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藍士褪陰氣(7)
他們到了小瀑布邊,石若康覺得藥材沾滿了泥巴,還是洗一下比較好。
「藍大哥,能幫我回樹屋拿個環保袋嗎,在行李袋側邊口袋裡。橘色的那幾個,白色是裝髒衣服的別拿。」
「嗯。你別亂跑。」
「我就在這兒等你,快去快回啦。」
藍士慢慢走了出去。比原定的三天早了一天完成,他們不用趕。石若康洗得也很細緻,且不管這些藥材有沒有用,也不管它是吃的還是泡的,弄乾淨了總比髒了吧唧的好。
清洗間歇,他時不時地到處張望,這裡的景緻充滿了細節的美感,每次來都會有新的發現。這不,他剛發現水簾後有異樣。他看了一眼週遭,確認沒人會來,才放下手裡的東西,蹚水穿過水簾。
這裡有一株仙果,他熟悉不過了,但方才他在外面卻看到了不屬於它的顏色。仙果的果子是鮮豔欲滴的紅色,現在卻是綠色。還帶有點銅鏽的感覺。
他緩慢地伸出手去……突然,一股強力把他掀翻了過來,後背重重地砸到了石壁上,一團白色壓在他肩膀上,發出嘶嘶的威嚇聲。
蟄雪!他呼吸一窒,寒毛倒豎了起來。蟄雪現在是人臉狐狸身,要多詭異有多詭異。石若康一把撞開她,闖出了水簾。一路沒命地跑,跑到那堆藥材邊上。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蟄雪沒有追出來,她似乎趴在了那株仙果旁邊。
藍士趕回水潭邊。正好趕上石若康驚魂未定的瞬間,人一下就躥到了他的背後。兩人視線相接,石若康看向小瀑布,藍士循著望去,那裡卻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
「我剛剛被狐狸推了一把,她看上去很不正常。藍大哥,你真的要助她渡劫?」
「那你覺得要如何做。」
「這個……人參姐確實是幫了我們一把,哪怕她其實沒出幾分力氣,還心心唸唸要佔你便宜,而幫狐狸渡劫不會對你造成傷害,幫一把似乎也沒什麼。」石若康鬱卒道,「但我就是很不爽。」
藍士回道:「幫狐狸渡劫,才是最好的結局。」
石若康發現無論是神族還是妖族,都很愛故弄玄虛,講話留一半吞一半,喜歡話裡藏話。
他頓時連藥材都沒心思洗了,草草用水過一遍就都裝進了環保袋裡,和藍士一起,拎到了人參精現居的山洞。
人參精把藥材逐一收起,問藍士:「既然提早了一天,大人是否明天就去溫泉池子?」
「老夫要陪夫人觀光。」
石若康詫異地轉頭,藍大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撒起慌來臉不紅氣不喘,一看就是業務熟練的老手。
「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謊話。」悄聲耳語。
「這是戰略。」理直氣壯。
「……」
出了山洞,藍士扛起他,瞬間移到了森林深處,他落地後剛一站穩,府邸的門口便赫然出現在了面前,守門小童把他們迎了進去。有藍大爺在身邊,又沒心思叵測的人在旁,石若康放開了膽子四處張望,才發現這裡有很多個院子,也有很多池子,似是有不同療效的。他們到了人參精帶他們來過的那個池子,小童稚嫩的聲音響起,「主上讓我轉告兩位大人,這個池子可隨便享用。人參精的事他已有打算。」
「好,你退下罷。」藍士脫掉衣服,走進池子,卻沒讓石若康進去,「你不適合這個池子,來,幫老夫揉一下肩。」
石若康一屁股坐下,揉捏起來。雖然說不能整個人泡進去,但洗洗腳還是可以的吧?嘿嘿,他暗搓搓地蹬掉鞋襪,把腳放進了池水裡,成了他夾住藍大爺的姿勢,重點是他在高處藍大爺在矮處,難得的比藍大爺高了半截,讓他的自豪感在精神上充分得到了滿足。
泡了不到一個小時,池水忽然變得冰冷,藍大爺跳出來,把他也撈了起來,等了一分鐘,池水自動抽空換上了新池水。
藍士把他拉到旁邊,「老夫要全力運氣,在今日之內逼出陰氣,你別再靠近。」
藍士跳回池子裡,黑氣自他皮膚湧出,被打著旋的池水捲入池底,直到池水變成黑色,新舊池水瞬間替換,風在池子上方跟著旋轉。這麼循環往復,直到夜□臨,碎鑽似的星星灑滿天幕。
