華的浴室每次只有一兩個人用也太浪費了……為了節約,以后大家都一起來洗吧。」
莉莉赤著腳「啪噠啪噠」地踩在柏木地板上,再次環顧了這個有些奢侈的澡堂。
這是根據命的願望打造的柏木澡堂,就連貴族出身並且原本所屬大派閥的春姬都為之贊嘆,這裡的浴池真的非常大。
可以輕鬆容納十個人,像這麼舒展全身躺在蒸騰的浴池裡可以說是極具魅力的。
耳邊還能聽到入水口不斷灌入熱水的聲音。
和地板一樣用柏木制成的天頂上開了一個大天窗,透過天窗可以仰望夜空,如果沒有聽到都市的喧囂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貝妮興致滿滿地看著柏木浴池中映出的自己的臉。
「我們先洗洗身子吧,貝妮大人?」
在澡堂角落裡,春姬用木桶舀水衝洗著自己就算在娼婦中也吹彈可破、清純至極的性感身軀,然后招呼貝妮也過來。
赫斯緹雅她們也開始各自清洗自己的身体。
「為什麼,貝爾不跟我們一起呢?」
「貝爾大人可是男性,這是當然的吧!」
「男女之間可是有很多難言之隱的哦,貝妮君?無論是怪物也好神也好都一樣。」
貝妮有些寂寞地問,驚慌失措的莉莉和一旁清洗著手臂的赫斯緹雅一同回答。
在進入澡堂之前,被纏著來一同洗澡的少年滿臉通紅,並拼命拒絕說道「饒了我吧!」
「貝妮大人,不要亂動哦。」
「鱗、鱗片有點……」
貝妮坐在矮凳上,春姬站在背后衝洗頭髮,命站在前面清洗身子。
蒼白肌膚在澡堂中也非常惹眼,與怪物格格不入的順滑美肌也非常引人入勝,不過命卻與肩膀和腰部的龍鱗陷入了苦戰。
因為浴巾碰到銳利的堅硬龍皮身軀就破了,生性認真的命就小心翼翼地避開鱗片一點一點涂上肥皂。
在春姬和命的悉心照料下,貝妮的頭髮和身上都涂滿了泡沫,她晃動著身子笑著說「好癢~」。
「貝妮大人的頭髮真漂亮。」
「真的?」
「嗯,就像清澈的瀑布一樣。」
聽到背后的春姬發出贊嘆,貝妮滿臉放光。
金色長髮、狐耳以及尾巴都吸飽了水的狐人少女正溫柔地撫摸著蒼銀秀髮,就好像對待絲綢一樣小心清洗。
接著,春姬說「我要倒水了哦?」,然后從頭把熱水倒了下去。
肥皂泡和髒污都被衝洗乾淨的貝妮不停地甩著頭,然后轉過頭靠在了春姬身上。
噗紐,豐滿的胸部發出了柔軟的聲音。
「貝妮大人?」
「……欸嘿嘿」
貝妮把臉埋在春姬的胸口,然后笑著抬起頭。
春姬低下頭對視著龍女,露出了姐姐般的微笑。
在旁邊看著兩人的命也眯著眼睛露出微笑。
「春姬大人已經和她徹底混熟了……看來有成為馴獸師的潛質哦?」
「春姬君本來就富有母性嘛……跟支援者君可不一樣哦。」
「為什麼您要在這種時候挑釁莉莉啊!?」
在一旁看著貝妮她們的兩個幼女也伴著嘴一同跳進了浴池。
浴池裡的水泛著波紋打在肩膀上,命她們一同發出了幸福的嘆息。
「好舒服……」
「啊~感覺一整天的疲勞都洗掉了~」
感受著包裹全身的溫暖,貝妮也大聲歡呼起來,赫斯緹雅也一臉享受地仰望天頂。
有不少女性都把頭髮盤在了頭上,她們一同露出了放鬆的神情。
「……」
「莉莉閣下,怎麼了?」
不久,赫斯緹雅她們的玉肌紛紛浮現出了一抹櫻紅。
此時莉莉還是有些靜不下來的樣子,命歪著頭問道。
「……這個‘眷族’裡身材好的家伙太多了。」
莉莉的栗色眼睛正在命她們的身体上——主要是胸部——游走。
看著眷族和女神的胸部在水中晃動或者漂浮在水面上,她把嘴沉到了水裡一臉不悅地吹著氣。
被譽為蘿莉巨乳的主神自然穩坐第一,接下來就是春姬、命了吧,莉莉則是墊底。
除了小人族的莉莉以外,可以說這裡所有人都擁有平均以上的尺寸以及姣好的形狀——而且平時命封印在抹胸之下的雙峰竟然如此膨脹,目睹這一事實更是讓人大受打擊——
不過看著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胸部的貝妮,莉莉一瞬間覺得自己贏了,接著立刻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嘭」地一聲把臉整個埋進了水裡。
「——果然,我還是想和貝爾一起。」
緊接著。
貝妮猛地站了起來,蒼白肌膚上不斷冒著水氣。
龍的靈敏動作讓莉莉她們來不及反應,異型少女此時已經離開澡堂了。
「——不行,絕對不行!?」
「請等等,貝妮大人!?」
「快、快阻止她!!」
「大、大家!?」
「唰」的一聲,莉莉、春姬、赫斯緹雅起身追趕全裸少女。
