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嘗嘗看， 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我這種茶。”

　有著藍眼睛的老人帶著笑意將杯子推過來。

　莫一笑道謝之後淺啜了一口， 覺得像是自己上輩子喝的英國紅茶的滋味。

　亞伯特導演看著他，沉吟片刻問道：“小莫，漢諾威獎沒拿到，你是什麼感覺？”

　換成別人，這麼哪壺不開提哪壺簡直是沒眼力見兒， 但誰讓說這話的是亞伯特導演， 莫一笑沉默了一下，還是坦率地回答了。

　“有一些不甘心，還有一刹那的怨氣吧。”

　亞伯特導演反而笑了。

　“其實， 小莫， 在最開始第一輪投票（組委會其餘嘉賓投票）的時候你的票數甚至比費爾南德斯還要高一票的，只差我一個還沒來得及投票。”

　莫一笑聞言愣愣地看著他。

　“我投票之後也僅僅是平票而已——但是作為本期漢諾威獎的主導者， 在這種情況下， 我的投出的一票具有更大的效力， 票數平齊時，我的決定就是最終的決定。——我投給了裡卡多·費爾南德斯。”

　莫一笑有些恍然：“所以……是您……”

　亞伯特笑著點了點頭。

　“聽我這麼說， 生氣嗎？”

　莫一笑思索了一下，誠實地點了點頭， 又搖了搖頭：“有些不開心，但我大概能明白您的用意。”

　亞伯特導演的眼睛裡有一抹激賞：“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子通透。”

　他輕輕搖搖頭道：“最近這段時間， 你太紅了，太火了，這讓我覺得很擔心， 小莫。”

　他湖藍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眼前的青年。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你們華夏的古地球時代的古文化裡，是這樣說的對不對？”

　“您竟然還知道華夏古地球的知識？”

　“哈哈，這實在很迷人，我是說古華夏的文化……扯遠了。我要說的是，你走得太順暢，也太輕易了。如果這個獎項交到你手裡，你的聲譽、人氣還有其他會變成什麼樣，你想過嗎？”

　想過嗎？

　怎麼沒想過。

　莫一笑微微苦笑了一下。在頒獎典禮之前，他覺得這個獎甚至是已經被自己預訂了那樣。

　拿到了會如何？他初登大螢屏就憑藉自己的作品橫掃了五大獎項，雖然不是同一個獎項類別，但也達成了驚人的“通殺五大獎項”的驚豔成績。

　媒體們的吹捧一向肉麻到讓當事人看了都臉紅。在那樣的情況下，又要炒作他是什麼“祁景言命定的接班人”、“當之無愧的奇跡”什麼的……

　而粉絲們，當然是歡慶得如同過年一般，不斷地表白，用最驕傲的語氣和話語盛讚偶像的出色。

　而他……身價當然會漲，而他自己也會把獲得的這一切看作是命運安排的理所當然吧，不會有獎項落空刹那的心裡暗驚和之後的反思後悔，可能會變得態度更加理所當然，更加輕狂……

　“您是想讓我冷靜下來嗎？”

　亞伯特導演點點頭，用藍色的眼睛凝視他：“娛樂圈的浮華是最容易腐蝕年輕演員的東西。媒體們可以今天像僕人吹捧主人一樣吹捧你，明天又將你棄如敝屣。但這樣的大起大落，帶給演員心理上的狀態改變卻無法輕易消弭。”

　“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你的天賦那麼出色，實力也十分驚人，我不想看到這麼有潛力的你被早早毀掉。你需要清醒一些。”

　“而我，想把你敲醒。”

　莫一笑懂得他的好意，於是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我知道，亞伯特導演。我也是在獎項落空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狀態不對，還好有您將我打醒。”

