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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03章
卷三:明日桃子夭 二十三回:遄飛

  「彼失所怙,無從。方澈,送它們回去,好不好?」桃花樹下,初春的陽光從交錯的明麗樹枝間漏下,半灑過秦秣微側的臉頰,映得如白皙的肌膚彷彿隔水照人,一團柔和。

  方澈垂下眼瞼,平平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死了。」

  不得不說,方同學的話十分具有跳躍性,秦秣聽得恍神了一瞬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雷雨天,方澈一身是血倒在馬路中間的時候。

  他似乎越在無話可說的時候越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然後一邊把人雷得外焦裡嫩,一邊帶著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的誰也猜不透的深意。

  皺著眉頭糾結了片刻,秦秣終於還是憑著跟方澈相識以來所鍛鍊出的語言擴展能力,把這句話的完整版給引伸了出來:「你的意思是,這些雛鳥的......呃,鳥爸爸和鳥媽媽已經不在了?」

  話一說出口,秦秣自己連臉上的表情又有些扭曲。

  「鳥爸爸」?「鳥媽媽」?這是什麼名詞?

  方澈這麼神奇地惜言如金了一回,居然連帶著秦秣受他影響,智商返老還童了......

  果然非常囧。

  「是。」說這話的時候,方澈抬眼一瞥秦秣。還是轉回頭去緊盯著那一窩雛鳥。

  秦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碰觸那些柔嫩的小東西,卻又在看到那些尚未能完全睜開的小眼睛時,將手停在半路。她有些懊惱地問:「怎麼會死?」半個問句,省略了主語,讓人聽得怪異。

  方澈沉默片刻,還是回答:「被狗吃了。」

  秦秣掰過方澈的臉,很認真地看著他,方澈也很認真地回視秦秣。

  一秒、兩秒、三秒。

  秦秣點點頭,確定了方澈不是在說笑話,也不是在罵誰,而是實實在在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誰的狗?」

  「流浪狗,不知道從哪裡竄進學校的,被我趕跑了。」方澈嘴角往下撇,重點指出,「跟你以前救過的那種土狗一樣。」

  秦秣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指責,因為如果是指責的話,那方澈概念裡的株連意味也未免太強了些。不過以方澈的邏輯來看,這又似乎不是沒有可能。

  「我來養。」一咬牙,秦秣做下了一個自己都沒把握的決定。

  方澈果然很鄙夷地看著她:「你養?」

  潛台詞就是:「你能養得活嗎?」

  秦秣臉頰微抽地感覺到,自己清晰地從方澈的表情裡讀出了這句話,然後又聽他說:「你確定你是想愛護小動物,而不是要謀殺?」

  如何不悲憤?秦秣多麼想發過一個怒火熊熊的表情給方澈,但她的臉部神經目前有些僵硬,做不出那麼誇張的效果。

  這個小屁孩果然長大了很多,前不久他還向秦秣做過那種疑似表白的事情,那時候被婉拒了還看起來有些癲狂,可這個時候他已經能完全拋下那會兒痴情少年的調子,又回到當初。

  秦秣腦海中不自覺地滑過那首江城子,又想起他說欄杆乏人問津,肯定寂寞得很,再想起他說來年還喝竹葉青,最後想起他溫暖的手套,和平淡的如今。

  「過去了?」秦秣心中轉著念頭,隱隱惆悵,更多釋然,「少年輕狂,他能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很好。」她心中彷彿有大石落下,重重一震,然後安穩得端凝。

  相比起那個舉起酒罈說歲歲今朝的寂寥少年,她更願意面對這個毒舌不留情面方澈。似乎,方澈正應該是這樣的,他正該如雪崖清峭,又怎麼能低下頭來化掉一身冰雪,去向一個不能回應的人討要承諾?

  不自覺地,秦秣看方澈的眼神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她彷彿是看到了自家孩子一步步的成長,她欣慰,並且已經開始預期前景。

  不知道這種——和煦地看著某個小屁孩玩鬧,又和煦地期待他長大的感覺,是不是就是坐著搖椅,打著扇子,眯眼睛曬太陽的老人的感覺?

  秦秣微微打了個抖,低頭齜牙道:「難道你就會養鳥?」

  她趕緊將自己剛才那危險的念頭給扼殺在萌芽狀態,她絕對沒有提早去過老年生活的想法。青春多美好,陽光多燦爛,秦秣多......年輕!