慢了一步的命在澡堂裡大喊。
莉莉她們都裹上了浴巾,以几乎半裸的樣子在走廊裡飛奔拼命追趕。
咿呀!?此時,會館裡響起了少年的悲鳴。
……塵埃落定之后。
大家都洗好了澡,換上睡衣返回了客廳。
我們都看著位於房間中央坐在地板上的韋爾夫和貝妮。
「好了,把右手伸出來。」
龍女怯生生地伸出右手——韋爾夫在打磨手上的爪子。
韋爾夫利用磨刀石之類的道具把銳利的爪子打圓磨平了。
不愧是鍛造師,手法非常精湛。
龍爪可是有名的貴重武器素材,而且經常能給上級冒險者造成致命傷,韋爾夫花了很長時間細心處理了這些龍爪。
為了不讓這個爪子再傷害任何人慢慢打磨。
「好,完成了。」
端詳著蒼白手指的韋爾夫總算完成了作業。
貝妮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被磨平的爪子,笑著說道。
「謝謝你,韋爾夫。」
「……哦!」
聽到對方道謝,韋爾夫愣了一愣才笑著回應。
接著貝妮立刻站起來跑到我面前。
她滿懷期待,卻又有些膽怯地顫抖著伸出了手。
一開始碰到了我的左手,然后是手臂,最后是胸口。
她的爪子已經不會再輕易割破皮膚和衣服了。
貝妮摸著我,看到自己的手不會再被血染紅,琥珀色的眼睛漸漸濕潤起來。
「貝爾……不痛嗎?」
「嗯,不痛哦。」
聽了我的話,貝妮破涕而笑。
龍女接著把雙手放我的臉上,調皮地輕撫著我的臉頰。
嘿嘿,貝妮露出燦爛的笑容,因為她的手指弄得我很癢,所以我也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
「不准你隨便摸他的臉!還有貝爾大人你也別心裡暗爽啊!?」
「才、才沒有暗爽……」
看著這樣的我們,莉莉眼神尖銳地發出指責。
大概是因為看不慣大家那麼寵貝妮,所以連我也受到了警告。
「……莉莉,討厭貝爾?」
「嗚……你、你突然說這個幹嘛。」
看到莉莉一臉不悅地指責我,貝妮開口問道。
莉莉聞言有些狼狽,她繼續問道。
「討厭嗎?」
「那、那個……怎麼會……!」
看著搖曳著不安的琥珀色雙眼,莉莉有些詞窮。
貝妮好奇地來回看著我和莉莉。
看到莉莉張口結舌的樣子,貝妮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神情——這時春姬小姐慌忙探出身子。
「小女,很喜歡貝爾大人!」
坐在我背后的春姬前傾著喊道。
莉莉和貝妮吃驚地看著滿臉通紅的春姬小姐,連我也嚇了一跳。
此時正在收拾工具的韋爾夫笑著站了起來。
「那還用問?我也很喜歡哦?」
「當然,我也是哦!!」
「呵呵……在下也是。」
神大人和命小姐也跟著說。
在大家的注目下,莉莉也自暴自棄地仰天大喊。
「——啊,真是夠了,莉莉也是哦!!莉莉最喜歡貝爾大人了!」
天頂的魔石燈也顫抖起來。
被大家這麼說,我有些臉紅……不過我也和神大人他們一同笑了出來。
「我也,很喜歡大家 。」
我感受著「眷族」的溫暖如此說道。
貝妮也把雙手放在胸前說道。
「我也很喜歡貝爾……很喜歡大家。」
她閉上眼露出讓人心醉的微笑。
「好溫暖……」
看著她無比感動的樣子,大家都松了口氣,接著貝妮撲到了我的懷裡。
她雙手抱著我,豎起耳朵靜靜地聽著我的心跳。
看著她幸福的表情,神大人、莉莉、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還有我都不禁笑了出來。
我把手放在蒼銀的頭髮上,她抬頭看著我。
在窗外的月光下,客廳裡一派祥和。
人類,亞人,神大人,還有怪物。
外形膚色迥異的異種族圍著一個少女。
就像一幅溫暖的家族合影。
和異型少女度過了和樂的時光之后。
「赫斯緹雅眷族」迎來了就寢的時刻,貝爾他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層接著一層,魔石燈逐漸熄滅了。
「春姬閣下,能問一個問題嗎?春姬閣下是怎麼看待貝妮閣下的……」
「嗯,小女和貝爾大人一樣,不想對那個孩子見死不救。不過,這也許只是同情而已……」
在熄燈的雙人房中,春姬和命蓋著被子躺在一起。
兩人面對面側臥著,藍色和青紫色雙眼對視著小聲交談。
「小女還是娼婦的時候……被迫和命大人分別,當時小女也是孤零零一個人。所以小女這樣可能只是在自我滿足……」
「根本不是這樣。春姬閣下一直都是這麼溫柔。」