一夜過後,藍士體內多餘的陰氣基本已經褪盡,那個池子似乎也報廢了,再也沒有恢復原來的顏色。陰氣之毒,可想而知,難怪這座府邸的主人會事先知會他們隨意使用,敢情放開來泡會讓整個池子都報廢,不先得到允許還不知道要怎樣才夠賠罪。
他也一夜沒睡守在旁邊,天濛濛亮就清醒了,守門小童送他們出去。才踏出門口一步,他們就來直接到了樹屋,低頭一看,人參精竟然就等在樹下。
他們直接跳了下去,把人參精嚇了一跳。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的神色,但很快就斂到了得體的微笑後。
藍士摀住石若康的嘴,道:「廢話少說,有什麼事?」
「蟄雪蟄禮修為增加很快,天劫也跟著提前了,可能就是這幾天了,我連夜煉製了丹藥,可助您早日褪盡陰氣,接下來的事就麻煩您了。」
藍士收下丹藥,領著石若康住進了狐狸的山洞裡。狐狸在一個類似房間的洞內,他們則住在另一個房間裡,人參精負責給他們張羅吃食。
那枚丹藥藍士沒用,令石若康收了起來。石若康到底還是擔心藍士的身體,問他是不是真的把該褪的陰氣都褪了,不行的話別勉強把丹藥給吃了。藍士從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說沒事就是沒事,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石若康放心收起了那枚長得像麥麗素的什麼丹。
這樣過了五天,山洞裡的氣氛十分壓抑,石若康不想天天呆在裡頭,於是常常跑去熊忠強的家串門子。
熊忠強的家是一座木房子,意料之外的是還有真正的野生小熊崽在那裡玩,儼然把他家當成了遊樂場。石若康沒去過動物園,第一次看到野生的熊,還是最萌的幼態,頓時連藍士都拋到了腦後,天天跑去逗熊崽,跟逗小狗似的。
藍士倒沒說不行,由著他跟小動物們玩鬧成一團。他便更加自由了,連吃飯都不回狐狸的山洞,跟熊忠強烤地瓜喝蜂蜜。
這樣的日子對於童年幾乎在病床上度過的石若康來說彌足珍貴,如果不是有狐狸人參家的糟心事,他真樂意在這裡好好放鬆兩三個星期。
可惜,願望這玩意兒,就是用來破滅的。
這一天,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炸響一記驚雷。
開始了!熊忠強高呼,抱起小熊逃進了森林深處,「小石快來!被劫雷波及渣都不剩的!」「你們先走,我要去看藍大哥!他罩著我沒事的!快走!」
石若康以最快的速度從熊忠強的家一路狂奔到山洞,藍大爺早已經佇立在洞口等著了。他把他趕出去了幾百米,並為他畫了一個圓圈,「別出來,馬上開始了。」
「藍大哥。」
「別擔心,好好在這裡待著。」
轉眼間,晴朗的天空堆起了烏雲,人參精從洞裡蹣跚步出,肩上扛了一具萎靡不振的狐狸——不對勁,石若康有不好的預感,天劫那麼可怖,狐狸姐弟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合理嗎?渡劫前不是蓄力最多的狀態?連藍大爺都皺眉頭了,證明狐狸這個狀態是真的不對勁。烏雲中紫色的雷光霹靂流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說時遲那時快,一束強雷裂空劈下!爆亮的光芒耀得方圓十里白光刺眼,即便闔上了眼簾,視網膜上仍然留下了駭人而猙獰的映像,耳朵裡蜂鳴不斷,像進了夢境,迷茫不清。石若康足足緩了半個小時才找回意識,他條件反射地要逃,被藍士怒喝制止了移動,他喘了一口氣,想起藍士為他建了一個最安全的領域,剛剛那一股跟離子炮似的雷電威力實在太可怕,他一瞬間只有異常強烈的逃生本能,這才看到週遭的樹木都燒了起來,火苗是他從未見過的紫色,冷冷地燒著,連煙都沒有。
放眼望去,方圓十里這個詞用在這裡,或許真的不算誇張。如果他剛剛跑出了藍大爺給他畫的圈子,鐵定也要燒起來了。
他心有餘悸地長出一口氣,對頭頂上的那團壓城黑雲生了一股近乎本能的敬畏。
第一道劫雷的落點在藍士十米外,人參精和狐狸都勉強避過,但狐狸作為承劫者,不可避免地被雷電的餘波影響到,身上的毛髮自燃起來,人參精及時為他撲滅了。她對天發問:「為什麼是九九雷!他只是普通妖仙,應該三九六九雷!」回應她的只有轟隆隆的雷聲。
就像觸動了什麼機關,第二束九道雷組成的劫再度劈下!
