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真實

　　「你到底是誰？」封浪重新問了一遍，語氣中隱隱壓抑著風暴。

　　「我是誰……怎麼說呢……」唐睿在他的壓制下，困難地抬起一隻手，撓了撓頭。

　　「照實說！」封浪道。

　　「我現在是唐睿，這句絕對是實話。」唐睿看著他，一臉的無辜。

　　「你！」封浪咬咬牙，考慮在醫院毆打名義上的上司會不會有不良影響。

　　「請問——哪一位是來輸血的？」就在這時，醫生匆匆走過來。

　　封浪愣了愣，停頓了一下，終於緩緩地放開手，轉身道：「是我。」

　　「那麼請這位先生過來做一下檢查。」醫生道。

　　「你等著，今天必須說清楚！」封浪又狠狠瞪了唐睿一眼，才跟著醫生走了。

　　「唐大哥，沒事吧？」陳莉走過來，擔心道，「封上尉他……」

　　「沒事。」唐睿整了整被拉扯得凌亂的上衣，滿不在乎地道，「他在追求小嫣，所以……你懂的，是吧？」

　　「啊，是這樣啊。」陳莉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只是，小嫣受傷又不是你害的，你也著急啊。」

　　「戀愛中的人腦子都是不怎麼清楚的。」唐睿隨口道。

　　「怪不得最近看見好幾次封上尉到學校來了。」陳莉嘀咕著，顯然是信了他的說辭，沒再懷疑什麼了。

　　不過——封浪經常去學校？

　　唐睿的目光閃了閃，唇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

　　隔了一會兒，一個醫生匆匆走過來，對著手術室吩咐道：「準備輸血，快！」

　　「太好了。」陳莉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氣。

　　「沒事就好，就好。」吳志海擦了擦滿頭的汗。

　　雖說是意外事故，可也得看事故對象是誰，傷到一位將軍的妹妹，他這個系主任還想好過？就算明面上不能把他怎麼樣，可是一位將軍啊，稍微打擊報復一下就夠他受的了。

　　可是話說回來，唐嫣檔案上的地址好像是E區的？也沒聽說他哥哥是准將，整個首都星將級軍官才有幾位？

　　一片沉默中，三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終於徹底開了。

　　「怎麼樣？」唐睿問道。

　　「傷者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額頭的傷口有點深，怕是會留痕跡，女孩子要是介意的話，等康復之後來做個小手術就好。」醫生臉上也有了幾分笑容。

　　「謝謝。」唐睿這才放鬆了緊握的拳頭，然後感覺到掌心傳來的一陣陣的刺痛。

　　「唐睿。」封浪跟著走出來，因為抽血，臉色有些發白，上衣只是搭在肩上，左臂的衣袖捲起，用消毒酒精棉壓著傷口。

　　「跟我來。」唐睿沉默了一下，轉頭就走。

　　「准將？」李知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少尉，去辦一下住院手續，需要什麼，你先照顧一下。」唐睿頭也不回地道。

　　「是。」李知緋答應一聲，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一言不發跟上的封浪，很有幾分疑惑。

　　唐睿沉默著下樓，一直走到大樓後面的小花園裡，最後在裡面的迴廊下停下了腳步。

　　因為手術的關係，天色已經暗了，加上天氣轉涼，這會兒花園裡除了他們就沒有別人了。

　　「說吧，你是誰。」封浪沉聲道。

　　「唐睿，我是唐睿。」唐睿毫不猶豫地道。

　　封浪一挑眉，正要發怒，猛地心念一轉，隱隱有些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有些怪異地道：「你是說，這些年來，你一直都是唐睿？」

　　「啊。」唐睿點點頭，轉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道，「至少你可以不必擔心是我把你們認識的什麼人弄死了，你們見到的人，只有我。」

　　「唐睿的最後一次體檢是七年前的那場會戰之前。」封浪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道，「當時沒有異樣的話，代表你是在那之後才使用了『唐睿』這個身份，我要知道，在那之前，你是誰？」

　　「那之前的我，還是唐睿，都是和你無關的人，我才是活生生站在這裡，和你相遇相識的那個人，而之前我是誰，對你來說重要嗎？」唐睿問道。

　　「至少，對隊長來說，很重要。」封浪咬牙切齒道，「你難道要讓他連自己喜歡上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他喜歡上的人是誰。」唐睿的語氣微微一冷。

　　「…………」封浪張了張口，啞然了。

　　他們之間的問題，他算是從周羽澤口中問出來了，也難怪這人能氣成這樣子，換成任何一個男人怕是都會介意的。

　　「你一直知道？」唐睿忽然道。

　　封浪一怔，頓了頓才恍然他問的是什麼，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苦笑道：「原來我以為，隊長在你身上尋找葉凌前輩的影子……」