就像當時給予素未謀面的我們糧食一樣,勾起回憶的命笑了出來。
聽了她的話,表情有些陰沉的狐人少女也露出了微笑。
「命大人是怎麼看貝妮大人的呢?」
「在下……很笨,所以無法給出明確的結論。」
但是,命繼續說道。
「貝妮閣下的笑容和在下並不二致。可能的話,在下想和她加深關系……就像家人那樣。」
「……謝謝你,小命。」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灑入,命和春姬都眯細了眼睛。
就像年幼時擠在狹小的寺廟裡一樣,兩人額頭相碰感受著對方的呼吸閉上了眼睛。
「赫斯緹雅大人……那些神明應該知道地下城的事情吧。」
命她們離開之后,客廳也暗了下來。
牆上只點亮了一盞掛壁式魔石燈,在這忽明忽暗的光源中,韋爾夫還在收拾打磨少女爪子的工具,莉莉在和他說話。
「那個黑色樓層主出現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們清楚地下城的謎團……或者說知道地下城的正体,但卻向下界的人們隱瞞了這件事。」
「也許吧。」
「就算知道這些的神,卻對那個怪物的存在感到震驚。」
莉莉坐在椅子上搖晃著雙腿,韋爾夫背對著她回答。
「對於神明而言這也是異常事態……莉莉可以肯定我們如今接下了一個非常麻煩的大問題。」
「貝爾說要把她帶回來的時候,你不是也同意了嗎?如今想要反悔了?」
「我,並沒有同意。只是放棄了……畢竟貝爾大人只是個老好人而已。」
團長和派閥,小人族少女和人類青年正圍繞著這兩點討論這件事。
「如果,她的存在真的給‘眷族’帶來危險的話,到時候……」
「你就要把她趕走,然后見死不救?」
「……如果有必要的話……」
聽了莉莉的話,韋爾夫停下手回過頭。
這位比任何團員都要關切派閥前途的少女甚至甘願扮黑臉,韋爾夫看著她說。
「去照照鏡子吧。你自己都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
「……」
莉莉的表情扭曲了,她垂下栗色的眼睛面露苦色。
她垂著頭拼命擠出聲音。
「絕不能感情用事……如果所有人都接受那個少女的話,一定會大禍臨頭的。」
「……」
「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不可能一直像今天這樣永遠笑下去……」
因為少女是「怪物」啊。
聽到莉莉快要消失的聲音,韋爾夫什麼都沒說。
「那麼,我們今天三個人睡吧,就像過家家一樣!」
「過家家?」
「等等,神大人……!?」
這是位於會館三樓的貝爾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個以壁櫥改造的收納庫,一套用過的鎧甲,另外還散放著一些冒險者裝備,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赫斯緹雅正得意洋洋地夾著自己的枕頭站在房間裡。
因為貝妮吵著要和貝爾一起睡,主神以自己有責任監督為由,便硬闖房間察看少年的情況。
當然是對莉莉她們保密的。
「聽好咯……貝妮君,從現在開始就叫我‘媽媽’,叫貝爾君‘爸爸’。」
「媽媽,爸爸……?」
「神大人,您在瞎說什麼呢!?」
赫斯緹雅撫摸著貝妮的頭,貝爾則發出了慘叫。
看著比自己個子還要矮的、撫摸自己的幼女神,龍女有些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
「貝爾君,這種時候就應該遵循下界的法則入鄉隨俗才行哦?」
「我從沒聽說過這種法則!?」
和手足無措的眷族相反,主神露出清爽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而且,我房間裡只有一張床,根本不可能吧!」
「你在說什麼呢,貝爾君。你昨天不是也和貝妮君擠在一起睡的嗎?她可以,難道我就不可以嗎?」
「那、那個……!不是,果然和神大人一起睡還是……!」
「當初我們住在教會地下室的時候,我和你不也經常擠在沙發上睡的嗎?」
「咦,那個!?」
當時神大人您不是睡迷糊了嗎!?貝爾有些混亂了。
不顧雙手抱頭的少年,赫斯緹雅溫柔地笑著看向貝妮。
「好嗎,貝妮君?」
「……嗯。」
神大人也一起,貝妮安心地笑著回答。
結果貝爾的反抗形同虛設,這張單人床上擠了三個人。
