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石家親戚團(1)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像是都市中人得到片刻的安寧而捨不得打破,不知不覺,再經之前一鬧,天邊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
「老亮,收回在秀麗筆上留下的缺口。」石若康道。
老亮卻說:「我不知道怎麼弄的……我那時候意識不太清楚,不知道怎麼的就給鬼做了缺口,他們住在筆裡我也是後來知道的,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像剛剛那個孩子的單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接到。」
石若康啞然,「藍大哥……」遇到這種事,果然要找力量滿載法術半桶水的藍大人。
然而,這回藍大爺仍舊想直接用武力解決問題,但蕭平拚命保護自己兄弟,石若康自己也不太贊成。於是,溫柔的解決方法就成了藍大爺的難題了,準確來說,是他覺得這種事沒必要溫柔,也沒必要想那麼多。
可是,石若康不這麼認為,「藍大哥,我們現在是在接受鬼鎖的考驗,還是別太狠吧?」
事實也是這樣,雖然經歷了那麼些求助,有些到後來都忘記初衷了,但不能否認的是,他們幫那麼多鬼或人,根本目的是為了讓新鬼鎖高興,然後乖乖來找他這個鎖匠後人。
他可能就是一個魚餌,越煮越香,最後把大魚引上鉤……不對,這樣子的比喻太奇怪了。他抖了一下,身上似乎感覺到被大魚咬上的疼痛。
藍士不爽地坐到一邊,「老夫不管了!」石若康揉揉額頭,走過推了一把,「藍大哥……唉……」看看,發生了那麼多靈異事件,還要照顧這麼個大爺,他好生生一個活潑可愛的大好青年被活活折磨成了一個糟糠妻……呀呸!才不是糟糠妻!
藍士抬眼注視著石若康,心道小子的眼眶下多了一重青黑的影,頓時更加煩躁起來。他把人扯進懷裡,摁坐在大腿上,「隨便想個法子,老夫照辦便是了。」
石若康還想掙紮起來,但一聽得藍大爺語氣緩和甚至願意聽他的話辦事,頓時就什麼都拋諸腦後了,舒心得彷彿吃了仙丹甘露,腦清目明。只是,再怎麼頭腦清晰,他也實在是沒辦法啊。連神族都不知道怎麼做,他一個凡人還能有什麼辦法?想走後門之類的也得先瞭解陰間的法律法規吧?可是藍大爺顯然對這種東西不上心,問了白問。
石若康一個頭兩個大,一人一鬼一神都等著他發號施令,誰知道他其實也無計可施了?
天色大亮,早晨來臨,老亮被藍士收進了掌心。
餘下的人仍在冥思苦想,蕭平提議,乾脆就這麼算了,他把秀麗筆都藏起來,用觀音佛祖什麼的鎮住,就這樣直到老亮投胎轉世。
石若康覺得,這也算沒辦法中的辦法了,毀掉筆不知道對老亮有什麼影響,這種情況下,也許真的能這樣了?
干坐到太陽升起,三人勉強算達成共識。
就在這個時候,石若康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鈴聲震天響。石若康看都不看就摁斷了它,鈴聲接著響,透著股不依不撓的氣勢,藍士不等石若康第二次切斷,自顧自地接通了放到耳邊,沉聲問:「誰。」
「小石頭你敢掛你姐電話!看我不吃光你家的存糧搶走你電腦!哼!說!你在哪兒呢!我們組隊來你這裡觀光,怎麼沒人應門……」噼裡啪啦,噼裡啪啦,連藍士都架不住話筒裡的音量把手機拿遠了半米。
石若康聽得裡頭熗炒辣椒般辛辣的聲音,頭皮一麻:這聲音誰?語氣有點熟啊。
他本能地想要切斷電話,但裡頭大嗓門猛一喊:『你再掛一個試試!大堂姐的電話你也敢掛?!仔細我扒了你的皮!』他頓時又停住了,哭喪著臉看向藍士,做著嘴型「救我」。竟然是從來沒通過電話的大堂姐。
藍士無奈接過電話,淡然道:「老夫在聽,若康小子在旁邊,有事直說,這邊忙著。」
手機裡頭瞬間沉默了整整三秒,繼而爆發出一股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石若康的大堂姐加大音量道:「你們忙什麼?我可以幫忙!」
