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燦爛時節誰煮酒 十九回:猴兒折枝忙
「方澈!你這個混蛋,快下來,別摘了!」秦秣氣急敗壞地在柿子樹底下跳著腳,此刻天光越發暗淡,她一抬眼,就只看到一團團的陰影從樹上落下。。c那一下下瓷實的落地聲,直讓秦秣害怕下一個砸出這落地聲響的是方澈而不是樹上的果子。
如果方澈真在這個時候從樹上摔了下來,秦秣可不敢想像自己的臉色會有多精彩。
「快點撿!」方澈冷冷地聲音從樹頂上傳來,「你能不能少說話,多做事?」
秦秣不吭聲了,這小子,你讓他三分,他就能囂張十分,乾脆無視他,省得再給他發揮毒舌的機會。
可是秦秣不吭聲,方澈又囉嗦起來:「你怎麼還不撿?」
秦秣不言不動。
方澈頓了一下,扔柿子的動作又加快:「白痴,你不知道天要黑了嗎?快把柿子都撿到一塊兒,不然等下就看不見了。」
秦秣怒氣值滿檔,瞬間爆發:「你還知道天要黑了?我們已經遲到了你知不知道?黑漆漆的在山上,等下你準備怎麼回去?還有,晚自習遲到,你打算怎麼跟老師解釋?」
「我保證今天晚上月光會很明亮。」方澈說著,又扔了一串連枝帶葉的柿果下地。然後攀著枝椏,小心地纏上柿子樹的主幹,一點點下滑到離地約兩米的地方。
秦秣的注意力再次被方澈攀樹的動作吸引,她緊張地問:「你怎麼不動了?快下來呀!」
「如你所願!」方澈忽然回頭,暗淡的天光下,他嘴角隱約的笑意裡彷彿帶著絲邪氣。
秦秣正疑惑,忽見方澈抱著樹幹的雙臂一松,然後手掌猛地反撐上樹。
噗一聲!
他就輕巧敏捷地從樹上跳了下來,那落地的腳步震動聲,又讓秦秣一張臉徹底板起。
秦秣現在有一種非常強烈的、面對頑劣小屁孩的感覺。方澈這個死小孩絕對能挑戰任何人的忍耐力,到了這個時候,秦秣才更深刻地體會到,當初在醫院的那兩個月裡,方澈的氣人功力原來壓根就沒發揮到十分之一!他要是三不五時地就拉著秦秣來玩驚險和心跳,秦秣一定會被他氣得早晚變成噴火筒!
方澈壓根就沒注意到秦秣的怒氣,他忽然湊上前來輕輕抱了秦秣一下,然後又快速將她放開,接著他就利落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柿子。
秦秣嘆了口氣,將方澈一切莫名其妙的行為都歸類於「此人邏輯不正常」。不過天色已晚,暫時確實沒時間跟這死小孩計較,秦秣乾脆也彎腰挪步,跟著方澈一塊兒撿起柿子來。
這些野柿子大多黃中透青,個頭下圓上尖,不出三寸長,一顆顆全都硬邦邦的。光看這賣相,秦秣就疑惑:「方澈,你費那麼大功夫摘的這東西,能吃嗎?」
方澈摘柿子都是連著樹枝一塊兒摘的,一枝之上往往連著好幾個柿子,他就倒提著樹枝尾端,放到秦秣眼前微微晃過,鄙夷道:「果然是白痴,柿子當然不能就這麼吃,這麼硬邦邦的,你咬得動?」他說著話,又將秦秣手中的幾掛樹枝接過,和自己手上的放一塊兒提著。
這個小動作令秦秣稍感安慰,覺得這孩子也有細心的時候,確實可以再教育。片刻思索過後,秦秣稍稍平復怒火,她拍了拍方澈的肩膀,嘆道:「如果你可以改掉動不動就罵人白痴的壞毛病,其實也可以算個好人。」
「白痴!」方澈眼睛微眯,整張臉又冷了幾分,「我是不是好人關你什麼事?過來!」他又一把拉住秦秣的手腕,用極度鄙夷的語氣道:「天黑了你不知道嗎?好好跟著我,小心腳下,你這麼笨,果然是白痴!」
