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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風起霓裳)》第348章
第二十四章 一念之差 萬劫不復

  端午的早晨,日頭還沒有完全升起,延壽坊的古池邊便已熱鬧非凡。 裴府白幡招展,正門大開,三百名僧人在堂屋前吹響法器,念起經文,嗡嗡的聲音傳出老遠;裴氏族人悉數趕到,加上自發而來的附近居民和因為恩旨已到而終於放心前來弔唁的留京官員,在蕭條的長安城裡,裴府的這場七七齋儼然也辦出了一股哀榮潑天、哀聲遍地的氣勢。

  只是當不少官眷被接入裴府後院時,卻驚訝地發現,接待她們的是裴府新過門的兒媳王氏、義女趙氏以及中眷裴的女眷,華陽夫人庫狄氏並未露面。有人開口詢問,一臉憔悴的王氏便含淚道:「阿家傷心過度,臥床不起。」

  有知情人便悄悄解釋:裴尚書遽然去世,庫狄夫人傷心之下竟迷了心竅,守著裴尚書的屍身一步不肯動,也不讓任何人碰,最後還是醫師苦苦相勸,她才硬生生一個人給裴尚書淨了身、換了衣;又讓人把長安城眼下能買到的最好的棺木拉了兩三副過來,親自選定棺木,親自抱著裴尚書的屍身入殮;之後就一頭栽倒,昏了過去,到現在還起不得身。

  眾人少不得心生感慨:都說庫狄氏悍妒成性,裴尚書畏妻如虎,原來 卻是夫妻情深!

  正議論紛紛間,外頭突然有人通報,「右衛將軍府劉夫人到! 」 「交河郡公府慕容夫人到!」

  眾人頓時相顧失色:這兩位居然從洛陽千里迢迢奔喪來了,想來是接 到消息後晝夜兼程趕過來的——要知道,傳達聖旨的特使一路飛奔,也不 過是昨日到達而已。

  這份人情,實在是太重!

  王絃歌和趙幺娘不敢怠慢,聯袂迎了出去,就見劉氏和慕容儀果然都 是一身素服,衣裳雖還齊整,發上卻猶自帶著灰塵。見到有人迎出,劉氏 「嗚」的一聲便哭了出來,突然看清來人,又止住了眼淚:「華陽夫人呢?」 絃歌把前事又說了一遍,劉氏這才又哭了幾句,直著嗓子叫道:「還不快帶我去看看夫人?」

  一旁的慕容儀和趙幺娘見了禮,又送上自家匆匆備的賻賵,原是準備 走到一邊的,聽到這一聲,也有些猶豫,低聲問道:「夫人身子可好些沒有?」

  她們遠道而來,絃歌和幺娘不好阻攔,幺娘帶著兩人往後走,一路行來,到處都空空蕩蕩,卻是這兩日來客太多,所有的人手都被抽調到了前頭,後院唯見白幡白燭,愈顯冷清淒涼。

  劉氏連連感嘆,一進院門又揚起了哭聲。北房門簾挑起,有婢女快步 迎了出來,正是紫芝,瞧見外客,很是吃了一驚。幺娘忙上前將前因後果說 了一遍,不等她說完,紫芝便悲切道:「我正想找您呢,夫人她,她又不 見了!」

  眾人都愣住了,紫芝轉眼已滿臉是淚:「兩位夫人有所不知,自打尚書 去世,我家夫人就有些神志昏亂,時昏時醒,有時根本不知尚書已去世,滿 府尋他。奴婢今曰看著夫人睡下了,才去廚房取藥,不想回來一看,夫人竟 是又不見了!」

  劉氏和慕容儀不由相顧變色,難怪庫狄氏這種日子居然都沒出來,劉 氏便急道:「這內院也罷了,外頭可是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可莫叫人衝撞了她!」

  趙幺娘也是臉色大變,只說了句「還請兩位夫人莫要聲張」,便飛快地跑了出去。劉氏和慕容儀對著哭哭啼啼的紫芝,不知如何是好。沒多久, 原本便人手不足的前院愈發混亂,不少婢女悄然退下,開始滿院子找人。 只是裴府佔地百畝,院落眾多,一時哪裡找得過來?倒是有人發現,在書房 的院外,看門的書僮不知被什麼人敲暈了,滿府上下頓時愈發緊張。

