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倉鼠精的求助(5)
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可理解的範疇。
水果店員和梁晶晶男朋友同時將手搭到DJ的肩膀和音控台上,音樂戛然而止,舞池裡的人停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起來,DJ戴著墨鏡和耳機,看不清神情,但是很快音樂再度響起,照樣震耳欲聾,只是認真聽的話會發現吵翻天的嘶吼下還有另一個音軌,像有誰呢喃。
石若康聽得一清二楚,那個沉沉的含糊的童聲說的是「快來,來我這裡……」循環往復。不出十分鐘,舞池裡的人動作變得僵硬起來,舉手投足都像木偶似的一致。他們轉身朝向大門,擠擠搡搡地魚貫而出。
「他們……」被催眠了嗎?
藍士彎腰在他左右兩邊的眼睛上各吹了一口氣,他條件反射地閉眼縮頭,再睜開眼,出現的卻是匪夷所思的畫面。整齊劃一行動著的人的耳朵裡都有一條黑線,黑線往後方延伸,最後匯聚成一束,凝結在DJ的音控台上。遠遠看去就像人的頭髮披散而開,不但控制了人的行為,還纏在音響柱子天花板吊燈等等物件上,將光影迷離的酒吧纏成了盤絲洞。
一根頭髮似乎發現了他們的存在,游移著,試探著伸過來,結果被藍士揚臂一揮就打散了。
藍士鼻子聳動幾下,抓著他朝一個方向拔足狂奔,七拐八彎的,最後到了酒吧的後巷。再繞回正門,那些男男女女喪屍一般木訥地穿過馬路,往一個特定的方向前進。不少車都被迫停了下來,無論司機們怎麼摁喇叭,怎麼罵人,那些從酒吧出來的人都毫無反應,甚至有人沖上去要干架,被抓住的人都不會反抗。
有些人比較敏銳,第一反應就是用手機或者平板電腦錄下視頻。
石若康跟了一路,人群最後到達的地方是梁晶晶死的那個橋洞。他們在橋洞前方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一陣強風颳過,街道兩邊的景色像湖面的倒影被吹出了一圈圈漣漪,變得模糊一片,包括天空也都是灰濛蒙的一片。他們像是困在了一個混沌的境界。
倉鼠掉落地化為人形,瑟瑟發抖道:「吱吱吱,有可怕的東西要來了。」
話音剛落,人群前頭第一排的人開始進入橋洞,石若康眯起眼睛,勉強看到牆洞裡有一團黑色的東西趴在地上,等人走近了,那團東西身形暴漲,路燈忽然大亮,照出了那個玩意的血盤大口。
藍士突然跑了出去,石若康攔都攔不住。只見他輕盈一躍,點地的足尖下翻開了一團金色的祥雲,幾下到了那團東西面前,「老夫面前還敢作怪!」聲音似遠又近,餘音陣陣,路過之處金石齊鳴。
石若康打了一個激靈,通身舒爽了過來,那群男男女女像斷線的風箏突然全都摔了下來。他跑上去探了幾個人的脈搏,還好,沒死,只是暈過去了。他半蹲著,忽然地面搖撼,他連忙撐著自己,抬頭望去,剛剛的地震是因為藍士跺腳,對方又跺了一腳,地面又顛簸了一下,那隻噁心巴拉的東西卻像被利刃片過一樣,整個從地面脫離被甩了出來,正好落在人群的正中央。
在近處在看清楚這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它的頭大若車輪,身體小若蟾蜍,無眼無鼻無耳,空有拖地長發和一張巨口,四肢萎靡乾枯,比嬰兒的手臂還細。
它的頭髮直衝雲霄,極盡能耐翻攪起來,強風夾雜著臭味打起了旋。
石若康緊緊扣著地面的減速帶,身體有種快被撕裂的錯覺。說不出口的話在心裡自動切換到了咆哮頻道:媽啊這是什麼玩意!鬼神大人快點動手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活動成功傳達給了藍士,他腳踩祥雲逼近了怪物,手指張開成爪,暴喝一聲一掌擊出——石若康只見過冷藍色的鋒芒,今天卻親眼見到了暖色芒光。銳利如刀刃卻又炙熱如爐火,迸發的時候既想無數金色劍刃飛出,又像萬丈佛光普照。
這就是鬼神的力量嗎?他為壓倒性的力量折服,敬畏之情洶湧澎湃。
怪物巨口因張開過度而撕裂,它應該在嘶喊,可惜沒有聲音出現。它的巨頭瞬間萎縮,身體碎裂,最後在地上散成了綠色齏粉,只剩下一束一米左右的黑色長發。
「結、結束了?」
迷霧頃刻散盡,商業街的燈光和聲音重現。在圍觀者反應過來之前,石若康被藍士扛著飛到了一棟樓的天台。
俯瞰街道,酒吧那一群人七零八落地躺在橋洞前,引來了所有行人,報警的拍照的,一時盛況空前。藍士道:「那怪物是餓死鬼,三歲孩童餓死積怨所成。」
石若康片刻無法言語,等了一會兒,問:「你剛才把它……」滅了嗎?雖然明知那個是鬼,但小說佛經上不是說可以超度嗎?鬼命也是命一條。
「老夫那一掌,只在它身上留下禁錮與記號,鬼差自會尋它回去。」
「……謝謝。」石若康鬆了一口氣,嚴厲與仁慈並濟,妥妥的神佛風範!