這次石若康強行睜開了一道眼縫,只見藍大爺動了動手指,劫雷便劈到了八米開外,比剛才近了兩米。到底是劫雷越行越近,還是藍大爺控制了劫雷的走向,石若康不敢猜測。
第三束,第四束,第五束……雷霆萬鈞,五感碎裂,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震動,搖撼不安地嘯叫著,棒喝當頭之感貫穿全身,身體靈魂都被撕裂重組似的,一瞬間能窺見天地的浩瀚飄渺。無數從未體會過的感覺衝撞矛盾,碰撞出一個又一個人體內的細小火花。
第七束巨雷停下,一次比一次強烈,第八次正在雲層中醞釀著,三尾狐狸經已三尾盡斷,體無完膚,人參精也好不到哪裡去,卻頑強地守在對方的身邊。
還有兩道便熬過了,人參精和石若康都這麼想道。
然而,變故就在這時候突然發生了。本就氣息奄奄的狐狸猛地跳起,翻身將人參精壓到了地上,不等人參精掙扎他一口咬上了她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烏雲中的雷電驟然增強,難耐似的不停地翻滾。
石若康摀住自己的脖子,彷彿也感覺到了那個痛楚,只聽見人參精在嚷:「放開我!答應給你內力我絕不食言!渡劫不能見血啊!快放開我!」
一瞬間只有「臥槽」兩個字能表達他的驚愕,愛是可怕的怪物,它能讓女強人變成瘋女人,讓好母親變成偏執狂,現在更是讓一個仙途通坦的木修半仙成了一個甘願自費修為的小女人。這是怎樣讓人奮不顧身的存在?
狐狸似乎咬中了人參精的脖子動脈,紅色的液體噴了一地,勢頭過後仍然涓涓流淌,這時候第八束劫雷便毫無預警地劈了下來,比前七次都要快和狠厲,卻直接劈到了藍士身上!「藍士!」石若康張著嘴,卻發現聲音死死地噎在了嗓子眼裡,根本喊不出來。
已經徹底變成白色的強雷帶著刀鋒的銳利真真切切地砍到藍士身上,他籠罩在雷電之中,宛如神族開天闢地而降臨凡間。
這一束雷有一半擊中了狐狸,他皮開肉綻,放開了人參精。人參精摀住脖子,臉色發黃。石若康定睛一瞧,她的下半身已然成了人參的根莖模樣,竟然是要打回原形了?
她扶著狐狸,周身泛起微光,「我再渡你一點內力,還有一道便成事了,你要記住,娶我為妻!」
人參精的手也變回了原形,但她顯然沒有完全送出自己的內力與修為,她拖著半人的軀體鑽進了泥土裡。
藍士收回手,朝石若康走了過來。石若康忙嚷嚷:「別過來!你別過來!」
藍士沒好氣地把他從樹幹上掰了下來,道:「已經結束了。」隨著句號落地,最後一束劫雷也重重砸到了地面,狐鳴長叫,一陣精光迸射,金光中透出幾絲黑氣,卻見狐狸三尾盡復,皮毛重生,眉心間一束毛髮自成黑色。
烏雲頃刻消散,隨著剛才那道金光,方圓十里遭殃的草木也恢復了原狀。狐嘴中發出人的大笑聲,繼而衝天而去,從視野中消遁了。
人參精從土中跳出,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喊道:「你要去哪裡!」沒人回答,她跌坐在地,像望夫石一般遙遙望著天際。
「真的結束了……」石若康喃喃道。
藍士領他走到人參精面前,說:「答應你的事老夫經已做了,你的右手老夫收下,作為你算計老夫的代價。」說做就做,他真生生扯掉了人參精的右手臂,拋給石若康。
石若康倏地躲開,卻見手臂落地成參,哪裡有什麼血淋淋的畫面,參身堪堪半指粗,參須足有一臂長。藍士說:「若不是她修為大減,這原身更有價值。拿好,該回家了。」
人參精捂著創口,苦笑道:「我們的計畫您都知道?」
石若康接話,「什麼計畫?」估計藍大爺沒打算再開口了。
到了這當口,人參精倒也不怕全說了。當初蟄雪蟄禮姐弟跟她越好的後備計畫,其實她最初也不太明白。先是讓石若康盡快把藥材收集齊全——正好藍士也有此意,就在那三天辦妥了,有了藥材,摻雜池水能製出矇混過關的丹藥,這樣便有理由縮短藍士褪陰氣的時間,然後就能更快地渡劫。這是以防藍士起疑心發現真相。
至於怎樣能在這麼有限的時間內增強修為縮短應劫日期,便是人參精也不明白的地方,她可以把大半修為渡給對方,但這也是不夠的。
聽到這裡,藍士終於開了金口,「因為他盜了老夫給夫人做的護身符,既然他心存僥倖,欲走捷徑,老夫便成全他,暗中施捨了他幾分修為。」
人參精面上出現了震驚的表情,「您竟然!您的力量至陰至烈,這是……這是害了他啊!」
「天劫過了,不是?」藍士淡淡道,「只是此次有老夫加持,算不得數,他也與你一樣得了半仙之體.他將有另一次九九天劫,你若還對他不離不棄,便好好準備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