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愛與恨

　　染語走後，病房裡一片安靜。妍兮呆呆的移著步子，找到一個椅子，慢慢的坐了下來，動作極其機械，似乎沒有了靈魂。

　　「當年……原來當年你們除了給了我一段殘缺不堪的人生，還改寫了他人的命運……我原本以為你們只是不愛我，這是我曾經深信不疑的答案，可是我現在疑惑了。這一莊又一莊的事件應該都有一個因果吧？每年只見一面的荒謬、六年前你們的失約，六年前奶奶的慘死、六年前染語哥哥捐贈的心臟……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你們也應該可以給我了吧？」妍兮雙目無神的淡笑，聲音空靈而悠遠，在這寂靜空間內，悲戚的可怕。

　　「妍兮，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很難過，你別笑了……」黎夕沫恐懼的把妍兮擁入懷中，心一陣一陣的發疼，她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老天爺要這樣懲罰她？還要禍及到她的兒女？

　　「我要答案。」妍兮低聲說，聲音裡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妍兮，對不起。我又一次連累到你了，你這些年所受的苦和磨難起因都是因為我……」陌梓謙嘆了一口氣，心中彌漫著苦澀，苦笑仿佛成為了他表情中的常態。

　　「梓謙，住口。」黎夕沫喝止住他，希望他別再說下去，妍兮，她的女兒已經夠可憐了，她寧願被妍兮恨著，也不想毀掉她生活的唯一信念。

　　「接著說，因為你什麼？」妍兮靜靜的開口，淚水也靜靜的滑落，不聲不響，目光透出窗戶，悠悠的望著沒有焦點的遠方，進入視野的是朦朧的一片，這是她看到的沒有意義的風景。

　　「妍兮，你為什麼這麼拗呢？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黎夕沫勸說。

　　「知道了我就能不再像一個傻瓜，只會被你們耍的團團轉了。我難道沒有權利知道是什麼造就了我現在的人生嗎？」妍兮輕輕反問。

　　「好，我說。」知道拗不過她，黎夕沫含著淚，找到一個地方坐下低聲憶起往昔。

　　「我和你們爸爸當初很相愛，所以梓謙降臨之後，我們恨不得把所有的愛都給他，梓謙兩歲的時候，媽媽就懷了你，你知道當時我和你爸爸有多期待第二個生命的到來嗎？尤其是知道肚子裡懷的是個女孩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有多高興嗎？每一天都在數著日子等著你的到來，甚至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們就給你取好了名字，妍兮，淺笑妍兮，我們是希望你一輩子都能笑著，都能開開心心，然而期許和現實總是有出入，你往後的人生仿佛跟你的名字成了最大的反差，也成了最大的諷刺，我們一直都知道，你不快樂，你的人生一點都不快樂，可是我們沒有辦法。你知道嗎？你出生後，我們的家變得更加幸福了，你一直認為我們重男輕女，不是的，恰恰相反，媽媽其實是更喜歡女兒的，從知道我肚子裡的是個女兒的那一天起，媽媽就一直在想著要怎樣對你好。媽媽要給你買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媽媽要給你梳各種各樣的漂亮髮型，媽媽要給你拍很多很多的照片，媽媽要一步一步見證你的成長。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到，我只給了你一段殘缺不堪的人生。」那些回憶好幸福，黎夕沫的臉上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可到最後竟發現已經淚流滿面。

　　「梓謙三歲的時候，突然患上了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那個時候，我覺得我的天都快要塌了。為了治好他的病，我們每天在各家醫院中遊走，尋訪各類專家名醫，但是都沒有用。於是，我們打算出國，因為那個時候，國外的醫療水平遠比國內要高的多，本來，我們是打算帶你一起出國的，但一件事讓我改變了原來的想法。」