石若康心中一動,攔下藍大爺意圖掛斷電話的手指,「姐,你之前不是說你們家人懂挺多的?我這裡還真有個事需要你幫忙想想。」他陳述了一下來龍去脈,大堂姐想了想,道:「可以,條件是把鬼神大人給我摸一下!」
「……」石若康默默地看了藍大爺一眼,在對方嚴肅的眼神中,堅定地說出一個字,「好!」
前面說過,石家一族其實人不少,只是石若康的爺爺喜歡外面的精彩世界,所以領著自己的小孫孫溜到了大城市,家族裡其他人,大部分都留在老家。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某些默認的規矩的原因,兄弟姐妹們很少碰頭,小時候頗為疏遠,長大以後有了網絡,他們倒是多了聯繫。
只是石若康因著爺爺的關係離群索居,唯獨只和這位大堂姐時不時在Q上聊一下,還是瞞著爺爺,偷偷地聯繫。石家年輕一輩都有舊挪雞鴨這件事還是這個大堂姐有一次不小心說漏嘴告訴他的。不過,他們也只是閒聊,談起「家族」,這個大堂姐都用「咱們老家」來指代,所以石若康才一直以為自己親戚只是多了點而已,沒想過會是個很有淵源的大家族,更不知道什麼本家分家鎖匠家族……
直到藍大爺出現,大堂姐那邊終於肯透漏口風了,什麼本家大家族,什麼石家人都懂點法術,還有鬼鎖的事,就跟解禁了似的,大家都知道了,也可以通過QQ跟他說了,只是看得出來,還是有很多隱瞞。大堂姐的說辭是,QQ不安全。
其實說不納悶是假的,石若康私底下花了好些時間才消化了這個事實,至今只和這個大堂姐有聯繫,可能聊得多了,比起親人,更有種朋友的感覺。所以交流起來也沒什麼障礙。
說真的,他想知道她會有什麼出奇制勝的方法,但更想知道她為什麼平白無事地要來他這邊。走親戚?不像,既然不像普通親戚來訪,那肯定就是不普通的來訪了……實話實說,他真不太樂觀。
蕭平先開車回去,藍士領著石若康用飛的回去,瞬間就回到了房間裡。他趕緊走到客廳,繼續走到大鐵門前,打開,兩男四女齊刷刷地看向他,為首一位清秀美女彈了他一個腦袋崩,「太慢了!」
石若康趕緊把這群不知道誰是誰的小隊伍請進屋裡,房東大姐從樓梯邊沿探出頭來,招手讓他過去。
「房東大姐早上好,怎麼了?」
「那群是什麼人啊?」
石若康尷尬地道:「不好意思,吵到你們了?對不起啊。」
「吵?一點不吵,就是太安靜了怪嚇人的。」
「啊?」石若康忙道,「沒什麼,是我老家的親戚,比、比較懂禮貌,所以很安靜的。你放心,沒事。」
「嗯嗯,那我下去了啊,你們……玩得開心。」房東大姐一步三回頭,下了樓。
石若康抹汗,還以為是大堂姐那通電話太「震撼」,鄰居們投訴了,看樣子不是。
回到屋裡,又是齊刷刷的注目禮,石若康很沒出息地溜到了藍大爺的身旁。
大堂姐道:「放心,給你打電話的時候稍微布了個陣,不會吵到外面的。」
石若康愣了愣,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明顯感覺到眾人的視線在他和藍大爺之間來回梭巡,理直氣壯的隱晦的害羞的,什麼情緒都有。全都是他不認識的人,尤其是三位長者,板著臉異常嚴厲。如果這些人不是「親戚」,他或者會更自在些,但一旦知道是親戚,壓力頓時成幾何級暴增。
大堂姐穿了一身斯文的雪紡連身裙,繫了根與手袋同色的細腰帶,顯得窈窕裊娜——不說話的話。
藍士卻是不懂石若康為什麼這般膽怯,不是血緣親人?他都能感應到幾人之間的血親氣息。於是他以一家之主的氣勢開口道:「你們自我介紹一下吧。」
「……」石若康心裡哭了,這種命令句式,真的沒關係嗎藍大爺!您這是幫我還是害我啊。「各、各位哥哥姐姐叔叔嬸嬸別介意,他是這個性子……我還以為只有姐來了,請問您們是?」
大堂姐叉腰仰天大笑,另外兩個年輕人湊著腦袋偷笑,三個長者各種皺眉頭。
大堂姐似乎是這支小隊伍的發言人,說道:「都說了是組隊來的了,怎麼可能只有我一個。先別扯這些,你說的那個麻煩呢?拿出來吧,讓六姑婆現在就給你解決了。」
六姑婆?石若康探出腦袋,呵!剛才叫嬸嬸叫錯了!有個婆婆輩的長輩!他恨不得時光倒流再來一次。他從小就沒見過家族裡的親戚,一來來一群!他緊張都要胃疼了好麼!