「太、太擠了吧?」
「嘿嘿,這麼擠不是正好嗎?」
「很溫暖哦?」
因為近在咫尺的關系,貝爾滿臉通紅,赫斯緹雅露出微笑,貝妮興致勃勃地扭動著。
以龍女為中心,人和神睡成了川字形。
不過從体型上來看應該讓赫斯緹雅睡在中間更好,不過她能這樣就已經很滿足了。
魔石燈熄滅了,房間裡還能聽到床單的摩擦聲。
在緊張的貝爾身旁,一開始還鬧個不停的赫斯緹雅和貝妮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發出鼻息。
最終所有的房間都暗了下來,整個會館都進入了夢鄉。
「……?」
剛剛有些睡意的貝爾注意到身邊有動靜,睜開了眼睛。
只見貝妮面對著自己靠了過來。
就像往常一樣,她抱住了貝爾的右臂。
「睡不著?」
「沒啊……我沒事。」
貝妮眯細琥珀色雙眸小聲說道。
額頭的紅寶石微微發光,蒼銀長髮也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少女的睡衣下還能看到蒼白的身体,她靠著枕頭露出淡淡的微笑。
貝爾和她對視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旁邊,只見睡著的赫斯緹雅翻了個身。
看到女神背對自己,貝爾思考片刻,稍微改變姿勢面對貝妮。
龍女一臉安心地靠了上去。
「……貝妮,你是從哪裡來的?」
貝爾像是安撫小孩一樣讓她靠著,同時小聲問道。
看著已經接受自己的龍女,貝爾問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不知道。」
「伙伴呢……有沒有,不會欺負貝妮的怪物呢?」
「那個也,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貝妮垂下了眼睛。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孤零零地身處那個昏暗的迷宮了。
「但是……」
這時,貝妮從胸口抬起頭說道。
「我做了個夢。」
「夢……?」
「嗯,我襲擊了……和貝爾一樣的……人們。」
聽到這句話,貝爾睜大了眼睛。
「我襲擊了那些陌生人,咬住他們,撕碎他們。」
有時候是在到處都是岩石的寬闊空間,有時候是在錯綜復雜的通道裡。
亮出獠牙對抗揮劍的人們,揚起利爪將其撕裂。
用尖牙撕碎了惱人的悲鳴,用銳角刺穿了逃亡的背影。
「眼前一片通紅……一個很可怕的夢。」
貝妮垂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看見了沾滿血的紅爪。
閉上眼睛便會在夢境中看見這種光景,貝妮說道。
「夢裡的我一直都很憤怒……但后來就越來越冷了。」
「咦……?」
「有很多人像貝爾那樣……從我手裡保護了那些人。」
就像剛剛相遇時,從莉莉他們手裡保護自己的貝爾一樣,貝妮說道。
其中有緊緊抱著滿身是血的戀人,將自身化為盾牌的妖精。
還有為了讓同伴們逃跑獨自殿后,毅然擊退無數怪物的矮人。
還有、還有、還有……聽著少女的話,貝爾通過這些情報碎片逐漸在腦中產生了鮮明的印象。
靠在身上的貝妮也漸漸蜷縮起來,修長的睫毛在不斷顫抖。
「看著這些人,我感到越來越冷。」
「……」
「感覺胸口就像開了個洞一樣空空如也……那些人,看上去真的很美麗。」
互相幫助,互相庇護,互相愛護。
看著就算心中害怕卻還是守護同伴的他們,偶爾也會看到自己放跑他們的情景。
「然后,每次最后都會夢到……自己變紅了,周圍也變暗了。」
接著,夢迎來了盡頭。
隨著銀光閃過,身体漸漸冰冷,手腳也無法自如行動,血液不斷涌出。
看著滿是岩石的天頂,視野也慢慢模糊起來。
「救救我,我哭著喊……但是,誰都沒來救我。」
自己不斷地發出悲鳴,但是周圍的同族們全都視而不見。
人們則不斷怒吼著發動攻勢。
最后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色的天空,以及化為黑暗的一切。
「真的是一個很可怕、很寂寞的夢。」
沒有任何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夢就這麼結束了。
「……」
貝爾安靜地傾聽著,一言不發。
這些,真的是夢嗎?