  而被眾人尋找的琉璃,此時正坐在一輛式樣尋常的馬車上,面無表情, 沉默不語。她身邊的阿燕滿臉擔憂,試著踉她說了兩句話,卻全然沒有 回應。

  馬車一晃,在靠近城牆根的一處藥鋪的後門停了下來。琉璃不等馬車 停穩便衝出車廂跳了下去,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她伸手一撐站起身 來,幾步衝進門內。阿燕忙提裙跟了上去,帶著她進了屋,又上上下下幾個 拐彎,終於來到一間極為隱蔽的屋子裡。

  韓四早已等在屋內,瞧見琉璃,腦袋便垂了下去:「娘子,韓四無能,沒想到阿郎身子恢復得這麼快……」

  琉璃看了看空蕩蕩的小屋,臉上終於露出了空茫之色,一把抓住了韓 四:「你們出去找了沒有,有什麼消息沒有?」

  韓四幾乎不敢看她,搖了搖頭:「我問過鋪子裡的夥計和附近的人,沒 人聽到動靜,也沒瞧見過黑髮短鬚的人。只是後院裡少了一匹馬,馬伕還說,他的斗笠也不見了,此外就沒什麼異樣了。」

  少了一匹馬,也就是說,他不但已經走了,而且,很可能已經走遠了? 不,這年頭沒個身份憑證,他根本就別想離開長安!琉璃忙問:「那這兩日他跟你說過什麼嗎?有沒有透露過想去哪裡的意思?」

  韓四想了半日,搖了搖頭:「阿郎醒來後一直十分平靜,我也大膽勸過 阿郎幾句,阿郎只說,既然娘子如此決斷,他會如您所願。這兩日我摸著阿 郎的脈象,也覺得他心氣似乎比平日還順,這才放了心,沒想到今日早上一來……」

  如她所願?琉璃呆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的意願是什麼?

  韓四突然拍了下腦袋,「對了,阿郎昨日問過我,我是如何給他改了模 樣的,還從我的藥箱裡拿了黃粉出來把玩!」

  阿燕聽到這裡,急道:「那你還不趕緊開藥箱查一查! 」

  韓四手忙腳亂地開了藥箱,翻了半日,奇道:「黃粉沒少,黑膏倒像少 了些。」

  琉璃心亂如麻,轉目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屋子,卻見四壁空空,只有一案 一席,案上放著幾卷半新不舊的書,靠牆又放著一張三尺多寬的箱式床,床 上的被縟已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靠近床邊隱隱有一處凹痕,顯然有人曾在這裡坐了很久。

  琉璃走上幾步,小心地坐在了凹痕邊上,又輕輕摸了摸那個枕頭,突然 發現枕頭下似乎露出了一方布角,忙掀開枕頭,定睛一看,頓時呆在了那裡。

  枕頭下壓著的,是一條一尺多長、四指多寬的細白迭布,應該是裴行檢 從自己的中衣上撕下來的;布條上是端端正正的七個暗紅色的正楷,分明 是用血寫成。那血痕雖然粗細不同、濃淡有異,每一筆卻都寫得異樣得一 絲不苟,彷彿帶著千鈞的力道和無可動搖的決心——「世間再無裴行儉」!

  世間再無裴行儉……難道他覺得,這就是,如她所願?琉璃拿著那布條,只覺得那暗紅的血跡撲面而來,不知為何滿心滿口都是血腥之氣,卻只 能咬牙死死忍住。

  阿燕臉色大變,丟開藥箱過來扶了琉璃坐下:「娘子,阿郎他……阿郎 這是賭氣呢,眼下您更要好好保重身子,家裡那麼多人還指望著您! 」

  琉璃依舊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布條,輕聲道:「阿燕,你說,他會去哪裡?」

  阿燕也是一臉茫然:「阿郎沒帶換洗衣裳,沒拿錢帛,似乎只拿了些涂 面用的黑膏,那東西又能抵什麼用,他……」

  琉璃眸子一亮,猛地站了起來:「他回家了! 」為免意外,韓四在裴行儉昏睡時就給他染黑了頭髮,剪短了鬍鬚,模樣看著已與平日不同,他又拿了可以塗黑顏面的藥膏和斗笠,也只有回府,才需要如此喬裝。以今曰裴府 的混亂忙碌,他絕對可以混進去!

