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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55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四十三回:楚狂人

  最近幾天,方澈很苦惱,非常苦惱。

  在從前得不到秦秣回應的時候,他緋絗守候已經成了習慣,好不容易雲開月明,他確定了秦秣的心意,到如今卻還是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無法獨處親近,稍解相思。

  其實能夠得到回應,他就該欣喜滿足才是,但方澈卻從來都是一個很貪心的人。他雖然在這幾年間練就了常人難以相像的耐心,但他的無聲潛入計畫也是建立在能夠得到的前提下的。假如溫柔守候不能守得開花結果,他也許就會採用狂風暴露的手段。

  方澈的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但他也從不認為「看著她跟別人幸福」就是深情摯愛的表現。他沒有那樣寬容,沒有那樣「偉大」—假如,那種守候能夠用「偉大」來形容。

  現在看起來他是得償所願了,但事實上,他知道自己還差得遠。一輩子那麼短又那麼長,秦秣始終不肯親口承諾,方澈也就落不下這點擔憂。

  不要以為男人就不需要言語來肯定,愛情面前沒有弱者強者,自然也不分男女。在很多人眼裡方澈的形象也就等於沉默篤定,強悍驕傲,但再強悍的人,在心底下都會一點柔軟之處。

  他也有心慌焦慮的時候,他也會像所有青澀少年一樣患得患失。

  雖然方澈已經走過了那段少年時光,但他對秦秣的心裡永遠都帶著那點少年的純粹,不管以後會隨時間釀得多深多醇,那最初的風景,也永遠不會褪色。

  當然,主澈最近苦惱的緣由並不全然是因為秦秣不肯承諾。從他們認識起,秦秣就是吝嗇承諾的,方澈有耐心,自然會願意慢慢等。他當前最大的苦惱,在於秦秣竟然化身成了工作狂人。

  情侶之間,有一個工作狂人也就罷了,當兩個人全都變成那種鑽進工作堆裡就不知道日夜輪轉之人時候,兩人之間的相處就必然會出現問題。

  方澈總是在晚上八點左右才上下,而這個時候秦秣卻往往埋首在策劃當中,別說考慮下班的事情,她連飯都不一定記得吃。而每當秦秣有空的時候,經如說下午三四點鐘,她剛從學校到公司,方澈卻總是在埋頭敲著那些大多數人都看不懂的代碼,周圍一切聲息都會被他自動屏蔽。

  這個問題秦秣是不怎麼在意的,她對方澈喜歡歸喜歡,卻根本就不會有那些小鳥依人的心思,也不會很多熱戀中的女孩子那樣,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跟對方粘在一起,或者一日不見便思之切切之類。

  有鑑於這種情況,方澈的危機感便湧上心頭。

  他工作的時候是很專心,但一旦工作,他心心唸唸想的就大多都是秦秣。有時候想起來心下莞爾,他便用手指在桌上敲著節拍,反覆在心裡默唱那道《江城子》。

  當年唱這首歌,是求不得,故而東風難解,故而自嘲「等一次擦肩」。而今兩心相繫,那個人就在身邊,卻總是因為種種外事而難訴相思,他想起來,唱起來,便又別是一番滋味。

  頭一天晚上,秦秣十點多鐘才下班,方澈送她回宿舍,想著她已經很累,便只在車裡放著清淡的音樂,跟她也沒怎麼說話。第二天第三天晚上,方澈依然如此。到得第四天晚上,他終於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對秦秣說:「秣秣,什麼時候能再為我彈奏一曲?」

  他這話的意思,其實是想要秦秣給自己放假。

  秦秣歪歪斜斜地靠伕在副駕駛的座椅上,迷迷糊糊的從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竟是早已睡著。

  方澈便只能投降,由得她睡。到了她那宿舍樓下,才把她搖醒。

  秦秣很痛苦地晃著腦袋,揉著眼睛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最後一步三晃地走回宿舍樓裡的。當時就叫方澈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暗下決心隔天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再這樣。