還是說,這些都是貝妮的——
就在貝爾想到這裡的瞬間,異型少女挪動著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但是,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因為貝爾陪著我。
她安心地說道,同時抱緊了我。
貝妮笑了。
看著尋求溫暖的少女,貝爾一言不發地接受了她。
他輕輕地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蒼銀色的長髮。
「……」
背對著貝爾的赫斯緹雅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好像在不斷反思著剛才的對話,望著窗外蒼色的夜空。
最終,少年和少女也都響起鼻息。
她再次翻了個身,猶豫片刻之后,從背后抱住了少女。
外面還是一片漆黑。
夜空中只有寥寥無几的星光。
月亮藏在灰色的薄云后散發著朦朧的光灑落在歐拉麗中。
大街邊的酒館現在還很熱鬧,其中最熱鬧的就要數繁華街和歡樂街了,距離鬧區略遠的歐拉麗東部——也就是東門附近的小巷裡出現了一群人。
這是一條位於巨大城牆牆角下的陰暗斷頭路。
有一群冒險者坐在那裡的木箱和酒桶上,中間有一位男神正在把玩著羽毛旅行帽。
「赫爾墨斯大人,洛莉艾他們回來了。」
正當月亮快被烏云完全遮住的時候,一位飄揚著水色短髮的妙齡美少女出現了。
從黑暗中出現的她身穿純白斗篷,身后跟著三名旅行裝扮的亞人。
看到自己戴著銀框眼鏡的眷族——阿斯菲·阿爾·安德洛墨達,懶散地蹲在酒桶上的男神——赫爾墨斯露出優雅的笑容。
「旅途辛苦了!洛莉艾,還有你們都辛苦了,我等你們很久了哦!」
看著脫下旅行斗篷的妖精少女和兩名獸人男女,赫爾墨斯送上了慰問。
「那麼,情況如何?」
「是……我們已經掌握都市的走私路線以及與其有關的商會了。」
「是嗎,幹得漂亮。」
聽到洛莉艾——妖精的報告,赫爾墨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因為獨占地下迷宮,所以擁有頂尖魔石製品生產都市殊榮的歐拉麗經常會有人進行走私。
有人為了躲過獨占「魔石」利益的管理機關的眼線,想盡各種辦法避開都市的盤查將優質產品或者「魔石」原料運往其它國家或者都市從中獲取利益。
雖然公會及其協力派閥都會嚴格取締這些人,但都市本身卻默許了這種走私行為。
因此,摸清走私路線,調查相關組織便是「赫爾墨斯眷族」的工作之一。
他們通過接受公會的委托離開都市,前往直接購買走私品的國家或者都市進行調查。
主要負責「搬運工」的他們之所以能夠自由出入都市,這種調查也是一大要因。這個能夠使用「万能者」的魔道具的中立派閥因為經常完成委托,所以在公會眼中的信用度是相當高的——就算其對公開的Lv.情報造假也無所謂。
因為赫爾墨斯接到了他們歸來的書面報告,所以今晚才會出來迎接為了調查走私案件離開都市長途跋涉的團員們。
「所有情報都寫在這裡……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皮膚光滑白淨的妖精團員把卷好的羊皮紙遞給赫爾墨斯,開口說道。
「跟您說的一樣……我們也發現了怪物黑市……」
「……買家呢?」
「我們潛入了一處埃爾利亞貴族的宅邸……在那裡進行了徹底的調查,發現其它國家的王公貴族都有可能牽連其中。」
一想到當時自己看到的光景,妖精團員有些惡心地用手撫摸著纖細的脖子。
「我們在地下的拷問室裡發現了被鎖鏈綁住的怪物。雖然無法確定那個是不是調教,但作出那種慘狀的家伙根本算不上是人……啊,不,他們絕對會遭報應的。」