  她一把拉住阿燕:「快,咱們回去! 」

  阿燕忙帶著琉璃到了後門,上了馬車,韓四也跟了上來,一路苦著臉喃 喃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琉璃低頭不語,只覺得懷裡揣著的那根布條如火焰般燙得她胸腹之間 劇痛難忍,整個人不由自主慢慢地縮成了一團。阿燕瞪了韓四一眼,伸手 輕輕攬住了琉璃的肩頭:「娘子放心,阿郎既然想著要改頭換面,便不是要 去揭破娘子,他多半隻是有些氣惱,待會兒娘子見了阿郎,好好解釋一番, 也就是了。」

  見到他?琉璃輕輕搖了搖頭,整個身子又縮得小了些。

  阿燕的馬車裴府的門子都已認得,馬車直入角門,避開車流人流在無 人處停了下來,琉璃跳下馬車便直奔前院,沒跑太遠,就有婢女驚喜地叫 道:「娘子,娘子您在這裡。」

  琉璃哪肯理會,直奔而過,一直跑到了外書房的院門前。

  原本應該院門緊鎖的外書房,此時卻是熱鬧非凡,參玄和蘇味道沉著 臉站在門口,武承嗣板著臉站在一邊,書房裡好幾個人忙忙碌碌,將房裡翻閱到的手稿信件通通裝入箱子,抬將出去。琉璃趕到時,屋裡的忙碌基本已近尾聲,那幾個人原是訓練有素,從外到裡,一處處逐一檢閱清理,眼見 就要清到書案附近。

  看見琉璃過來,蘇味道和參玄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緊張之色,一個 叫「阿娘」,一個叫「夫人」,都迎了上去。琉璃卻是恍若無睹,從兩人中間快步穿過,武承嗣臉色更是尷尬,上前一步解釋道:「華陽夫人息怒,這原是聖人和天后的旨意……」

  琉璃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快步奔進了書房,也不管屋裡的那些內侍,直奔屋角的一個箱子,打開箱子之後用力一掀,裡頭的東西稀里嘩啦地灑了滿地。

  內侍們面面相覷,那箱子用料十分精貴,他們早就細細査過,結果裡頭 都是些七零八碎的舊物,什麼用過的瓷瓶,陳年的手帕,過期的過所,再就是一卷卷積年的畫作,一樣要緊的東西都沒有。琉璃卻是一臉緊張地跪在地上東翻西找,突然如獲至寶地拿起一個半舊的皮囊,解開繫帶往下一倒,裡面吧塔一聲掉出了一對連鎖的印章。她又抖了抖,翻過來看了看,然後便一動不動地坐在了那裡,整個人彷彿已化成木雕泥塑。

  參玄看得雙眼通紅,往裡走了兩步,又咬牙止步。蘇味道也是眼睛發潤,低聲跟武承嗣解釋道:「華陽夫人傷心過度,這幾日行事常有些顛倒。醫師們反覆叮囑過我們,讓我們都順著她些,莫去打擾。」阿燕和韓四早已跟了進來,聽到這話,解釋不得,只能默默地站在了那裡。

  武承嗣臉上也露出了幾絲尷尬,扭頭便對那幾個內侍低聲喝道:「動作還不快些!」

  內侍嚇了一跳,忙又加快了動作。有人將書案上的手卷放入一邊的竹箱,又翻開了旁邊的憑幾、隱囊,突然瞧見隱囊的後面是一個帶暗格的小櫃子,不由如獲至寶,忙摸了進去。他先摸出了一個酒囊,裡面早已空了,又有一個酒杯,再一摸,他手上突然碰到了軟軟的什麼物件,忙一把拽了出來,卻是幾條團著的本色手帕,再一細看,頓時嚇得跳了起來。

