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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46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三十四回:姻緣簽

  廟內煙香繚繞,廟外遊人如織。

  魏明正對著柳昔說話,邊說邊擠眼睛,看那表情就是另有深意。

  柳昔小嘴微噘,還是點頭道:「那就拜拜吧。」她將目光掃過一眼方澈,自顧走到蒲團前跪下。

  手執拂塵的那個道童走上前來遞了三根線香給她,低聲道:「姑娘,為月老添點香火吧。」

  柳昔接過線香,從錢包裡取出一張百元的遞給了道童,笑了笑道:「一點香火錢。」她給錢的時候,心裡悵然嘆息。

  柳昔的家境還算不錯,但她零花錢一向不多,隨手就給出一百用來添什麼香火,這實在是有點冤大頭的感覺,但在這一刻,她倒是寧願多給些,也算是求個安心,或者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這裡的月老很靈驗。」

  早在約秦秣和方澈來猗蘭公園之前,柳昔就跟魏明計畫好了著關於月老廟的一步,魏明早先就同那和元老道通過氣,只要他一支靈簽,點上紅線,賭一個方澈在意不在意。

  柳昔在心中暗示自己要虔誠,她拜了三拜,將線香就著旁邊住火點燃,插到了香爐裡。

  秦雲志輕輕一扯秦秣的小手指,在她耳邊小聲說:「二姐,你要不要也去拜拜?」

  秦秣從北宋而來,本來就對這種東西半信不信,她對鬼神一事抱有的是儒家傳統觀念,《論語。八佾》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話仔細一理解,其實並非是相信有神,而是在自己心中樹立起一個神的信念。

  這個神明,就在人舉頭三尺之上,只是由人意念所聚,控制的是個人胸中那一點浩然,這實際上就是一種警醒,正如君子夕惕若厲,人若不能自省,那便只有自己塑造神明,借神明之威,在終日約束自己的言行,克己善終。

  所以這個神,不信的意思是信自己,信的意思,還是信自己。

  秦秣稍一思索,笑道:「拜一拜也無不可。」她倒不是要去求這月老指點姻緣,只是借這一拜應個景,月老本是中國最古典的浪漫之一,這泥塑受了那許多香火,就算依然無情,總也該有幾分紅塵氣息,足夠叫人自行去窺到它的靈性了。

  千年以前的秦陌曾陪詠霜去過月老廟,最後秦陌只在門口不入正堂,詠霜在棗樹上掛下了她的姻緣牌,最後無人可應。

  秦秣已非秦陌,那些舊事深藏在記憶裡,便像是觸手可及的鏡花水月,看得到聽得到,一碰卻破碎。

  她何其不幸,遺失了她的年代,她又何其有幸,從那些注定的悲劇中走出,一回首,竟然找到了可以並肩而行的人。

  詠霜其實本也是那樣的人,只是他們生不逢時,破除不了那個時代的規則。

  柳昔搖出了一支籤,恭恭敬敬的放到和元老道面前,老道士眯著眼睛接過,又搖頭晃腦的說:「上吉之簽,風弄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好籤!」

  柳昔臉上露出喜意,忙問道:「好在哪裡?還請真人您詳細解答。」

  和元老道用手掐了一個法訣,似模似樣的測算了很久,忽然閉眼睜眼,然後驚嘆道:「莫非果然是天定姻緣?」

  「這…」柳昔臉現疑惑,心中卻有些暗暗抽出的感覺:「老道士,你弄這麼誇張做什麼?生怕不知道你在演戲麼?好歹我給你好處了,你可別給我弄砸了事情,不然我…我砸你攤子!」

  秦志雲卻在旁邊嘟噥著:「天定姻緣,老天爺管的可真是寬啊,地球上這麼多人,什麼亂七八糟的姻緣都有,他管得過來麼?」

  方澈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向秦秣點了點頭,便隨意的邁步往門外走去,他對老道士解籤全無興趣,倒是對外面的小攤上賣的東西有些側目。

  老道士心裡其實也在犯嘀咕,昨天魏明囑咐他的時候,說的是同來的會有兩男兩女,要他將先求籤的那個女孩配給另一個男子,現在柳昔先求了簽,可另一個男子是誰?