突然改口的妖精團員的金髮和尖耳都在不斷顫抖。
「我們進去的時候,怪物已經奄奄一息了……在臨死之前,那個怪物說,請把這個交給我的同胞……」
妖精團員身后的一名獸人走上前來,交出了一個白色包裹。
赫爾墨斯打開白布,裡面放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怪物的角——這是遺物(掉落物品)。
男神眯細了橙色的眼睛。
聽到團員的報告,看到眼前的殘角,阿斯菲以及周圍的團員都非常震驚。
獸人男女也都抿緊了嘴,忍無可忍的妖精少女終於失去了冷靜。
「——說話了,那個怪物,向我求救了!!那個怪物用和我們一樣的語言,而且還是哭著向我們求救的!」
少女的呼吸慌亂起來。
她舉起一隻手遮住自己泛淚的右眼,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擁有潔癖的妖精少女現在非常動搖,應該說是已經錯亂了吧。
美麗的雙眸留下淚水,表情也扭曲了,積蓄至今的感情終於在主神面前爆發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
看著已經徹底失控的她。
赫爾墨斯一言不發地走到她面前,握緊了她的手。
「你的所見所聞,我赫爾墨斯全都收下了。不必再獨自背負了,你可以輕鬆地放下一切了。」
他握著團員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感受著手心傳來的一絲不亂的心跳,妖精少女的呼吸也慢慢平復了。
她顫抖著抬起頭,看到赫爾墨斯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接著他取下羽毛旅行帽扣在了妖精少女的頭上。
「你們也是。」赫爾墨斯也拍了拍獸人男女的肩膀,將他們和沉悶的少女一同交給了其他團員。
其他團員將他們送回了根據地。
「……那麼,該怎麼辦,赫爾墨斯大人?」
看著精疲力盡的少女離開之后,阿斯菲有些苦悶地問道。
主神則嚴肅地閉著一隻眼睛看著團員們,然后他沉默地抬起頭向圍在身邊的一位團員提問。
「露露涅,你好像說發現一個奇怪的孩子吧?」
「是的,赫爾墨斯大人。有一個沒見過的妖精小鬼在四處調查‘說話怪物’,我也跟蹤了……但后來因為一個很臭的袋子嗅覺失靈了,結果被她甩了。」
小麥色皮膚的犬人少女現在鼻子好像還很不舒服,她低下頭謝罪,「抱歉。」
側目看著她的赫爾墨斯回過頭來,望著小巷盡頭的夜空。
「委托人老爺的委托是絕對的,我們能做的只有收集情報……」
說完,「唉,真是的……」赫爾墨斯小聲抱怨。
「竟然推給我們一件麻煩事,烏拉諾斯啊……」
赫爾墨斯眯起眼睛遙望月夜,然后低頭看著交給自己的卷好的羊皮紙。
展開羊皮紙,上面寫著和走私有牽連的商會,還有追蹤怪物黑市網絡的情報。
這個網絡的源頭正是迷宮都市,而羊皮紙上也寫著某個「眷族」的名字。
羊皮紙上的這個眷族是「伊刻羅斯眷族」。
黑暗中響起了鐵鏈的聲音。
這裡能聽見金屬刺耳的碰撞聲以及震撼空間的憤怒咆哮,另外還有悲傷的啼鳴。
這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地獄轟鳴在黑暗中回響。
「怪物龍女逃跑了?」
有個人不顧周圍的吵鬧,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這是一名黑發人類男性。
他戴著一副有色水晶打磨而成的黑色墨鏡,墨鏡后面能看到紅色的瞳孔。
這個男人個子很高,有些髒的戰斗服外面還穿著一套遮住脖子的胸甲。
腰上掛著一把和短劍差不多大的戰斗匕首。