  幾條手帕從他手裡飄落在地,每條中間都是一團刺目的暗紅。

  武承嗣原是睜大了眼,此時也嚇了一跳:「這是什麼?」蘇味道想了想便看向參玄莫不是,尚書用過的帕子?」

  參玄茫然道:「帕子是眼熟,可家父,家父……」

  琉璃聽人提到「裴尚書」三個字,猛地回過神來,瞧著那杯子,那手帕,腦中突然「轟」的一響——這些都是他的帕子!可他什麼時候咯血了?是了,那天晚上,他病倒的那天晚上,自己在外頭就是先瞧見他俯下了身子,進門之前才聽到杯子破碎的聲音;韓四說過,他的突然病倒,像是內傷,是不是那個時候他就吐血了?只是聽到自己在外面,他怕她擔心,乾脆拍碎杯子弄傷了手掌,這樣自己就不會疑心他衣服和地面上血跡了;為了怕自己看出異樣,那天他甚至還生生撐到了入睡;還有,這幾個月以來,他的帕子都是隨用隨燒……她轉頭看著韓四,啞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韓四的腦袋都快低到胸上了:「阿郎自打上回病倒,就添了咯血的症狀,他,他不讓我跟任何人說,怕讓娘子和小郎君們擔心。」

  琉璃心裡越發茫然:「那這次……」

  阿燕忙打斷了她:「娘子說得是,阿郎的病一直沒大好,所以這回才會因為操勞過度而病逝!」

  韓四也澀聲補充道:「阿郎心中鬱結太深,韓四無能,用盡平生所學,也不能根治阿郎的病症。阿郎若是放開懷抱,回鄉靜養,大約還能頤養天年,卻再也經不得半點憂思和勞累。那行兵佈陣,籌算謀劃,根本就是催命! 阿郎他,早已勞不起心了!」

  琉璃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彷彿是在滑向永不見底的深淵,掙紮著問了句:「他自己都知道?」

  韓四沉默片刻,緩緩點了一下頭。

  琉璃耳中彷彿聽到了「咚」的一聲,原來是這樣,原來他的打算是這樣,他不願辜負太子,辜負大唐,所以一定要領兵出征;他也不願連累自己,連累孩子,所以決心要死在沙場,所以他急著寫書,急著交代後事……而自己,卻一心一意在謀算著讓他假死逃遁,根本就沒有想過,他每次看著自己時為什麼會那麼溫柔憐惜,滿是歉疚,直到最後,才變得那麼憤怒失望……他在醒來之後,一定會更憤怒更失望吧,憤怒到根本不想再看到自己,失望到冒險回府這一趟,卻只拿走了當日自己做的最後一塊傳符,然後他就可以孤身上路,去西疆,去他選擇的沙場,坦然赴死。

  「世間再無裴行險」,他回家來,果然並不是為了來見自己最後一面,而是要永遠永遠、不用再見到自己……他說過的,如她所願!

  琉璃慢慢坐倒在案几後面。這是裴行儉平日最常坐的地方,他在這裡坐著的時候,背後的燭台會把他的影子清楚地照在窗櫺上。多少個黃昏和深夜,自己曾站在屋外,默默地看著這個影子,卻根本不敢讓他知道。那時她覺得自己心裡很苦很沉,而現在她才知道,那種苦澀,已是她這一生,再也無法企及的幸福。

  守約說過,那是他的報應,那麼這,就是自己的報應吧。因為她太膽小也太貪心,膽小到一旦發現他的行動可能危及自己危及全家,就毫不猶豫地用最決絕的方法阻斷了他的道路,貪心到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他會為他的堅持而丟下自己,她自欺欺人地說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卻從來都不敢問自己一聲——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所以,她再也見不到他,再也不可能聽到他的消息,甚至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琉璃看著那扇此刻空白一片的窗戶,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柔軟,神色寧靜,原已瘦得脫了形的面孔,在這一笑之間,看去竟比平日更顯溫婉平和。