  若是只來了兩男兩女,那另一個男子自然好分辨,可現在卻來了三男兩女,老道士一眼瞄到的是方澈,因為方澈的年齡明顯要與柳昔登對些,而秦志雲的模樣看起來太稚嫩了,雖然他身高不差,但他嘴角邊甚至還帶著少年的絨毛,讓人很自然的就會將他歸類在小孩子裡面。

  可是方澈卻在這個時候走了出去,柳昔正暗自想著心事,也沒注意到這一點,而魏明雖然注意到了,心裡卻忽然升起猶豫:「我這麼幫著柳昔,她真的會感激我麼,但她就算感激我又怎麼樣,她是得償所願了,難道方澈就會吃虧?」

  他在後面緊緊盯著柳昔秀美的側臉,心裡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這是讓方澈吃虧還是給他佔便宜呢?柳妹妹這模樣兒,十足美人,她要是真跟了方澈,方澈還不得美死去?我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這樣想著,魏明就對著和元老道使起了眼色。

  和元老道說:「這簽的意思,可是說春風已動啊,那風吹竹葉搖晃,還可以聽到金佩在響,月下花影,疑是玉人來,那不是說,姑娘你好事已近麼?」

  他慢慢悠悠地說著,一面拖時間,一面思量,「那人已經走出去,他們都還沒反應,莫非果然不是他,而是這個小傢伙?」他用眼角餘光打量秦志雲,心裡嘖嘖有聲,「現在的年輕人啊,瞧這年紀,一個個鬼主意還真多…」

  魏明斜眼的視線被他看到,他就微微點了下頭,示意自己已經明白。

  「這簽還有另一層深意。」和元老道咳了一聲,捋鬚笑道:「看這風弄竹聲似金佩,正是有土之厚重,木之生機,金之堅定,姑娘,情比金堅,還不命定麼?」

  為名在心裡暗喜,「這和元老道真是知情識趣,我一給他使眼色他就知道轉換說辭,經他這麼一說,不就是暗示我對柳妹妹情比金堅嗎?嘿,這樣一來,柳妹妹的紅線應該在我手上才對。」

  和元老道眼見魏明臉現喜色,便有點點頭道:「姑娘,你發現沒有,你的良配其實就在你身邊?」

  柳昔不敢回頭,心裡還以為方澈就在旁邊,只是有些羞澀的說:「就在身邊,那是哪一個?」

  老道士繼續捋他的鬍鬚,真個仙風繚繞。他點點頭,朗笑一聲道:「玉人玉人,金玉良緣,他近身而來,姑娘,你姑且往右邊看看。」

  秦志雲正好奇地打量著老道士解籤攤子左上角擺的那幾本書,忽然聽他大笑,便下意識地一抬頭,正好對上柳昔羞紅未退的臉頰,豔豔緋紅如花瓣滾珠,他見此美色,就呆了呆。

  柳昔也呆住了,她一回神見自己右邊站著的竟只有秦雲志一人,而方澈行蹤無影。

  片刻之後,柳昔臉色刷的泛白,求而不得的落差和被人戲耍的怒意瞬間翻滾上她的心頭,猶如大浪拍岸,狂風嗚咽。

  她咬住下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魏明也愣住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立時就向老道士怒目而去,和元老道察言觀色,這下那還不知道自己弄出了烏龍?

