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案二 正房
凡人總經不起幾個春秋,可是這些器物只要保養得當,總能歷久不變。如今寄魚早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懵懂靈物,檀安帶著他在人世中玩耍行走,終於也算懂了些事。
自從初見檀安帶著他外出遊玩了一番之後,便將他收入了香案的暗格之中,一塊早已辨不出本色的抹布自然不會有人執著搜尋。況且檀香案已經換過幾代主人,如今只當做香案在用,暗格早就成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化作人形之後,單論容貌,檀安自然要比軟軟糯糯的寄魚突出,但或許是人人對於過於美麗的事物反而會生不出褻瀆之心,所以他從未遇到過不禮之舉。反倒是寄魚一副白白嫩嫩不知世事的樣子,總容易遇到宵小妄圖輕薄。
一開始寄魚因為懵懂不知道計較那些明裡暗裡的無禮之舉,被檀安多次教訓以後終於懂得那些舉動乃是最親近之人才可以有的舉動。之後寄魚一直暗暗觀察人與親近之人的舉動,對著檀安也有樣學樣地親近,有時候他學那些嬌弱女子做得太過痴纏,檀安也會說他一兩句,不過他向來是不在乎的,反正他與檀安是最親近的。
這一日寄魚想要當街親檀安一下,總算是惹毛了檀安,被甩了臉色之後又被一個人丟在了大街上。好不容易等他磨磨蹭蹭地回到府裡,原先擺放檀安那處卻已經被騰出來,正墊著軟墊坐著一位明麗婦人。
寄魚頓時六神無主起來,他也算在人世混跡了幾年,卻從沒與檀安分開這樣久,現在更是找不到他的蹤跡。一種被拋棄的恐懼感襲上他的心頭,他有些後悔剛剛自己為什麼要在外面親吻檀安,若是只在無人處親他,檀安定然不會生氣的,現在也不會找不到他。
越是擔心越是愛多想,寄魚越想越傷心,躲在院中就開始蹲在地上隨意撥弄石子,垂頭喪氣的,眼眶也漸漸紅了。正在又氣又悔又傷心時,突然感覺到耳後一陣溫熱,有人說道:「又不是不要你了,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罵我。」
寄魚心裡就像是炸開了一朵煙火一般燦爛,一顆無依無著的心頓時著了地,耳根連著側臉迅速就紅了,嗔道:「誰叫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外面,還不來接我,我差點就要去別個家裡做抹布了!」
檀安笑著撫了撫他的頭頂,說道:「怎麼會丟下你一個人,一路跟著你呢,只你脾氣大,悶著頭直往地上看,也不看我一眼。」
聽到檀安這幺在意自己,寄魚這顆心也就徹底放下了,這才想到檀安的原身不見了。檀安受過道法熏陶,化為人形不過是變化之一,還能留有原形不會被人察覺,可向來沒人會動的香案,今日卻不見了蹤影。寄魚的心又提了起來,趕緊問道:「你知道嗎,你的原形不見了,咱們不會是要被趕出去吧?」
「咱們又不是什麼家養的牲畜,離了主子活不下去,怪不得你成靈這幺多年一直老老實實當塊抹布,原來是怕被丟棄啊。」檀安雖是笑著說這番話,眼裡卻有著憐惜,又順了順寄魚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頭髮,這才接著說道:「今日這府裡來了貴人,有人怕她看見我罷了,那貴人在此處待不長,一會你就能回去了。」
寄魚從前確實老老實實當塊抹布,為了維持柔韌還一直使用靈力,故而修為總不成氣候。如今有了檀安之後,他一切都以檀安為主導,早不在意是不是還有抹布的價值了,又因為讀了幾本書生劍客浪蕩江湖的書,心裡生出諸多想法,聽到檀安說不必依憑於人,趕忙問道:「那咱們是不是也可以去浪蕩江湖?檀安你這幺厲害,肯定也能成為一個聲名赫赫的大俠。」
檀安還是笑得溫和,卻也有幾分惆悵,說道:「沒想到你這成日迷迷糊糊的,心裡倒有不少想法。日後自然要帶你將這天地之大盡覽,如今咱們卻去不得,既然咱們這些器物可以成靈,自然也會有相生相剋之物,咱們暫時還走不開。」
其實寄魚也根本不在乎什麼時候去哪裡,這些不過是他聽了看了那些故事之後的一點遐思,只要能與檀安一直在一起,想來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他不是沒聽過那些成就佳話之後的故事,可是他覺得自己與檀安又不用吃喝,如此浩大天地總會有容身之處的。
「那裡面那個女人就是與咱們相生相剋之物嗎?她看上去不像壞人啊,我剛剛見她笑容坦蕩言辭正氣,不像你平時跟我說得那些壞人。」寄魚原身上織的乃是童子與錦鯉,向來能夠分辨正邪,他剛剛就算是有些傷心,也還是注意到那個佔著檀安位子的女人並沒有惡意。
檀安也知道他能夠分辨,不過並沒有太關注這個,只說:「你開開心心便是,那些事情想多了傷腦子,其實都是凡人自己的事,他們歲月有限,如今已有百年過去,再過百年,誰還能記得從前之事,與咱們更是無干無擾的。」
而寄魚原本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又開始追問檀安:「你之前說咱們相識日短,輕易行房並不莊重,如今也有這幺多年過去了,我就是照著凡人之禮娶你也足夠我娶你多少回了,你為何還不與我行房,你是不是在外面結識了誰,不想嫁我了?」
此時檀安才真的哭笑不得,他一向覺得與寄魚來日方長,可以容不知事的寄魚好好想清楚,沒想到今日他不知怎的又想起這茬來。
「你今日怎麼又想起這事了,我天天與你在一處,能認識誰啊。這般私密之言,你又是何時趁我不注意聽了誰家牆角?」
寄魚嘟了嘟嘴,說道:「還不就是那個笨廚子,每次和那個使女姐姐一見面就問這些,隔老遠我就聽見了,還用去偷聽?」
但那廚子就算聲音再大也不可能傳到內堂來,檀安知道多半是寄魚又跑去偷吃了,板著臉道:「不是和你說了,咱們原就無需吃食,你吃了反而會成了體內的穢物,說過多少次了,你怎麼不聽呢?」
「我不過吃些素菜……」看到檀安還是那副嚴肅表情,寄魚總算用沉痛表情說道:「你若是同我行房,大不了以後我不去偷吃了。」
檀安也憋不住笑了出來,說道:「就像是養著你討債似的,就依你好了,到時候你這小貓別只管撩撥不管後續,我可不會輕易饒過你!」
「什麼小貓,我是小魚!還說你不是有別人了!」寄魚撲在檀安身上嬉鬧,覺得等行房以後,什麼小貓小狗也比不上自己這條正房小魚!
當然「正房」也是他聽牆角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