  整個屋子的人心裡卻都是一陣劇寒,就連武承嗣都不由自主地扭過了臉去,不敢再看。參玄更是低著頭,後退一步,拿拳頭柢住了背後的牆壁,才死死壓制住了嗓子裡的哽咽。

  阿燕紅著眼圈上前一步,輕聲喚了句:「娘子?」

  琉璃緩緩轉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掠過,突然看見參玄,眼神便是一 凝——她原本是想保住他們,也留住他們的父親的,沒想到,唯一的結果,就是讓他們提前嘗到了喪父之痛,還要日夜擔心自己,世上最混賬的母親,就是她了吧?她目光柔和地看著參玄,輕輕點了點頭:「三郎,你放心,我沒事了,以後也不會有事。」

  參玄猛地抬頭看著琉璃,眼神漸漸從驚愕變成了驚喜,臉上的神色像哭又點像笑,突然用力抹了把臉:「阿娘能保重自己就好! 」

  武承嗣「咳」了一聲,抱手道:「華陽夫人,聖人得知噩耗,甚感悲痛,因素日便最喜尚書墨跡,特命在下前來收集一些尚書的筆墨,得罪之處,還望夫人莫要見怪。」說著便回頭給那幾個內侍使了個眼色。

  琉璃這才發現各處都已被人翻動過,眼見著兩個內侍上來要把裴行儉那一整箱書稿搬走,再也忍耐不住,皺眉道:「這是拙夫留給幾個孩子的東西,也要拿走?」

  武承嗣臉色沉鬱:「皇命在身,不敢不從,請華陽夫人體諒一二! 」

  皇命,皇命!皇命已經讓他的人一去不返,如今,竟是連他的心血也要 奪去!琉璃的手掌在袖子裡緊緊攥成了拳頭,可看著門口同樣滿臉憤怒不甘的參玄,卻不得不咬緊牙根按下怒火:「請便!」

  武承嗣揮手讓人抬走竹箱,瞧瞧這屋子裡的確再無遺漏,又抱了抱手:「在下告辭,夫人節哀。」

  屋外一陣腳步聲亂響,漸行漸遠。參玄走上幾步,瞧著這空蕩凌亂的房間,再也忍耐不住,叫了聲「阿娘」,眼淚便淌了下來。

  琉璃站了起來,忍淚輕聲道:「三郎,對不住,都是阿娘的錯,是阿娘對不住你們,讓你們傷心了,以後阿娘再也不會讓你們擔心。」

  參玄壓制著嗓子裡的抽噎,拚命點頭。

  琉璃從袖中拿出了帕子,還未遞過去,就停外面有人叫道:「華陽夫人,華陽夫人!」正是劉氏的聲音。

  她來做什麼?琉璃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往外走了幾步打起了簾子,卻見劉氏和慕容儀都已經進了院子,趙幺娘陪在一旁。看見琉璃,幾個人臉上都是如釋重負,幺娘便道:「好叫母親得知,兩位夫人都是從洛陽遠道而來,十分擔心母親的身子。」

  琉璃的目光在慕容儀身上一轉,感激地欠了欠身:「多謝盛情。」

  慕容儀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眼,目光又是震驚又是有些感嘆,斂袂還禮:「夫人節哀,家中兒郎還要靠夫人照撫,還望夫人多多保重身子。」

  劉氏卻是幾步走了過來,拉住琉璃的手:「哎喲,我的夫人,你怎麼就憔悴成這樣了?」

  慕容儀曉得劉氏多半有話要說,不好多留,行禮告辭:「妾身就先不打擾夫人了。」

  琉璃自然也瞧出來了,只得吩咐幺娘去送慕容儀,又讓參玄和韓四夫婦先回靈堂,這才請了劉氏進屋,問道:「卻不知天后有何吩咐?」

  劉氏原本正在滔滔不絕地感慨抹淚,聽到這一問,頓時哭不下去了,抬頭看看琉璃平靜無波的面孔,清了幾下嗓子才道:「天后聽聞噩耗,也十分惦念夫人,讓夫人保重身子。裴尚書先前開罪了皇帝,天后也是無可奈何,不過眼下夫人若是有什麼事,儘管跟天后提。天后說,她怎麼樣也會護住你,不讓那些什麼宰相將軍的,欺負到你們孤兒寡母頭上去!」

