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綠唧唧
塞恩少將一句話說得平常,衛圻還沒來得及品出個味,就聽阿曼達突然嗤笑了一聲,說道:「你還真打算就這樣了?」
塞恩少將沒說話,他乾淨利落地切著牛排,動作優雅,但卻總給人一種他手裡的不是餐刀而是軍刺的錯覺。
阿曼達皺起了眉頭,卻是妥協一般嘆了口氣,說道:「塞恩,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下去了。難道你還真要順從他們的意思,跟個傻子生個孩子,然後過一輩子?」
「阿曼達。」塞恩少將抬起頭,看著阿曼達說道,「他是安家後人,也是我的妻子。」
這句話裡,已經帶上了一點警告。
阿曼達愣了一下,隨即她放下刀叉,肅穆了神色說道:「我知道,塞恩。我沒有看不起衛圻的意思,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但是你也該明白我的意思,你是塞恩家的後人,不是那些老東西的傀儡!即使現在為形勢所迫,那也不能真的從心裡屈服他們。」
「阿曼達。我現在的情況不太好。」塞恩少將抬起頭,即使阿曼達說得那樣刺耳,他的表情卻依舊平靜如常,「就像他們說的,我的確需要靜養。同樣的,我希望你也能沉住氣。」
阿曼達看著塞恩少將,幾秒後,她用力咬了咬牙,然後一言不發地起身離開了。
達姆扭頭看了眼快速離開的阿曼達,又看看對面依舊安靜吃飯的塞恩少將,疑惑道:「真奇怪,直到昨天她的情緒還比較平靜。」
「今天是3月7日。」塞恩少將說道。
達姆微微一愣,隨即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好吧,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衛圻聽得一頭霧水,眼看著餐廳裡陷入了死寂,他耐不住好奇地問商羊:「羊羊,3月7日是什麼日子?」
商羊:「你知道黑月事件嗎?」
黑月事件是二十年前的事。塞恩家的星艦意外遭遇蟲族圍攻,艦毀人亡。塞恩少將的雙親就是在那個事件中遇難的,聽說一起遇難的還有獸族的幾個領袖。塞恩少將的母親的妹妹——阿曼達的母親也在那艘星艦上。
衛圻:「可黑月事件不是3月16日嗎?」
商羊:「那是官方發佈的時間,但出事的時間是二十年前的今天,至於到底是什麼時候遇難的,因為最後沒找到遺骸,誰也說不清。」
衛圻聽了,驚訝道:「那為什麼還把婚期定在今……是別人故意把婚期定在今天的?」
商羊嘆了口氣:「看來塞恩少將的處境也不好啊。」
衛圻沉默了,心裡慢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淤積成了一團悶火。
其實在很久以前,塞恩家的瘋症被曝光之後,塞恩家就逐漸失去了話語權;然後接著,塞恩家的人總是「短命」的事實,也被大眾認定為「常態」。這種情況,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塞恩家已經被架空了。並且這種架空,是得到民眾支持的——畢竟誰也不想自己的領導人是個瘋子。
衛圻雖然很崇拜塞恩少將,但心裡其實也默認了這件事。可是當如今這個事實被赤-裸-裸擺在眼前的時候,衛圻卻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這可是塞恩少將啊,這可是塞恩家啊!他們代表了帝國的榮耀,他們迄今都是帝國的「戰神之家」,他們就算真的都是瘋子,也是為守護帝國瘋的,他們應該得到帝國人民的尊重,而不是被這樣地……
商羊窩在衛圻的意識雲裡,驚訝地看著周圍的迷霧翻湧滾動,如雲、如海,洶湧澎湃。那磅礴的精神力幾乎呼之慾出,但卻總像是被什麼阻隔了一樣,無法得到釋放。
商羊:「……」好吧,他能跟衛圻的意識雲融合,可能還真不全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功勞。
衛圻一個人生了會悶氣,最後卻還是只能嘆息一聲:「這就是英雄末路的悲哀嗎?」
商羊看著周圍又平息下來的迷霧,試探了一下,那些霧氣又恢復了平日那種「廢物」的狀態。但顯然剛才所見的一切,並不是商羊的錯覺。
於是商羊想了想,對衛圻說道:「或許,你可以試著去治好塞恩少將。」
衛圻:「……羊羊,你知道我之前是個低等哨兵吧?」
商羊:「可是,你現在是安家後人啊。那位安伯爵,元祖阿瑞斯‧塞恩的伴侶,他可是嚮導的始祖;再往前數,安家可是種植師的始祖(①)。不客氣地說,如今的嚮導和哨兵,都是安家的門生。你如今是安家唯一的血脈,你身體上已經領先起跑了。」