　他的語氣非常真誠，聽不出一絲一毫因為失去寶貴獎項的怨憤，這倒讓亞伯特有些驚奇了——其實他之前甚至都預見青年會和他大吵一架。

　畢竟，莫一笑在《逃奴》裡的演繹確實驚豔，配得上一座最佳男配角的獎盃，而亞伯特導演又和他如此相熟，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將獎項授予青年，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你因為這個‘打醒’失去了一個獎項，五大獎項之一的漢諾威獎。”亞伯特導演一口喝幹了杯中的茶水，等著莫一笑的回答。

　“這只是我登上大螢幕的第一年，導演。”青年的回答卻流露出一絲驕傲的愉悅，“我還有很多很多年去爭取一座漢諾威獎盃。即便沒有現在就獲得，也不是永遠得不到。更何況——”

　他的笑容愈發擴大：“如果現在就把五大獎項橫掃，我之後會很無聊吧？看看景言，他就是太早拿到了所有值得一拼的影帝，站在了頂點，才會在僅僅三十歲的時候就不斷遇到瓶頸和迷茫，甚至需要我這個‘後發者’的存在刺激他。”

　“——現在，我可是還有一個十分急迫的目標。”

　亞伯特導演哈哈大笑起來。

　“這樣的話，果然是你小子會說的——這麼一聽我就放心多了。我之前還在擔心我的男主角會因為無盡的讚美與火箭一樣躥升的業界地位而飄飄然，甚至失去了令我被打動的特質。”

　“但現在我放心了。”

　老人拍了拍大腿：“你眼睛裡還是有著那種讓我可以放心的眼神。”

　“……既然說到這裡，我想知道，咱們什麼時候開拍？”

　“不急。”老人沉吟片刻卻微笑起來，“雖然你有著我需要的特質，卻還不是我心目中合格的‘安邁爾’需要的狀態。——我們要做足夠的準備。你，我，還有景言都需要。”

　老人佈滿皺紋的手將一枚古樸到甚至顯得古老的鑰匙放到了桌上。

　黃銅色的鑰匙甚至帶著一點些微的鏽跡，只是這樣放著，就透露出了安靜的感覺——你甚至會感到敬畏，因為它似乎穿越了·非常漫長的時光。

　“下周來這裡吧，你需要一段時間來體會安邁爾。”

　老人抽出一支非常漂亮的鋼筆，用優雅的花體西文在卡片上寫下一串地址。

　“當然——帶上你的景言。讓我來看看，你們離安邁爾和亞歷山大還有多遠。”

　.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祁景言並不在。

　能夠趕回來給莫一笑過生日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再不回去，《龍堡2》的拍攝收尾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青年癱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睛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才淺淺露出一個笑容。

　他按下了光腦上的快速鍵，聯繫祁景言。

　“笑笑。”

　對方很快就接通了，神色帶著一絲擔憂。

　“今天過得還好嗎？”

　“很好。”莫一笑卻微笑著點了點頭，“或者說，特別好。”

　對方有一點疑惑，但沒有說話，而是等著青年接著說下去。

　“我今天和亞伯特導演聊了很久。之前，我走得太快也太順了他認為我需要沉澱一下。……我很認同他的想法。”

　祁景言看到戀人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怨氣，沒有不滿，而是發自內心地這麼覺得。他卻變得有些心疼。

　其實在漢諾威獎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就立刻聯繫了亞伯特導演，對方沒有掩飾，而是直白地跟他講：

　“是的，小莫有那個資格和能力獲得這個獎，甚至比今晚的得主更有資格和能力獲得。但我覺得這對他不合適。他太年輕了，演藝事業太一帆風順了。這種一帆風順或消磨掉他深度挖掘一個角色、感受世界的複雜和坎坷的能力。”

　“我得承認是我的緣故讓他這個獎項落空，但我不認為我的選擇有問題。看看你，甚至僅僅因為獲獎的不是他就來找我——”