  方澈若有所思地盯著秦秣,忽然輕嗤道:「你難道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嗎?」

  「什麼人?」預言先於大腦脫口而出,秦秣再次垂下眼瞼,為自己返老還童的智商默哀。

  方澈果然很順口的嘲笑她:「專業人士,知道了吧?」用一種拍小動物的動作,他抬手輕拍秦秣的腦袋,又在她反擊之前快速收回手,涼涼地道:「這麼脆弱的雛鳥,如果不懂養鳥,誰知道它們能經得住什麼樣的折騰?」

  秦秣搖搖頭,心中默念「風度」,然後回給方澈一個鼓勵式的燦爛笑容:「說得不錯,思路清晰,再接再厲。」

  方澈雙手捧住那個小鳥巢,順勢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沒來得及從蹲身變成站立的秦秣,不慌不忙地貫徹了她所指點的「再接再厲」。

  「也就是這麼回事,弱肉強食,本來就是食物鏈的法則。老鳥被狗吃掉,雛鳥失去保護者,運氣沒爆發就在長大前變成肥料,運氣爆發了嘛,就碰到諸如你我這樣同情心氾濫,又有閒工夫的人。」

  秦秣起身的動作因為方澈的話而緩了一瞬間。

  「天底下淒慘的事情多了去,一隻狗,幾隻鳥,不過是碰到了,所以順便發揮一下善良。真有那餘力,怎麼不去救助貧困?」方澈冷笑一聲,看著已經起身站立在自己對面的秦秣,「要麼生存,要麼淘汰。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秦秣。我真的從不覺得你善良。」

  秦秣比方澈矮了一個頭,站起身還是只能仰視他,這個動作伴隨著方澈剛才的話,讓秦秣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就覺得你傻。」方澈低聲,「如果你有閒,可以多複習或者預習功課,不要閒逛了,月考你要是能進全校前四十名,我送你一個禮物。」

  然後,在這陽光明媚,春風和暢的時候,方同學對著秦秣說完這些疑似長輩教訓晚輩的話,帶著一身無形的天雷,留給秦秣一個瀟灑的背影,大步離開了。

  秦秣忽然好奇萬分,這孩子在她沒見的一個多月裡,究竟經歷了什麼,又通過了什麼?貌似他功力大進,隱約間還初步形成了一種疑似高人的氣場。以前都是秦秣用教育[***]壓制他,他什麼時候學會了反壓制?

  秦秣抬手,捂嘴,小小地打了一個噴嚏。

  三月下旬的時候,月考如期來臨。

  秦秣和班上許多同學一樣,都有種考麻木了的感覺。他們現在已經不需要計較什麼考前考後,基本上這次的考後就是下次的考前,而下次的考前......

  魯松同學曾如此悲憤地仰天長嘆:「需要解釋嗎?真的需要解釋嗎?還是需要解釋嗎?神哪!請賜給我一口空氣吧!」

  高中生考試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月考後沒放假,秦秣一邊跟著大眾補習,一邊等著月考成績單發下。秦爸秦媽喜歡看這個東西,一般只要看著秦秣名次前進,他們就會驚嘆著喜悅著,暫時放下其他煩惱。

  沒等到成績單,就在成績出來之前,秦秣收到了另一個喜訊。

  當在國內佔有大量少年讀者份額的青春幻想類雜誌《纏繞》給秦秣寄過來採稿回信時,不止是秦秣驚訝,幫她送來郵件的那位同學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

  由於秦秣近期頻繁收到來自各方雜誌報刊的郵件,所以她在同學當中已經隱隱有了「筆仙」的雅號。許多人都知道高一(十九班)的秦秣是個能夠同時在一連串雜誌中稿的狂人,但那些雜誌畢竟不同與《纏繞》。隨便拉一個高中生,他都可能會不知道《雜論》是什麼,也可能不知道李師師是誰,但他要是說自己不知道《纏繞》,那是一定會被鄙視的。

  「青春幻想,業內頭牌」,八個字足以證明《纏繞》在青少年心中的地位。

  秦秣周邊的八卦之火被《纏繞》的這一期郵件給刺激得猶如那火上澆了油,油裡濺了水,水中起了火。一大扒拉子的人眼巴巴地等著她拆郵件,秦秣環顧四周,很友善地點頭一笑。

  然後,她將郵件收進了抽屜裡,緊接著,上課鈴聲響起。

  秦秣若無其事地聽課,一直到許久以後,還是沒人能問出她的筆名。

  這也造成了《纏繞》的最新半月刊在整個市三中再掀脫銷熱潮,以轉移學習壓力為名的一眾八卦黨羅列出各種理由,猜測著秦秣發表的文章究竟是其中哪一篇,只可惜,誰也沒猜中,秦秣會是那個「汴河沙」。

  秦秣也沒想到,《纏繞》居然會為「汴河沙」開專欄,專欄名為「一眼輪迴」,其中的第一篇小說就是那個關於回憶或者錯過的故事。

  故事的名字非常普通,就叫《石硯》。編輯點評:悲而不傷,餘韻悠長。用詞精到,時有飛來妙筆,沙國巧思,奇葩獨立。

  饒是以秦秣的自傲,當看到雜誌上的編者按時,也不禁臉紅了。

  哪位神人居然能欣賞這篇一開始就是悲劇的《石硯》,還說出「悲而不傷」這種話?這位神奇的編輯又是怎麼打破《纏繞》一直以來的浪漫喜劇風格,在其中開設沙國悲情專欄,「一眼輪迴」的?

  秦秣更覺得神奇的是,「汴河沙」這個筆名,到了這位神奇編輯口中,居然能被暱稱為「沙國」。

  秦秣當即就聯想到了,「砂鍋」......

  原諒她,她只是有點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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