  隔天秦秣卻下班得更晚,才剛坐到車子裡,她一句話沒說,歪頭又睡了起來,方澈暗地裡把心一橫,乾脆直接將車子開回自己公寓樓下,也不叫醒秦秣,就從車裡將她抱下,一直坐上電梯,進了房間。

  方澈將她放到自己的平常用的那張床上,幫她蓋好被子,然後自個兒轉身又去睡書房。

  他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嚇一嚇秦秣,看刀子驚慌不驚慌,以後還會不會一上車就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剛亮起沒多久,方澈就走進主臥室,輕輕地在床沿上坐下,等著秦秣醒來。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秦秣揉著眼睛醒過神,一手撐著床墊,她半坐起身,看到方澈略顯驚訝:「方澈,我在你房裡?」

  方澈板著臉點頭,心裡的惡魔尾巴悄悄地翹起,等她發現驚嚇的叫聲。

  秦秣是出聲了,卻沒驚叫。她小小地打了一個哈我人,微露出恍然的神情:「哎呀,我都在你車上睡著了,這下……回去又得被曉曉八卦。」說著話,她又很尋常地掃了方澈一眼,詫異道:「你怎麼還不出去?」

  方澈起身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秦秣,似笑非笑:「秣秣,你要換衣服,你就沒想過你的衣服是誰幫你脫的?」

  「除了你還能有誰?」秦秣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鄙視了方澈一把,緊接著她又解釋,「呼,你怕我生氣?沒關係,我不生氣的,只是一件外套而已,我不是還穿著毛衣跟棉褲麼?我不信任你,我還信任誰?」

  方澈當即就無語了,瞧瞧秦秣這話:『我不信任你,我還信任誰?』

  這究竟是肯定他的人品,還是否定他作為男人的危險性?

  方澈眼睛眯起,目光微深,輕嗤道:「既然你的外衣都是我脫的,你還怕我看到什麼?」他視線放肆地在秦秣臉上轉過,眉梢輕佻。

  「這能一樣嗎?」秦秣皺皺眉,乾脆也不管他,隨意套上外衣外褲,便踩著拖鞋施施然去了洗手間。

  留下被無視的方澈靜立在房間裡,眉毛微微抽[dòng]。

  秦秣一關上洗手間的門就忍不住嘴角上翹,低低笑了起來。方澈那點小心思,就算她在剛醒來的時候沒看明白,自他詢問「你的衣服起,秦秣也就猜到八九不離十了。」

  真要論到男女間相處的經驗,秦秣可不知道比方澈深厚多少倍。她完全不需要疑問,就知道這小子是從別的地方起床後才坐到她床邊上來的。方澈想要嚇到秦秣,至少用這一招的成功率直線低到了百分之一以下。

  「小方。」再次從車上下來,秦秣回學校的時候回身對著方澈一笑,輕勸說了句:「你的功力還不夠,要好好修煉才行哦!」

  她說話一向很少帶著音節助詞,像『哦』、『啦』這種慣常表現女孩青春俏皮的尾音,她更用得極小極少。此刻她乍然這麼一說,那調侃意味真是濃得幾乎將成實質,方澈真到她走出去老遠,都彷彿還能看到她帶笑的雙眸盈盈霧化在眼前。

  這一刻,方澈卻沒有分毫窘迫或者生氣的感覺,他搖搖頭,嘴角高高地向上斜起。

  秦秣瘋狂的工作狀態在一月底的時候忽然被卡住,因為H大的期末考來臨,各種測驗和論文接踵而來,壓得秦秣終於又感到了學習的緊張氣氛。

  她其實是不怎麼緊張的,她記憶力一向很好,選擇的專業又是漢

  語言文學。除了西方文學史和馬哲文論需要她費點功夫外,其它各門課她都能輕鬆搞定。但秦秣不緊張,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緊張。