不過他壓力爆炸之餘還記得蕭平說過要看著整個過程進行,所以他也照直說了,讓推到下午,等蕭平趕來。於是話題還是回到相互介紹上來。
大堂姐指指自己,「我的名字你知道的,石若兮;那邊男的是你五堂弟石若泰,他旁邊那隻小小的是你二堂妹石若湖,這位是六姑婆,再過去的分別是你九叔公和三姑。你也介紹一下旁邊那位?」明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石若康一聽姑婆叔公什麼的都齊全了,越發正襟危坐緊張得腿打顫。只隱約見到三姑穿得很簡單貴氣,六姑婆很森女風……九叔公很淳樸,弟和妹隱約像時下普通少年少女。
他結結巴巴地給他們介紹了一遍,「我家、我家藍大哥,上古鬼神,來幫忙我,咳,找鬼鎖的。」
六姑婆清了清嗓子,全場頓時安靜,連石若兮都退到了一邊,六姑婆對石若康招手,「過來。」
石若康整了整衣擺,像小媳婦似的踱了過去,六姑婆捉住他的手,拍了拍,「唉,真的是你啊……當年你們這一輩出生了六個孩子,六個人的命都算不了,我們就知道,鬼鎖該在你們這一輩更新換代了。」六姑婆咳嗽了幾聲,石若康連忙跑進廚房泡茶,端出來分給眾人。
六姑婆擺擺手,褶皺的眼皮耷拉著,小眼睛裡卻透出幾分清明,接著說:「鬼鎖跟哪個孩子有關係,誰都不知道,但是,長久以來,我們的祖輩還是找到了些許規律。」
「規律?」石若康忍不住問了出來,再望向藍士,藍士也是一臉專注,等著六姑婆說下去。
「規律,負責鬼鎖的孩子,命火都弱,身體差,甚至沒什麼父母和祖輩緣……」
藍士面色沉重道:「也就是凡人所說的克父母與祖輩?」
石若康的臉色唰一下就白了。
六姑婆道:「嗯,所以,那臭老哥才把這孩子帶到了這個離老家遠遠的地方。」
石若康不知道忽然搭上了哪條神經,囁嚅得問道:「爺爺,真的是我的爺爺嗎?」
九叔公嘆氣搖頭,「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連這個都猜出來了,他不是你的親爺爺,你的親爺爺在你娘懷上你那天就去了。」
那你們……是我的誰?石若康有些脫力,藍士及時過來把他拉回座位上。
三姑坐到他旁邊,石若康才看清楚這位三姑的面貌,和自己竟然有四五分相似,只是臉龐更有福氣,她說:「六姑婆和九叔公是你幹爺爺的親妹妹弟弟,這裡頭的輩分太難說了,我啊,是你父親的親妹妹。」
信息量太多太大,腦子轉不過來,石若康忽地站起,一邊跑往外跑一邊說:「我去買菜!給你們做好吃的。」
登門關上,藍士看著門的方向默默道:「錢包在老夫這裡。」
石若康衝下樓梯,在巷子裡繞著狂奔了好幾圈,體力很差的他難得跑了三圈以上,然後一口氣上不來摔倒在樓底,嚇了房東大姐一大跳。
他這才發現錢包不在身上,實在不想這就上去面對一群親戚以及他們帶來的信息,他在房東大姐的櫃檯後面坐了下來,這裡有桌子凳子,還有茶水瓜子。石若康不愛嗑瓜子,這會兒也一顆一顆掰起來。
房東大姐問了他好幾句,他都是用笑搪塞過去,可以想像他現在的笑容有多麼乾巴巴,但沒辦法,他實在沒力氣應付更多的問題了。
父母,曾經他也有渴望父母愛的時候,但隨著年歲增長,他漸漸放下了這一份來自孩提的執念,放下了。於是爺爺就成了他所有親情的寄託,他從未懷疑過,爺爺不是他的真爺爺,也沒想過爺爺帶他離開老家有什麼深意。
忽然有一股傷心和不忿從心底冒起,源源不斷地衝擊著淚腺。他剋死了父母,剋死了親爺爺,現在連干爺爺也死了;就因為他這個鬼體質,爺爺死時那些親戚也不來送行?怕被克?既然他自始至終都是個被排除在外的棄子,又何必到了這時候登門造訪?