  那些宰相、將軍,都是他手裡的棋子,可不是由她調度?她這話是關心,還是威脅?琉璃心裡冷笑,淡淡地低頭行了一禮:「多謝天后隆恩。」

  劉氏目光擔憂更甚,嘴裡忙感嘆道:「可不是隆恩,不是我賣弄,我在天后身邊也有好幾個年頭,經過些事情了,可真還沒瞧見殿下這麼惦記過旁人呢!」

  惦記?琉璃只覺得懷裡的布條彷彿又熊熊燃燒起來,那股炙熱,足以燙得人痛入骨髓。武後惦不惦記她,她不知道,但這麼些年來,武後定然一直都在「惦記」著裴行儉。有她的運籌帷幄,有那位最會遷怒的皇帝,有伺機而動的十三娘,有心懷嫉妒的裴炎,有忘恩負義的程務挺,再加上她這個只求偷生、自作聰明又膽大妄為的妻子,他這樣一個人,也終於被逼到了今天這一步,連死都沒法死得心安理得!

  劉氏仔細瞧著她的臉色,低聲道:「天后還說了,夫人若是願意,無論如何,她那宮裡,都有夫人的一個位置!夫人,您可千萬得把握機會,您看您家這幾個孩子,三郎雖是恩襲了縣公,到底能抵什麼事?您若是去了天后身邊,那誰還敢對他們說個不字?孩子們的前程更是再不用愁了……便是那些欺負過您、坑害過尚書的小人,您也自有一千種法子慢慢收拾他們!」

  她抬頭眼巴巴地瞧著琉璃,滿臉都是期待。

  琉璃慢慢垂下了眼簾,目光落在了案几旁還未來得及收起的那幾條舊帕子上,那暗紅色的血跡彷彿變得越來越大,將整間屋子漸漸染成了一片血色。

  他說過的,無論是什麼樣的命中注定,如果不去做,它就不會來臨。那些欺負過自己的人,她可以原諒,可以忘記,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那些害了他的人呢?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他們是不是就會逍遙自在地繼續享受著害了他所換來的權勢榮華?

  若是如此,就算身處地獄,萬劫不復,她一定要親眼看著他們得到報應,一定要讓他們就像自己一樣得到報應!

  心底深處,彷彿有什麼在轟然倒塌,化為灰燼,又從灰燼裡生出妖豔的劇毒的荊棘,琉璃伸手緊緊按住了心口,低咳兩聲,輕聲應道:「若天后不嫌不詳,琉璃願辦完喪事之後,便入宮伺候。」

  劉氏頓時大喜過望,一把抓住了琉璃的手:「夫人英明!」

  琉璃垂眸淡淡一笑,沒有作聲,那長長的睫毛像扇子一樣隔開了整個世界,也掩住了她漸漸變得血紅的雙眸。

  書房的院外,趙幺娘已將慕容儀送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出了裴府大門,順著門外大街走了一段路,才停了下來。

  車伕左顧右盼了幾眼,笑道:「夫人,郡公看來還沒有出府,要不,咱們在這裡多等一等?」

  慕容儀點頭應了聲「好」,自己挑起車簾往外看了幾眼。停車處就在古池之畔,隔著碧波蕩漾的水面,裴府的花園清晰可見,那亭台水榭、花木奇石,依舊優美如畫,只是燈籠簾幕都換成了白色,看去便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淒涼,就像……庫狄夫人。她嘆了口氣,正想放下簾子,就聽車邊有人猶疑道儀娘?」

  慕容儀身子一震,險些沒脫手甩下車簾,忙又一把緊緊攥住,停了片刻,才緩緩回頭看去。

  馬車旁,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勒馬看了過來,身上雖是穿著件 紫色綾袍,卻依然顯得雄壯威武,銳氣逼人,正是多年不見的程務挺。 慕容儀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淡淡地點了點頭:「大郎一向安好。」