他坐在黑色的籠子上,兩隻腳蕩在兩邊,聽他的口氣給人一種粗暴的印象。
「雖然在第19層發現了,但跟丟了……抱、抱歉,迪克斯。」
「真是虧大了。如果能活捉賣給埃爾利亞的貴族,那就賺翻了。」
四名冒險者男女垂著頭,名為迪克斯的墨鏡男抬頭瞪著他們。
石制天頂遮擋了夜空,給人一種壓迫感。
周圍堆積了大量黑色籠子,還有几盞捆成一束的魔石燈照亮了周圍來回徘徊的亞人,他們聽到的鎖鏈聲和吼叫聲全都是從籠子裡發出來的。
墨鏡男向冒險者的腳邊吐了口唾沫,站了起來。
「雖然沒找到那群怪物的‘巢穴’……不過肯定就在‘大樹迷宮’裡。」
墨鏡男站起來拿起紅色長槍走到緊密排列的籠子前。
長槍尖端的形狀很怪異,輪廓有些扭曲。
這種輪廓不僅能輕易進行刺殺,還能給對手造成額外的劇痛。
「這裡每個家伙都不會說話……媽的!」
紅色長槍穿過圍欄縫隙,猛烈地刺向了黑色籠子中蠕動的黑影。
原本百感交集的微弱啼鳴突然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尖銳悲鳴。
鎖鏈發出刺耳的碰撞聲,籠子裡還可以聽到鮮血飛散的聲音。
籠子裡的黑影痛苦地彎下了身子,墨鏡男面不改色地拔出了長槍。
「不過,龍女啊……那可是久違的極品,真想抓來看看。」
墨鏡男把長槍扛在肩上,眯細了墨鏡后的眼睛。
「19層嗎?告訴我詳情!」
「啊,好的……我們發現龍女的時候,正好街道也發出委托狩獵炎鳥。結果冒險者們都擠到這層樓來了。」
聽到扛著染血長槍的墨鏡男的質問,其中一位冒險者怯懦地回答。
「雖然有妖精在那邊大肆宣揚說自己看到怪物說話了,但只有這樣,根本沒人信。大概龍女還在地下城裡……也有可能,已經被其它怪物幹掉了吧。」
聽了對方有些不知所言的報告,墨鏡男沉思片刻開口說道。
「明明都有人在鬧騰了,卻沒人報告結果……難道是被哪個傻瓜藏起來了?」
男人勾起了嘴角,冒險者們聽了都很震驚,立刻反駁說「怎麼可能……」,墨鏡男卻笑了笑。
「那個龍女肯定很漂亮吧?就算有哪個傻瓜收留她也不奇怪。」
畢竟世上還有「戀怪癖」這種性癖嘛,墨鏡男嗤笑著說道。
如果同僚幹掉了「會說話的龍女」的話,那麼這個奇怪的怪物一定會成為話題的,墨鏡男說出了自己的考量。
「不過,也許真像你們說的已經被其它怪物幹掉了,不過也有可能還留在那層樓。我也去找找……還有,把參與了街道委托的家伙都梳理出來。」
聽到他的指示,冒險者們慌忙點了點頭。
他們慌忙離開之后,墨鏡男轉過頭去。
「就是這樣……伊刻羅斯大人,這次也來幫個忙吧?」
「——嘿嘿,這是對主神該有的態度嗎,得意忘形的臭小鬼。」
男人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柱男神。
藍色的頭髮和眼睛,褐色的皮膚,全身都是黑色的服裝。
與神媲美的端庄容貌露出了輕薄的笑容。
剛才為止一言不發的男神一直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青年的行動,他現在正懶散地坐在石桌上。
「神能看穿孩子的謊言。如果你發現可疑的家伙,希望你能幫忙打探一下。」
「真麻煩~俺可是神啊,你就這麼隨便使喚?」
神明——伊刻羅斯壞笑地看著墨鏡男,迪克斯也低沉地笑著說。
「只要有趣就行了吧?」
「……也是~」
聽了眷族的話,伊刻羅斯也露出了渴求「娛樂」的神特有的笑容。
「這次也要讓俺笑個夠哦,迪克斯?」
「當然。」
魔石燈的光芒拉長了兩人的身影。
在這充滿了石頭氣味的大房間裡,依然回響著野獸的吼叫,同時人和神則對視著露出了相似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