  他畢竟受人錢財,當即就有些心虛,打了個哈哈道:「老道今日洩露了天機,這就回後院沐浴齋戒及拜祖師爺去!」這話音還沒落,他已經起身往身後的側門走去,等他到的門邊,就甩下一句:「清風,下面的簽都由你來解,你好生思量著啊!」

  門簾閃動,老道士健步如飛,片刻就轉過拐角,不見了影蹤。

  魏明才反應過來,心裡真是怒火滔天,他一抬腳就往後頭追去,兩個道童也不阻攔,只是相視之間嘿嘿一笑。

  秦秣本來站在秦遠志身邊,方澈走出去以後,她就在月老的供桌旁轉了轉,這時候眼見老道士解籤解籤,居然把柳昔的良人說成了秦志雲,也不免有瞳目之感,她心裡覺得好笑,忍不住就打趣道:「小志,情比金堅呢,你可要努力承擔啊!」

  秦雲志已經滿了十六歲,心裡對美女也未必就沒有點想法。

  他偷偷了眼柳昔,卻見她臉色難堪,心裡又有些無趣,便故作不屑道:「二姐,這些騙子胡說八道你也當真啊,哼,你弟弟我眼光高著呢,一般人還看不上呢。」

  柳昔心裡正裝著個火藥桶,剛開始沒爆發出來,那是因為氣過了頭,這下被秦志雲一刺激,那些火氣咋然湧上喉頭,她開口就連珠炮似的怒喝道:「你什麼意思?就你這樣還想看不上誰?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孩子,你老師沒教你每天照鏡子講文明嗎?你以為你是誰?你!你…」

  她堵著氣罵完,心裡就酸意瀰漫,悲從中來,腳下踉蹌間,她靠在瞭解簽的攤子上,雙目睜著,眼圈兒卻漸漸泛紅,淚珠一顆顆的從她眼眶裡湧出,晶瑩柔弱,梨花帶雨。

  秦秣並不知道柳昔原本百結的心思,但見她乍然難過成這樣,驚訝之餘也有些憐惜之意。

  往前走上幾步,秦秣遞過手帕到柳昔面前,那是她隨身帶的一塊素藍色棉布手帕,平常也沒什麼用處,一般人不會帶著種東西,而秦秣帶著是出於當年習慣。

  柳昔猶豫了一下,將視線轉到秦秣身上,沒接帕子,只是冷笑:「我不用你假好心,你省省吧!」

  她偏過頭,自己從隨身小包裡拿出紙巾,擦了眼淚便昂首往外面走去。

  「我還沒輸。」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就算輸了,我也自己忍著,才不要你來同情,假好心!要是我贏了。我也會裝好心的!」

  她抬腳跨過月老面的門檻,後腳跟剛收起,便見方澈迎面走了過來,微帶驚訝之色:「柳昔,你怎麼?」

  「我眼睛迷了沙子,心裡不痛快!」柳昔哼了哼,「我先回去啦!」

  方澈便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等柳昔先走。

  「阿澈…」柳昔剛從他身邊走過一步,忽然回頭過來,極甜極美的展顏一笑:「我喜歡你,我一定要自己說出來!我不用別人來說。」

  方澈靜立不動,臉上一片淡然,彷彿只是聽人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柳昔忽然極快速的湊上紅唇,方澈將臉側開,那雙紅唇便只堪堪檫到他的左頰。

  「你好小氣!」柳昔後退開來,又撅起嘴輕哼:「我喜歡你而已又沒逼你喜歡我,膽小鬼!」話音落下,她嘻嘻一笑,轉身大步離去。

  方澈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默然片刻,忽然低嘆一聲。

  「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而我心中的人,又何曾回應過我?」他有些明白柳昔的難受,但愛情又不是同情,他不會接受別人的同情,也不會將同情賦予他人。