　　「為什麼是我？」唐睿打斷道。

　　「我也很奇怪，你怎麼都不像是那個戰神葉凌嘛。」封浪一聲冷哼。

　　「然後呢？」唐睿的眼角不自覺地跳了跳，臉色也有幾分古怪。

　　「其實，從地球回來之後，我一度以為我想錯了。」封浪一聳肩，無奈道，「畢竟，我怎麼看隊長都是真的把你放心裡的，絕對不是當成替身那種。」

　　「是嗎？」唐睿眉頭一動，卻是不置可否。

　　「當然……不對！」封浪剛吐出兩個字，忽的察覺不對，隨即惡狠狠地繼續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怒道，「現在是我問你，你是誰！」

　　「你這算是質問長官？」唐睿一挑眉。

　　「假冒軍官混入聯邦軍隊，你不怕我去告發？」封浪威脅道。

　　唐睿看了他一會兒，好久才慢吞吞地道：「你以為上面的老傢伙不知道？」

　　「什麼？」封浪一呆。

　　「晨曦小隊是什麼部隊，周羽澤的暴雪代表什麼，一無所知的話，他們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托付在我身上？」唐睿嘲諷道。

　　封浪驀然間就想起這人和左少白、蘇映棠那些人的熟稔，不覺默然。

　　「別太天真了。」唐睿掙脫了他的拉扯，拍了拍他的肩膀，輕笑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住在E區？身份ID不是萬能的，若非E區，早就被查出來了。這種事，向來是瞞下不瞞上，雖然那些老狐狸彼此牽制，不會特地來揭穿我，可若是我自己倒霉到被查到假冒他人的身份ID，他們也會很開心的。」

　　「你到底是誰？」封浪盯著他，又問了一遍。

　　這個人的態度，除了最初的那一瞬錯愕，之後太隨意，太自然，不是裝出來的不在意，而是……真的無所謂。

　　「或者，我可以問唐嫣？」封浪下意識地又接了一句。

　　然而，正是這一句話，讓唐睿的臉色變了變。

　　默默地，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打火機點上。

　　「隊長說，你只有心裡有事才會抽煙。」封浪道。

　　「小嫣不知道，你想說的話……去說。」唐睿卻道。

　　封浪再次被噎住。

　　這種「反正我告訴過你了你要是還想傷害那姑娘你就去」的意味實在太清楚沒有了，儘管知道這人其實很在乎唐嫣，只怕並不會真的容忍自己去直接問唐嫣，可他還是……不能去，連做個樣子都不能。

　　「為什麼她連自己哥哥都會認錯？」許久，封浪才澀然開口。

　　「三四歲的小女孩能記得什麼？」唐睿點了點煙灰，淡然道，「我能用唐睿的身份ID，自然是我這張臉原本就與他有五分相似，加上多年戰爭洗練出來的氣質改變，剩下五分不像的也沒什麼。」

　　「兄弟？」封浪好奇道。

　　「毫無血緣關係。」唐睿搖搖頭。

　　「那真是……挺巧的。」封浪只能說道，「那麼，你的目的？」

　　「替小嫣存著嫁妝，把她養大後，找個合適的人嫁掉。」唐睿答道。

　　「…………」封浪不禁瞠目結舌。

　　「可惜，中途出了一點點意外。」唐睿吐出一口煙，臉上終於顯露出一點煩躁。

　　「隊長？」封浪想了想才道。

　　「本來，我沒想過還會穿上這套制服。」唐睿抬起手，看著金燦燦的袖章，一聲歎息。

　　「隊長……他燒得很嚴重。」封浪道。

　　唐睿微微一怔，這就是周羽澤早上缺席的原因？果然是……淋雨的關係麼。

　　「你最好去看看他。」封浪說完，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化，確實轉身離開。

　　「不問我是誰了？」唐睿開口。

　　封浪腳步一停，保持著與他背對背，相距五步的距離，緩緩地開口：「我說過，我不是傻子。」

　　「然後？」唐睿道。

　　「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要是還猜不出來你是誰，我就真的是傻子了。」封浪道。

　　「是嗎？」唐睿挑了挑眉。

　　「所以……我不會告訴隊長的。」封浪加重了語氣。

　　「要我說聲謝謝嗎？」唐睿道。

　　「不必。」封浪冷哼道，「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隊長好，現在讓他知道並沒有好處，至少也要等到……作為交換，不准告訴那丫頭是我給她輸的血。」

　　「好。」唐睿點點頭。

　　「說句老實話，我真的後悔知道你是誰了。」封浪終於轉頭，送他一個白眼，隨即一跺腳，踩著怒氣離開。

　　「我會去看他的。」唐睿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封浪心知他指的是誰，雖然臉色依舊不虞，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今天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些，他也需要時間去消化，然後好好考慮，以後要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這個人。畢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大概他們都要保持上司和下屬的關係。

　　是誰都好，為什麼偏偏就是……不過，對隊長來說，或者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