　對方的藍眼睛裡閃爍著犀利的光芒，完全不像是一個二百二十多歲的老人。

　“這說明什麼？你覺得他‘應該’獲獎……你這麼覺得，那他呢？可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應該的。他天賦卓越，驚才豔絕，所以呢？他就該一路被鮮花掌聲包圍直到巔峰？景言，我以為你不會這麼天真的。”

　老導演停頓了一會兒，忽然說：“就算，就算退一萬步講，小莫的心態真的超凡脫俗到沒有受到這份一帆風順的任何影響……拿遍五大獎項？景言，你自己還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滋味嗎？”

　那句話快准狠地擊中了祁景言的內心，讓他微微苦笑起來。

　年少成名，橫掃所有獎項……聽著很美好是不是？

　但是過早地到了頂峰，就意味著前面的路上已經找不到堅定的目標。演戲本來是那麼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斷揣摩，不斷成長。可最權威的獎項早就承認了你做到了“最好”，對於一個真心熱愛表演的人來說，這其實也是一種悲哀。

　而且一旦坐上了王座，所有人都會注視著你，你不能輸，不能不如從前，卻沒有了繼續前進的空間。

　祁景言等到了莫一笑，等到了挑戰者和新的樂趣，可是他的笑笑呢？

　或許總是要有這一天的，拔劍四顧，無人可敵……但祁景言也希望，這一天晚一點，慢一點。

　他預設了亞伯特導演的話，中斷了通訊，心裡卻在擔心年紀輕輕的戀人無法理解這一切，甚至和亞伯特導演生出罅隙。

　可沒有想到，莫一笑臉上的認同是那麼真誠，真誠到甚至讓祁景言反而有些心疼。

　“笑笑，你可以更任性一些的。”

　男人歎了口氣。

　不用這麼理智和懂事。明明是家境不凡的小少爺，明明是令人驚奇的黑馬巨星，卻在這樣的順遂之下還能保持理智。祁景言又是驕傲——這就是我的愛人；又是心疼。

　莫一笑聞言卻笑了起來：“還要我怎麼任性？跑到媒體上大放厥詞像查爾金那樣暗示組委會有黑幕？”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祁景言聽著青年語氣裡的調侃，無奈地搖搖頭。“如果不甘心，甚至有火氣，都可以把我當垃圾桶傾倒。”

　“你不是在殺青階段？忙成狗了吧？還要給我當垃圾桶？不怕影響狀態啊你。”

　男人眉目間帶出一點溫柔，看著竟仿佛繾綣。

　“但是你比較重要。如果有什麼心情不好的地方——什麼都可以跟我說，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青年“撲哧”樂出來：“哪怕我說我準備把費爾南德斯打一頓把獎盃搶回來？”

　祁景言聽出他在開玩笑，卻還是嚴肅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點頭：“嗯，我陪你去搶。”

　莫一笑樂不可支地在沙發上打了個滾：“那我搶他幹嘛啊？一個漢諾威獎的最佳男配……說得好像多稀罕一樣？桃李獎什麼的，我也有最佳男配角啊。”

　青年小小驕傲地皺了皺鼻子。

　“要搶我搶你多好，五大獎項的影帝獎盃……唔，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簡直完美的收藏品。”

　對面的人聞言也笑了，眼睛專注地看著他：“不用搶，你想要就都是你的。”

　莫一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兩個人在一塊這麼久，還訂婚了，都算是老夫老夫了，被這人這樣注視著，他的耳根還是不爭氣地發燙，心裡也忽然就軟乎乎的化了一片。

　青年臉頰帶著淺淺的暈紅，視線晃了晃，避開了對方，嘴角勾著一點笑意：“誰要你的……我自己早晚也都有。”

　“那當然，我們笑笑會是這個時代最出色的巨星。”

　那男人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著，好像他自己不是到目前為止這個娛樂圈最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天的更……至於今天……呃……望天。

　這一章本來是很認真地想寫笑笑心境上的改變，結果到了祁景言……原本的點撥真是一不小心就變成秀恩愛，我也很無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