心裡一高興就容易放肆,他擂了藍士肩胛一拳,「不過你真是好樣的啊,剛才那一掌太帥了!對了,下面那些人是怎麼了?你怎麼知道那兩個男人會去酒吧?我白天什麼相關的線索都沒發現。」
藍士又要瞪人了,只可惜石若康忙著看街道上熱鬧,沒收到警告。
「給我說說嘛,別那麼小氣啦,你是上古鬼神,跟我一介小凡人賣什麼關子嘛。」
藍士繃了繃臉皮,硬是一語不發。
石若康又等了一會兒,還聽不到想要的答案,回頭就撞見了藍士黑如鍋底的臉色。氣氛頓時尷尬了起來,幸好倉鼠少年及時出現,跪在他們面前一通道謝。
鬼神大人鬧彆扭不肯說,他乾脆轉移目標,問倉鼠少年。
倉鼠少年想了想,道:「吱吱吱,聽說餓死鬼是專吃人精氣的,人類的意志越薄弱就越容易被吸走精氣,所以它才專門去酒吧那裡逮人吧,那裡是這兩條街上晚上人最密集的地方呢。」
石若康結合前因後果回想了一遍,倉鼠解答了一部分疑問,但總覺得欠了點什麼。最明顯的就是,倉鼠的主人梁晶晶是怎麼招惹上餓死鬼的?雖然餓死鬼似乎在橋洞紮根了,但行人來來往往,怎麼就挑中梁晶晶了?
結果還是得求助藍士,他蹭啊蹭,蹭回藍士身邊,畢恭畢敬道:「敬愛的藍大哥,請問能告訴我真相麼?」
「哼。」鬼神大人悶哼了一聲,不答話。
「……」特麼的非要他出殺手鐧是吧!「宵夜請你吃烤肉串,管飽!」
藍士總算願意斜著眼看他了,他乘勝追擊,「啤酒任喝!」說出這句話他都想哭了,可憐的錢包啊,對不住你了。
藍士娓娓道來:「餓死鬼被人帶到橋洞之下,只為殺死梁晶晶。嘗過精氣之味的餓死鬼失了分寸,日益貪□氣。日間經過之人心志堅定,至今僥倖無事,它只得另闢蹊徑,尋些流連夜色之人裹腹。」
竟然還有這種展開?只是這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梁晶晶被人設局殺害,而嘗過精氣美味的餓死鬼發了狂,掙脫束縛,對與梁晶晶有過接觸的人類下手,並操縱他們帶來更多的「食物」。
「藍大哥,真正的凶手是誰?」涉及到鬼怪石若康就沒轍了,沒哪個推理小說會推到妖魔鬼怪身上去的,多了這麼大一個完全陌生的可變因素,聰明如他也覺得棘手了。
藍士帶他走下樓,穿過橋洞,來到路燈底下,垃圾桶緊靠著橋洞的邊沿,橋洞壁與山坡之間空隙處堆滿了垃圾。他突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開始腿軟。「裡面是不是有人?」
藍士打了個響指,一個高大的魂魄從垃圾堆中升了起來——體型和梁晶晶骨頭上片段裡的背影一模一樣。
「為什麼殺她。」
魂魄絞著手指,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道:『大人我是被逼的,我住這裡很久了,住得可好了,但是那個女人來了之後,隔三岔五在深夜唱歌,她唱得好大聲啊,還跑調,太難聽了,難聽得我的頭好疼……太疼了,後來有一個小孩子跟我說,只要我帶它到橋洞最陰暗的地方,它就幫我封住那個女人的嘴……』
「所以你就照做了?!就因為人家唱歌難聽所以你要找鬼索她的命?」石若康覺得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火氣騰騰上升。
高大的魂魄嗚嚥著縮成了一團,消失了。
藍士道:「若鬼門未損,這人便不會受怨鬼唆使,做出此等荒唐事來。他並非有弒命膽量之人。」
荒唐,是,太荒唐了!人命啊!竟然只是因為吵鬧就要對方拿命賠罪,正常人都不會做出這種判斷好嗎!
藍士道:「因果報應,該償還的,自有閻王小兒評斷,刀山火海,該受之人逃不掉。」
這是安慰?石若康撓亂了自己的頭髮。
倉鼠少年一直在旁邊默默流淚,「吱吱吱,石大人,小的要隨主人去了,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大人成全。」
石若康鼓起勇氣,揉了揉倉鼠少年的腦袋,「說吧,你也挺值得人敬重的。」都說人間有情,卻沒多少人知道這情涵括世間萬物。有為一念之差弒殺同類的人類,有為照料之恩奮不顧身的倉鼠。為人處世未必要對所有人事掏盡真心,但凡事留幾份善意總不會錯的。
倉鼠少年抹掉眼淚,鄭重地說:「希望石大人盡快修復鬼門的鎖。最近聽到越來越多鬼怪逃出地府為非作歹的消息,我的主人無辜受害,我知道她一定不願見到更多同樣無辜的人受累的。求您了!」
石若康點頭默認,倉鼠少年微笑著消失了。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嗎?遠遠看著警車和救護車趕到,再看到他們翻出垃圾堆中流浪漢的屍體,撿走路中間的那束長發,石若康心緒雜亂。
藍士沉聲道:「烤肉,啤酒。」
石若康幾乎在摔趴在地,「你!」
到底是誰給他派來的吃貨鬼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