天色已經全暗了下去,月光卻並沒有大亮。這一天是農曆八月初二,日落之後,西方的天際也只掛著一彎色澤溫淡的新月,看那月彎細細直往西斜的樣子,顯然是過不多久也要落下的。
兩人走在山道上,一眼望去,只有三中校區的那一片燈火最為明亮,而再遠處的邵城城區,則是霓虹闌珊,隱約難辨。
稀疏的星光也在天幕上閃亮了起來,看這星相,明日倒又會是個豔陽天。
夜色幽寂,秦秣兩輩子頭一次在晚上走山路,剛開始是不適,過得一會兒後,倒走出幾分興致來了。雖然她前世嬌貴,今世平凡,但這些都不能掩蓋她骨子裡的瀟灑狂誕。所謂放縱,有些人放縱得落魄,有些人放縱得下流,但有些人,比如秦秣,她卻能放縱得閒適,放縱得灑脫。
「我們肯定遲到了。」秦秣的語調不溫不火,已經不見了怒氣。
「今天晚上逃課。」方澈抓著秦秣手腕的五指驀然緊緊一收,「白痴,別告訴我你不敢。」
秦秣眯著眼睛側往過去:「笨蛋,你手抓那麼緊幹什麼?你難道不知道我這是血肉之軀,會疼的嗎?」
方澈手勁一鬆,他腦袋偏向另一邊,輕咳道:「這個柿子,要先脫澀才能吃。晚點我把柿子拿回去,用石灰水泡一段時間,柿子就會脫澀,還會變熟變軟。」
光線雖然暗得使人分辨不清顏色,但不知怎麼,秦秣就是覺得方澈剛才臉紅了一下。
這個喜歡板臉裝冰塊的彆扭孩子會臉紅?
秦秣微感狐疑,正覺好笑,方澈忽然低喝一聲:「小心!」
「怎麼?」秦秣頓下腳步,睜大眼睛四下看去,可惜除了腳下隱約的土山路,其它的一切,在她眼裡都只見暗影輪廓。
山風微送,稍帶涼意,很是叫人和爽舒適。山間蟲鳴不斷,又使人感覺到一片勃勃生機,倒叫秦秣越發舒心起來。
她現在是想要改邪歸正,端正態度去努力讀書,不過這不等於她從此就成了迂腐的書呆子。反正這晚自習不逃也逃了,秦秣再去怪罪方澈拉她下水也沒什麼意義,還不如好好享受一下這夜色山風,權當是夜訪柿子樹,風雅一把了。
「有蛇!」方澈低沉著聲音再度一喝,驚得秦秣下意識便錯步後退。
於是方澈趁勢更退幾步,一雙手臂從秦秣身後環過,又緊緊將她擁在懷裡。
秦秣皺著眉,疑惑道:「蛇在哪裡?怪了,方澈,你這是什麼動作?蛇來了你這不是影響逃跑嗎?」片刻後,她恍然,怒了:「根本就沒蛇!方澈,你故意這樣說,要看我笑話是吧!你這個混蛋,你要真敢以為我是白痴,我就……」
可憐的秦二姑娘愣了好一下,悲哀地發現自己實在是沒什麼足夠對方澈形成殺傷的強力武器——她又聽到身後方澈的低笑,頓時頭腦一熱,反手抓起這死小孩的手臂,張開牙口就是狠命一咬!
方澈當即痛得悶哼,環著秦秣的雙臂也瞬間回撤。
秦秣得意洋洋,終於覺得扳回一城,呲牙笑道:「小朋友,做人要厚道,你明白了吧?」
朦朧的星光下,方澈表情難辨,只是他的聲音裡硬是透著股陰森森的味道:「我萬分明白,非常明白,極度明白!小姑娘,你記著,我很記仇的!」
秦秣根本不把這點威脅當回事,她覺得這山風好,夜色好,星光好,真是什麼都好。於是秦二姑娘骨子裡那點文人習性再度發作,她一揮手臂,歡樂之極地放聲長吟:
「跨牆邀月草衣深。
晚霞沉,笑誰嗔?
柿子高高,饞斷好舌人。
猴兒折枝忙解意,山不語,夜闌真。」
作了半闋《江城子》,秦秣又樂得哈哈大笑。她這半闋詞,可是把方澈好好挖苦了一通,讓她再出一口惡氣。
「方澈,你要是對不上下半闕,你可就輸啦!」
秦秣回眸,笑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