  秦秣站在月老的泥塑旁看著方澈的背影,心中也泛起淡淡的惆悵,「柳昔有勇氣訴說,我卻明知他在等我,偏偏說不出口,裹足難前…」這樣想來,她又自嘲一笑。

  正是因為曾經說過太多虛假的甜蜜言密語,所以秦秣無法再用言語訴說真心,她微抿唇,思量著如何讓方澈明白自己的心意。

  「解,你還求不求籤啊?」秦雲志左右看看,有些不耐煩了。

  方澈跨步進來,向秦秣灑然一笑道:「求一支,如何?」他在門邊只是掠過一絲難過,畢竟是思量多年,他深覺最近大有進步,該當欣喜才是。

  秦秣本來自那和元老道離開起就沒了求籤的興致,不過現在方澈提議讓他求,她求一支也無不可。

  跪到蒲團上,秦秣閉目跪拜心中的神明,不是哪一尊神而是她自己心中的信念。

  道童遞過線香給她,她捐了十塊錢添香火,比起柳昔堪稱小氣。

  插上線香之後,秦秣搖了籤筒,撿起地上的簽一看:「上上大吉。」

  秦雲志已經好奇的伸出手來要槍她手上的簽,秦秣卻將手一讓,笑吟吟的道:「你會解籤嗎?」

  「那怎麼可能會?」秦雲志有些無趣道:「二姐,就是看看而已嘛,一定要會解籤才給看嗎?我好奇不行?」

  手執拂塵的道童臉上帶著職業笑容,一手虛引道:「姑娘,這邊可以解籤。」

  那邊可以解籤,誰都看得到,雖然和元老道中途離場,但那清風道童還坐在那裡。

  秦秣搖頭笑笑,「這簽不用解,方澈你看。」她將簽遞給方澈。

  「上上大吉。」方澈翻過竹籤,念出另一邊的字,「得其所哉,得其所哉。」這支籤與一般的四行簽不同,籤文那一面通共八個字,還是重複的「得其所哉。」

  他又反覆將這籤文念了幾遍,心中有些驚喜和難以置信,「她讓我看這籤文的意思,難道在暗示說,我可以得其所哉嗎?」

  這樣想過之後,方澈卻怎麼也不敢肯定,他又往秦秣臉上看去,見她笑意盈盈,那眼神彷彿在說:「難道不正是得其所哉嗎?你已經得到了,還猶豫什麼?」

  方澈將拇指輕輕摩挲過籤文,在心裡疑問:「是我的錯覺還是果然如此?」

  他終究不敢肯定,只是遞還竹籤,唇角含笑,半是試探地說:「秣秣,得其所哉。」

  「所以上上大吉呀。」秦秣眨眨眼,「方澈,你不恭喜我媽?」

  方澈大笑一聲,輕輕拉起秦秣的手道:「恭喜。」

  秦秣有點失望,這笨蛋還不開竅,居然只是一句恭喜了事。

  秦雲志嘿嘿笑著:「二姐,你最近運氣很好嘛,是不是要給你親愛的弟弟一點好處呀?」

  「我賞你一個腦瓜崩!」秦秣抬手輕敲秦雲志的腦袋,在她抗議之前掙脫了方澈的手,反手放回竹籤,輕快一笑,邊往外頭小院裡走。

  她想仔細逛逛這月老廟裡的小攤位,看看上面有沒有什麼值得買下的東西。

  這些小攤左右對排著兩排,共有八個攤位,秦秣走到左邊第一個攤位前,見那上面擺放的都是些假造的玉器首飾,只一眼秦秣就對則個攤位失去了興致,她自幼見慣無數奇珍珠玉,當然不會對這些劣質的仿品產生興趣。

  第二個小攤上擺的是木製小護符,秦秣稍稍駐足,買了幾個平安符,也算是買個紀念。

  到的第三個攤位,秦秣興致上來,因為小攤上賣的是制好的紅豆,雖然有很多都被加工的奇形怪狀,但也能挑出一些好的來,她仔細的挑了九顆,又買了個寸許高的小錦盒,將紅豆裝好後放在口袋裡。

  有逛過右邊最後一個小攤,秦秣回身往右邊逛去,那邊從外頭數上的第二個小攤買的也是假玉器,秦秣一眼掃過,本來不打算停留,眼角餘光卻似乎正掃這個有些熟悉的物事。

  她心中微訝。

  小攤的老闆見他視線流連,忙就發揮口才,對著攤子上的假玉器好一通大吹特吹,秦秣自動過濾掉他的牛皮,也不說話,只是來來回回又將那些首飾看了一遍。

  稍待之後,她才拿起一隻玉簪和一對玉蘭花耳環,拈在手裡細細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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