  程務挺瞧著她身上的素色衣裳,眉頭皺了皺,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我還以為自己瞧錯了人,原來……看不出你家郡公還有這分心思! 」

  他的神色雖是竭力鎮定,嘴角還帶著點不屑的冷笑,眉宇之間卻有一股掩不住的煩躁,整個人的氣勢似乎也變得有些陰鬱。慕容儀瞧著他的神色,只覺得說不出的礙眼,忍不住道:「大郎今日不也過來了麼?又何必說這種話!」

  程務挺雙目圓睜,狠狠地瞪著慕容儀:「你知道什麼!我那天不就讓人跟你說清楚了麼,程某人敢作敢當,問心無愧!今日也不過是公務在身,偶然路過此地,你又想到哪裡去了! 」

  慕容儀怔怔地看著這張曾經無比熟悉的面孔,帶著她一眼就能瞧破的虛張聲勢的怒氣,一股失望不可抑制地漫上心頭。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清淡的笑容:「你說得對,果然是我想錯了。」

  程務挺怔了一下,扭頭看著遠處,嘴角撇了下來:「你們女人家又知道些什麼!」

  慕容儀突然覺得眼前的面孔是如此陌生,自己一直刻在心底的、那個曾在虎口下飛馬救過她的鄰家兄長、那個陽光般爽朗乾淨、雄鷹般正直高傲的英武少年,原來早已泯滅在時光的長河裡,已變成了一個趨炎附勢、背信棄義,然卻根本不敢正視這一切的俗世男子。而她,為了這個錯覺,到底付出了什麼?

  她嘴角微翹,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透骨的涼意:「是啊,我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程務挺陰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撥馬就走。車後卻突然傳來了一個淡淡的聲音:「這不是平原郡公程將軍麼?」

  麹崇裕不知何時已帶馬來到車後,身上一襲雪白的袍子把他清冷的面孔L映襯得皎然生寒,此時瞧著程務挺,雖然臉上也沒什麼表情,整個人卻分明從頭到腳都寫著「不屑」 二字。

  程務挺臉色更是難看,昂首道:「麹郡公!在下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

  麹崇裕點了點頭程將軍自然是軍務繁忙的,所以聽聞昔日長官去世,定然要回來看看才放心。如今將軍不但如願以償,而且永絕後患,自然要錦衣駿馬,前來巡視一番,才會讓人曉得將軍的威風! 」

  程務挺原本已撥轉馬頭,聽到這些話,臉色漸漸鐵青,回頭怒道:「無知鼠輩,也敢胡說八道!」

  麹崇裕神色依然平淡:「麹某不敢與將軍比膽,自然只敢說說而已,那種忘恩負義、讓家族蒙羞、讓天下不齒的事,無論如何,也是不敢做的。」

  慕容儀看著兩人,心裡一陣混亂。麹崇裕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原是慕容儀最不喜歡的模樣。她出身將門,從來都覺得男兒就該豪爽英武、快言快語,這成天風流自賞、陰陽怪氣的,又算什麼大丈夫?然而此時此刻,看著神情散漫,卻自有風骨的丈夫,再看看怒目圓睜,卻色厲內荏的程務挺,她突然發現,自己也許錯得比想像得還要離譜。

  程務挺咬牙怒道:「裴尚書他首鼠兩端,心術不正,原該如此下場。至於你,程務挺做了什麼,還輪不到你這趨炎附勢的兔兒爺來評說! 」

  慕容儀頓時臉上變色,站起來斥道:「程務挺! 」

  程務挺「哼」了一聲,回頭揮鞭就走。慕容儀擔心地回頭看著麹崇裕, 卻見他臉上不但沒有怒色,反而漸漸露出了一抹奇異的微笑,心裡不由「咯燈」一下,忙叫了聲玉郎!」

  「放心,我只是還欠著裴守約一頓酒,眼下終於想到該拿什麼來還上這賬了。」麹崇裕抬眼瞧著程務挺遠去的背影,微笑著一字字道,「總有一日, 我會親手割下他的頭顱,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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