衛圻:「……我再問一次,你知道這個殼子裡的我是個低、等、哨、兵吧?」
商羊:「我知道,但你可以學啊。這個莊園是兩個元祖家族(②)的本宅,裡邊肯定收藏了不少歷代家主的手記、筆記之類的東西。安家一直致力於研究精神力方面的能力,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安伯爵最開始不也是個異能廢物嗎,結果呢?就算天生是高級哨兵嚮導,不也得進學院去學習相關知識嗎?就連古地球時代那些門派功夫,就算再天才,不也得需要本武功秘籍嘛。」
衛圻眨眨眼:「好像,的確是這樣?」
商羊:「對啊!你看,你也不想一輩子裝傻子吧,而要逆襲,就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所以,變強吧,少年!知識就是力量,朝著知識的海洋遨遊,不要回頭!」
衛圻:「……羊羊,我怎麼覺得你今天怪怪的?」
商羊:「有嗎?你的錯覺。」
衛圻:「……」
儘管衛圻覺得商羊有些不正常,但不可否認的,他動心了。他如今的處境的確很不妙,原本他以為離開了安家,就能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但沒想到塞恩家這邊的情況也不樂觀。所以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力更生」。
不過如今的問題就是——他如今是個傻子,還是個木偶人一樣的傻子。這樣的傻子是絕對不會提出要學習的。
商羊明白了衛圻的擔憂,說道:「你可以在塞恩少將面前適當『痊癒』一下,畢竟如今你們是一個戰線的。」
衛圻也有這個想法:「只是,我怕自己把握不好度。」
商羊也有些擔心,他們沒摸清塞恩少將的性子,要是他是個特別討厭被欺騙的,那衛圻暴露後,指不定就得被塞恩少將撕了——字面意思的撕。
不過商羊很快就有了點子:「你可以循序漸進。」
衛圻:「怎麼說?」
商羊:「你可以先露出些破綻,讓塞恩少將察覺你不是木頭人,對外界是有反應的,然後讓他起疑。只要他一起疑,你就可以開始『痊癒』了。不過一開始,最好是像個小孩子,然後再慢慢恢復。」
衛圻:「雖然聽著靠譜,但如果一開始是『小孩子』,後邊也沒道理就痊癒成正常人了吧?」
商羊笑了,那低沉的大碴子音,頗有些大佬的意思:「這不是還有個卡麗妲嗎。」
衛圻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你是說,讓卡麗妲背鍋。」
商羊:「沒錯。你別忘了你的身體有藥物成癮症。不過你也可以讓它不是成癮症啊。至於怎麼個不是法,這就要看你的演技了。」
衛圻被它鼓動得熱血澎湃,嘿嘿笑了起來:「別的不說,演戲我可有自信,當我這麼多年的狗血電視劇都是白看的嗎?」
商羊:「……你們部隊還給看電視劇?」
衛圻:「老班長愛看,上行下效嘛。」
商羊:「……」
餐廳裡,塞恩少將跟達姆也吃完了午餐。
塞恩少將放下餐巾,看著達姆說道:「今晚的住宿讓查理幫你安排,我先帶衛圻去走走。」
達姆還在吃餐後甜點,聞言聳聳肩:「好。我會站好最後一班崗,努力成為您的擋箭牌的。」
塞恩少將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笑意:「記得後天把梼杌還回來。」
達姆聞言,露出不捨的表情:「我可是浪費了自己二十一天的時間幫你接親,你就不能多借給我幾天?」
塞恩少將挑眉,不說話。
達姆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後天就給你還回來。那我今晚不在這住了,我可不想浪費跟梼杌相處的時間~」
塞恩少將笑了下:「隨便你。」
說罷,塞恩少將收回視線,扶起了衛圻,朝外走去。不過他並沒有去前院,而是從另一個地方出去了,坐上了一輛莊園內用的代步車,朝山下開去。
車上就他們兩個人,查理都沒跟來。車子開得很慢,足夠把周圍的風景全部裝入眼底。
衛圻還沉浸在這美不勝收的春光中,腦袋裡的商羊就嚷嚷開了。
商羊:「準備準備,難得的兩人獨處的時間,請開始你的表演。」
衛圻:「……」這是說開始就開始的嗎?要是太過生硬的話,可就直接暴露了。
衛圻正愁著,要怎麼「露陷」才更自然、更符合邏輯。車子就到了半山腰,眼前的路一拐彎,柳暗花明,露出了一大片的規模園林,園林裡的品種相當豐富,還有不少人在忙碌著。一派生機盎然。
衛圻的眼睛一亮——嘿,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