哦,不對,因為我作為棋子的價值忽然被驗證了,上古神族來到我身邊,鬼鎖要靠我才能找到。所以要把我找回去?還是要逼我更快地找到鬼鎖?是啊,陰間地府之行不就被提示了嗎,說我們太慢了……
石若康表情皺成一團,扯著頭髮,重重地喘起氣來。
房東大姐看著這樣子有點嚇人,跟什麼精神病發作似的,摸上了手機,準備給房東大哥打電話,找人來幫忙。突然,一股猛力按下了她的動作,轉頭一看,是這個石先生的同居人,高得像籃球員的男人,她連忙縮了手。
藍士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他本來是不打算跟來的,堂堂鬼神,追在一個小凡人屁股後成何體統?但他終究敵不過心裡的擔心,只得頂著另一群凡人的視線壓力,跑下來。他不止一次因為石若康心中掙扎,每多一次,他便覺得石若康造成的影響更重一分。他不願思量這是好或壞。
石若康陷入黑色的情緒漩渦中不能自拔,忽然整個人被扛起,頭腳顛倒,他硬生生被扯出了那種令人沉陷的情緒,肋骨抵著男人的肩膀骨頭,他卻第一次在這個姿勢下主動扣住男人的手背。
藍士把他扛了出去,在巷子裡穿行,穿出居民區,走上人行道,一路走到公園草坪。中途改扛為背,最後在草坪上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石若康仰躺在草上,望著高空中的飛機痕,眼神有點放空。
兩人就這麼賴了整整一天,直到他們的肚子都餓得咕咕叫,才散著步回去。
石若康似乎恢復了正常,殺入菜市場,一路砍價,藍士跟在後面拎了一袋又一袋。直到天色徹底轉黑,石若康才回家,一進門就聞到飯香和打雞蛋的聲音。他這個小房子裡,從來沒聚集過那麼多能稱為家人的人。
蕭平咬著煙坐在窗檯上,見了他,快步走來,「你們去哪裡了?」
「買菜啊,你今晚也留這裡吃飯吧。」石若康把東西提到廚房,還沒跨進去就被兩姐妹搶了過去,大堂姐石若兮說:「讓九叔公幫他弄吧,辦好那個事,你陪六姑婆九叔公多聊聊,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
回到似乎變小了的客廳,三個長輩坐在沙發上,藍士靠著牆壁以非常酷炫的姿勢抱臂斜站,老亮被放出來,就在眾人中央,蕭平站在他面前,像在聊著什麼。
石若康一出來就先是定了定心神,撐起精神道:「可以開始了,九、九叔公,有勞您幫忙。」
九叔公杵著枴杖走向老亮,石若康才發現他的左腿有些遲緩,趕緊上前扶他。
九叔公沒有擺神台,也沒有張牙舞爪那一套,他只是把手放在老亮的頭頂上,閉上眼,嘴裡開始唸著什麼——跟藍士平時的做法很像,都是念叨念叨就好,多餘的動作沒有。
然後老亮突然眼睛怒瞪,手臂抬高。
石若康條件反射地跳到了藍士身邊,反應過來後強忍住不受控制的懼意磨蹭回九叔公身邊扶住老人家。
老亮的手臂在空中畫來畫去,畫了好一會兒,只見空氣中忽然出現無數一絲絲的黑氣,像川流匯海,盡數入了老亮的指尖。
九叔公回到座位上,老亮猛地回神,「我知道這些事,是怎麼發生的了……」
說來也不複雜,老亮是被惡鬼纏死的,臨死時曾經與秀麗筆接觸過,他的執念,希望兄弟的店業績賺大錢的執念附在了筆上,再加上秀麗筆造型與毛筆十分相似,更加容易成功;陳璐琳的訂單則是因為老亮臨死前一刻接的,半死之人一腳在陽一腳在陰,硬生生地捏成了這麼一個陰單。
「害你的惡鬼在哪裡了?」石若康問。
老亮回答:「被那個人解決了,就是讓我幫忙給鬼門點血的人。」
這邊廂又是說來話長。石若康沒有拖延老亮的時間,退開來,把位子讓給了藍士。
藍士在老亮額上印下印記,老亮漸漸消散在風中,徹底消失之前,他和蕭平隔空錘了一拳,拳頭對拳頭,最後的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