  錢曉就很緊張,她一緊張起來,拽著秦秣就不放手,秦秣於是進入幫錢曉補課的大業當中。

  期末的時候各科老師也沒有開課,摸約是留了一個星期給學生自行複習。

  冬天天氣冷,秦秦秣就抱著個熱水袋,關著宿舍門,縮在椅子上面給錢曉講解古代文學史,幫她進行重點和簡化記憶。

  沒過多久,錢曉就感嘆:「秣秣,你說的比柯教授說的還要有趣得多嘛,他怎麼講課就沒你這麼有趣?」

  「你還聽不聽?」秦秣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錢曉偷偷扮了個鬼臉給她,又打起精神認真聽講。

  「北宋初期文壇復古……」

  「什麼叫復古?」錢曉嘴快地接上話。

  秦秣無奈道:「我正要解釋。」

  「哦……」

  「晚唐五代盛行駢儷聲偶,文人們但凡遣詞用句或者賦詩作文,都以對仗華麗為美。有幾位老先生就有點看不過去,比如說像柳開、田錫、穆修等人,他們就覺得文章太華麗沒有實質。」秦秣說到這裡,稍頓。

  她看錢曉一副又要提問的樣子,擺擺手便道:「當然,在提出那種觀點的時候,他們還未必都是老先生,不過曉曉你只要記住這幾個名字就行,他們的年齡和八卦暫時不是人需要關心的。」

  錢曉撲哧一笑,又噘起嘴道:「誰要關心那幾個老頭子的八卦啊!」

  「他們也曾經年輕過。」秦秣微微抿唇淺笑。

  這個時候,一直坐在另一邊椅子上苦惱翻書的張馨靈終於忍耐不住,輕哼道:「柯教授還說了,這幾個人雖然同樣是主張復古,但他們的復古方向又各有不同,這都是我們要分辨清楚的。」

  話一說完,她神情就微帶挑釁。從她上次跟秦秣鬧了那麼個小齟齬以來,她就很少再主動跟秦秣說話。她們同在一個寢室,本來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張馨靈在學生會一向混得很好,每天待在寢室的時間,除去睡覺時間不算,通常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在這麼短短的半個小時裡,要無視一個人真是再簡單不過。張馨靈心中對秦秣有氣,總覺得她太清高太自負,那眼神就算看著平淡都好像是在鄙視別人。張馨靈在心裡一日日積累著委屈,總就琢磨著要逮個機會好好削一削秦秣的面子才好。

  「原本就是各有不同。」秦抹聽到提問,也就隨口回答:「柳開所推崇的是韓愈和柳宗元一派的古文,他所看重的是文章的社會功利價值,實際上總結起來,也就是說,他認為讀書作文,必須要可以經世致用,否則都是空談。」

  「宋詞不是都很華麗嗎?宋朝#呀本就是一個繁覺的年代……」錢曉又小小聲地提出異狀。

  秦秣笑道:「我說的是宋初文壇別具復古傾向。事實上,整個宋詞的風格也不能簡單地用華麗或者樸實來形容。柳天別的觀點其實也都一般,但有一句話我很喜歡。」

  「什麼?」張馨靈應了一句。

  「非在辭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秦秣說著又覺得好笑:「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柳天的理念是不會錯的,但他自己的文章其實也常常晦澀艱難。」

  她本是嘉佑年間人,而自古文人相輕,秦秣有些看不起柳開也算她的臭脾氣發作。但她這樣的語氣言辭在張馨靈看來,又實實在在地是在裝模作樣,可惡得很。

  「我很厲害,你怎麼不做個文壇驅試試?」張馨靈身上,稍頓之後,她才嘆道:「我是做不了先驅,我青史無名,又哪來能跟他比?作為後學末進,我這樣議論他,實在是我的不對。」君子坦蕩蕩,秦秣倒不沉沒得承諾錯誤有什麼困難。

