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案七 牽絲
寄魚理了許久終於將過去發生的事理出了個大概。雖然他已經恢復了從前的記憶,不過現在的生活顯然更讓他滿意,他依舊每日懶懶散散地對著檀安撒嬌,如今他們關係更近一步,更是時不時做些有趣的事。
只是偶爾想到江貴妃還是覺得有些失落,畢竟即便到了現在,江貴妃也是唯一一個不計來路一心只對他好的凡人。
寄魚自己想不明白為什麼小皇子當年會被自己吸了生氣,明明他什麼也沒做,而且據那個女人說服用了煉化後的自己可以江貴妃就可以生子,這真是太滑稽了,吃一塊布就能生個孩子,那凡人還去求神拜佛做什麼。
他想不明白當然就跑去問檀安,檀安嗤笑一聲道:「那本是以靈力織在魚腹中的印記,普通人拿到自然有聚福生財和睦眾人之效。可是小皇子生來就受天家福祿,以孩童之軀再受更多反而過猶不及,生氣隨著福氣漸漸消散,被能聚福氣的福印吸收。於是你體內便有了他的生氣,若是在你尚未轉化這些生氣時便將你煉化,再移送到母體中,自然可以得到一個具有皇子生氣的孩子。可見什麼好東西到了居心叵測之人手裡,都能用來害人。」
寄魚難得嘆了一次氣,說道:「可見萬事萬物都被天道束縛於其中,有人得有人失,失未必是失,得也未必是得。皇子的生氣被我吸收,我卻毫無所覺,可見福印也是抵不過命數的。」
雖然心裡清楚任何凡人都不過是他們長久生命中的短短一瞥,可是對於在意的人卻恨不得將他們永遠留住。討論過去那些事永遠讓人難受,檀安自己心裡清楚,也在長久的時光中不得不接受,可是看到寄魚低落的樣子卻恨不得以己身相代。
他輕輕拍了拍寄魚的腦袋,說道:「你既然已經明白萬事萬物皆有其規則束縛,那就不要再糾結那些事了。江家做的惡自然會有他們應有的下場,不需要咱們沉陷其中。我如今只是有些擔心江家瘋狂起來孤注一擲,否則也不會再和你留在永遠難清的塵世之中。」
寄魚有些迷茫地問道:「可我向來聽那些凡人最愛說道表示報仇雪恨,有的人盡其一生也不過是為了殺一個人,了一樁恨。可能咱們終究只是死物吧,根本不會去為了一件事這樣堅持。」
「凡人的一世太不足看,趁著生命尚在報仇自是他們的執著。而如今咱們該恨的人早已化作塵土,後來者也無需咱們的在意。咱們自然也有自己的執著,若不是初萌之際就遇見了你,想必我連今日這些情感也不會有。而你若不是遇見了江貴妃,也不會懂人間母子之情。她為了救你捨命,你再去殺了她的父母兄弟,報的是你的仇,了的是你的恨。她已經死去,咱們不知她心裡可有恨,可無論她心裡是愛是恨,江家依然會走向末路。而你仍在,想起她時,總算是她留在塵世中的念想。」
寄魚窩進他懷裡哭了起來,帶著哭腔說道:「我既內疚想不起娘娘的一切,想要恨起來,那些人卻如同一陣風颳過,如今對於他們而言已經是滄海桑田。可是有時候又寧願自己仍在過什麼也不懂的日子,天天就是我和你,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是你的,開心了就笑,不開心就看著你笑,就做一塊抹布永遠陪著你。我都開始厭惡自己的自私,覺得配不上這幺好的你。」
檀安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將他抱得更緊,輕聲說道:「既相守,便知你。」
寄魚流下一滴淚來,手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銀絲攏著青玉扣的鐲子,他摸了摸心口,突然說道:「原來不是不痛的。」
「拿出身體的一部分怎麼會不痛,不過你何必如此,這好歹也是她的遺物,我總覺得轉了世的人,就不會再是那個人了。」
「娘娘給我牽絲是以為我需要,雖然……那個人也算不得是她,可時至今日,這也算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了,牽絲當年護了咱們一次,如今只希望他可以護住娘娘的神魂,到下一世,再投了好人家,定然不會是如今的面目。」寄魚頓了頓璀然笑道:「我原身本就不全了,沒了牽絲日後難免有時會糊裡糊塗,總算給了你一個好機會,不然你愛我愛得要死,我卻聰明得看不上你,到時候就該你哭了。」
檀安也笑了起來,拍了拍他有些顫抖的背,說道:「你總是很好的,就算沒有牽絲也一樣好,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就夠了,其他的不忘很好,忘了也好,都是一樣的。」
沒了寧妃不依不撓地追尋,他們二人總算清淨了不少,檀安帶著寄魚四處遊歷。他從前在道院時聽了百餘年的道法,漸漸竟有了幾個雅號,很是受人推崇。
每當在路上聽起別人討論,寄魚一面暗自得意,一面又故作不屑地對檀安說道:「再厲害還是不是愛我愛得死心塌地,我可是不想傷害你才勉為其難和你在一起的!」
檀安便會溫柔地笑著附和他:「多謝你不嫌棄我,我自然會永遠記得你的好的。」
二人笑笑鬧鬧,又在路上行了一段,將那些路人落在了身後,漸漸成了別人眼中兩個模糊的背影。
寄魚時不時會忘記從前的事,還當做自己是學會化作成人不久的黑抹布,對檀安撒著嬌,又乖乖巧巧的不惹他生氣。有時候還非得拉著檀安回到「初遇」的那座府邸,聽使女們閒話。
又到了每日灑掃的時辰,幾個使女邊用手裡輕軟的錦緞擦拭各處,一面說著近日她們聽到的大事。
「江家也真是大膽,竟然敢做謀逆之事,寧妃在宮中備受寵愛,江家為何還不知足呢?」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咱們怎麼會知道,不過聽說寧妃被賜死時周身皆是金光,又有蓮花顯現,都說她乃是天女下凡來輔佐陛下的。這下陛下可就後悔了,可惜人已經沒了,倒是葬在了皇陵地宮皇后的位子上,這下宮裡宮外可就熱鬧起來了。」
那些使女說起這些閒話來頭頭是道眉飛色舞的,檀安拉起寄魚就將那些情緒各異的聲音拋在身後,青天悠悠,又是適宜遊玩的一日。
未來還有那幺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