　　「那一天，你們爸爸還在外面聯絡國外醫學專家，你奶奶當時不和我們一起住，因為她經常要去各地演講查閱資料，所以那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照顧你和梓謙，可是梓謙又突然發病，生命垂危，我一時慌了手腳，抱起梓謙就往醫院衝，把你一個人留在了家。等梓謙搶救回來，你爸爸也來了，經過他的提醒，我才想起你還獨自一人在家，匆忙趕回家中時，我聽到你在搖籃床裡哭的聲嘶力竭，小手小腳被凍得冰涼，臉也餓的發白，你知道我當時心有多痛嗎？我只要一想到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你一直一個人哭著，冷著，餓著，但就是沒有人理你，我就自責難耐。我當時想，只要梓謙的病一天沒好，我就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對你好。我還想，如果你以後跟我們到了國外，我不能保證像那天那樣的事，是不是還會再次發生，我捨不得你哭，捨不得你難過。與其給你一份不完全的愛，讓你經常感到自己備受忽視，還不如把你留在奶奶身邊，至少她會全心全意的愛你，不會讓你冷著，不會讓你凍著，不會讓你餓著，也不會那麼久不理你。我當時就是這樣想著，可是我沒有考慮周全，天底下有哪個孩子不希望得到父母的愛呢？可就是因為我的一時考慮不周全，似乎毀了你所有的快樂。每年生日都來見你一面，是我的自私心作祟，我不希望我的女兒不記得她的父母，我不希望我的女兒認為自己沒有父母，我不希望等哪一天梓謙的病好了，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的時候，才發現，我的女兒根本就不認識我們。可是，梓謙的病常年不見好轉，合適的心臟一直尋找不到，我們只能帶著梓謙輾轉於國外。」妍兮在聽著，卻覺得自己恍若在夢中，這些真相如同刀子割的她的心好疼好疼。

　　「妍兮，你不要怪你哥哥。這些年，他一直被病痛折磨著，不能跑，不能跳，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嘗，還要一直在心裡覺得虧欠了你，所以一直在竭盡全力的對你好，但其實，他又有什麼錯呢？他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你要恨就恨我，要怪也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錯。」黎夕沫痛苦的閉上眼睛，掙扎的握緊雙手，在這個時刻，這個病房內的所有人，眼淚都跟不要錢似得，拼命往下掉。

　　「媽！你說什麼呢？要不是因為我，因為我的病，我們這一家怎麼會承受這樣的苦難，這怎麼能怪你呢？妍兮，所有的起因都是因為我。」陌梓謙紅了眼眶，激動的說。

　　「接著講吧，故事應該還沒講完吧。」妍兮繼續看著窗外那片朦朧的風景，淚水可以模糊遠處的風光，卻模糊不了心中刻骨銘心的殤。她也沒有表態要怪誰，要恨誰，只覺得心好累。連講出這句話都覺得好吃力，嘴唇都在顫抖不已。

　　「……我知道你永遠都忘不了你六歲的生日，因為，在那一天，我們給了你最深刻的傷。」黎夕沫沉默了片刻，苦笑著提起她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那個時候，你和梓謙同時從高枝掉落，我和你爸爸同時選擇了梓謙而放棄了你，因為我們心裡都清楚，梓謙的病容不得他有這樣的意外。當手臂骨折躺在病床上的你，用那種絕望而空洞的目光看向我們時，我們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躲避了你的目光，因為你的悲傷太過深刻，也因為我們愧疚自責的無法自拔。也是從那一天起，你變了。以後每年你的生日，我們依舊會來看你，可你已經變得不再期待我們的到來，變得對我們不再淺笑嫣然，變得會冷漠的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知道，你對我們死心了……這樣不冷不熱的關係一直持續著，而你十三歲那天，我們是回國了，在回家的路上，留有梓謙資料的一間醫院突然打電話來說有合適的心臟了，而且手術的成功率極高，所以我們去了醫院，所以我們失約了，所以我們讓你獨自面臨了一場血腥的噩夢，所以我們給了你顛沛流離在外的六年時光……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做正確的選擇，把你給奶奶撫養，是我自以為奶奶能給你一份完整的愛。失約去讓梓謙做手術，是我以為一次的失約會換來我們一家以後幸福的相守，到頭來，都是我在自以為是。做人能做到我這麼失敗的，我想沒有幾個了吧！我不配做你們的母親，我不配！」黎夕沫一身疲憊的邊哭邊歇斯底里，這麼多年的辛酸真的快要把她逼瘋了。

　　「那為什麼，你們不告訴我呢？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們愛我？即使在哥哥病好之後，只會來跟我說一些朦朧的關心，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告訴我真相，還要讓我一直恨你們，恨你們不愛我，你知道我現在覺得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嗎？」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的恨一直毫無意義，妍兮就忍不住在心裡拼命的嘲笑著自己的愚蠢。

　　一直放不下，一直在恨著，最後才發現，其實都是她自己在為難自己，也在折磨他人。何苦呢？

　　沐妍兮，你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