  但在張馨靈聽起來,這話又有點酸溜溜的味道。雖然秦秣的本意是誠懇的,可張馨靈還是逮住了話頭:「青史?好大的口氣,你還想青史留名?哈,秦秣,我今天算是知道你為什麼那麼瞧不起別人了,原來你壓根就做著青史留名的美夢呢!」

  「不吝以惡意猜測他人,馨靈,你說話很雜文風範。」秦秣心裡也來了火氣,笑容反倒越發恬淡,「我只說了一句我青史無名,後學末進,不能跟先賢相較,你就覺得我是狂妄。」

  那你的心裡,是不是也隱藏著這樣的狂妄?馨靈,你實在是高看我了,我還感激你,居然能看出我有這樣的雄心壯志來。」

  她這話才真是諷刺,偏偏她又調刺得不是很明顯,直叫人心裡窩著火,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撒出去才好。

  真要說毒舌,其實從古到今都是一個規律,書讀得越多的人越毒舌。文人們都是很會開罵戰,他們罵人的時候未必會帶髒字,他們不罵人的時候也許是風度翩翩,君子博雅,但真要革命遭了他們的白眼——比如孟子,這位辯論家實際上就是毒舌的老祖宗之一。

  就說秦秣當年的好友蘇軾,照現代人的話來說,蘇子瞻同學實際上就是一典型的憤青。他認為王安石變法弊端很大,便屢屢用極端的言辭斥責變法,結果遭到一眨再眨,從二十出頭的年輕進士變成仁途艱難的罪官,蘇同學吸引教訓,卻死不悔改。

  眨完之後,他該豪放的地方照樣豪放,想婉約的時候也婉約不誤。清風明月也好,大江東去也罷,蘇軾始終是蘇軾。

  秦公子與蘇軾為伍,除了流連風月之外,硬是沒能鬧出其它什麼出格的大事。

  「你……」張馨靈咬了咬下唇,想來想去不知道要怎麼諷刺回去,只得恨恨道:「你這個人,小氣得不得了,我……我看透你了!」

  「我胸中風光霽月,你自然是能一眼就從前看到後。」秦秣微微一笑,「馨靈,我可以把這句看透,當成是一種褒獎嗎?」

  張馨靈氣得臉頰漲紅,反又冷笑道:「是啊,我天天誇獎你呢,我誇將你頭腦簡單,我還誇獎你身材平板。哎呀哎呀……我誇了你那麼多,怎麼美不死你?」她對著秦秣狠狠一瞪,心裡覺得不罵個透徹不痛快。

  「事實上,生命之初,每個人都是頭腦簡單的。如果我能夠一直頭腦簡單下去,也許就能體會到很多人無法體會到的快樂。馨靈,頭腦簡單不好嗎?」秦秣依舊笑得清清淡淡。

  張馨靈聽她說著歪理,明明知道這話很不對勁,可以大肆反駁,偏偏不及她伶牙俐齒,一時間又想不出打擊她的話來。

  秦秣見著張馨靈瞪著眼睛張口結舌的樣子,目光微微流轉,繼續不急不緩地說:「但凡能在某一領域取得巔峰成就的人,那頭腦都是單純的。想要青史留名雖然是一種狂妄,但狂妄而不奢望,本身就是人類進步的動力之一。我覺得,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個狂妄的願望。」

  張馨靈氣極了一拍手,「咯咯」笑了起來:「是啊是啊!H大的奇觀就

  奇觀就在我身邊呢!曉曉,咱們寢室驚現狂人,你是不是覺得很榮幸啊?」

  錢曉本來一直呆呆地坐在旁邊觀戰,乍然聽得張馨靈要拉她入戰團,頓時又有些無言以對。

  「借用李太白的話,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秦秣淡淡道:「在、馨靈,狂妄在某些時候也是自信,自重。不狂妄,人類的科技又怎麼可能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你這樣處處不待見我,難道只是因為你不敢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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