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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12章
卷三:明日桃子夭 第三十二回:雕月

  漆黑的夜幕中有一蓬絢麗的煙花如浪湧般堆迭散開,秦雲志拖著秦秣的手趴在天台欄杆上,興奮地大聲叫嚷:「看!快看!好漂亮!好漂亮!市裡今年有良心,終於劃出了眾香廣場來放煙花,二姐,我們以後都用不著傻守著電視機,可以看現場版的煙花啦!」

  秦秣也緊緊盯住遠方那處天空,彷彿要透過那時開時落的絢爛去思量怎麼偷走時間的決然。

  嘉佑年的煙花尚且未能燃出現代這般的氣魄,但在那時節,煙花的溫度也不若現代這般冰冷疏離。

  匠人們精工巧思,字幕、噴花、瀑布、火箭等等煙花奇境也曾在嘉佑的燈市上流轉出永不退色的風景。更有一種神奇的藥發木偶,能隨著火藥噴射的動力,在煙花中翩翩起舞,演繹一段又一段悲歡離合的人間故事。

  那一天,秦秣費盡心思,終於請出那位隱居市井的煙花奇人。他配樂、設計動作,請高先生製作出一套霓裳羽衣的盛宴木偶。在那個七夕的夜晚,帶著詠霜縱馬出城,燃起煙花,用木偶的舞蹈換她嫣然一笑。

  詠霜果然笑了,這是秦公子頭一次為她彈琴,更有如此心意,送她這樣的霓裳羽衣。

  最後,她卻說了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終究過不去馬嵬坡前的三尺白綾。」

  從那以後,秦秣只送她錦衣玉食,卻再不觸及分毫的情意愛憐。

  如果只是一場交易,那便談不上誰負了誰。詠霜的心思,從來都是這樣,叫人捧著心酸,放著心疼。

  這一天又是七夕,天上的鵲橋架起了牛郎織女,人間卻沒有誰能看得到。

  秦秣郵給方澈的航空快遞裡,包裹著的是一個她親手和泥製作的「磨喝樂」。

  磨喝樂是千年前,秦秣童年記憶中唯一的玩具。

  在北宋時期,七夕已經流傳出了許多傳統的節目,女子會穿針乞巧、喜蛛應巧,男子也有拜魁星、曬書曬衣的活動。只有「磨喝樂」,才是屬於孩子們的快樂。

  磨喝樂本身只是一種泥塑小娃娃,並不具備太多的可玩性,但對孩子們而言,哪怕只是得到一個不會動不會笑的泥娃娃,也一樣可以跳躍出許多趣味。

  最精美的磨喝樂本身就是一種藝術,泥娃娃各有容貌,各有神態,各自穿著應景的衣物,不論大小,都是無數的故事。

  秦秣做的這個磨喝樂正顯出個扎衝天辮的男童模樣。小泥娃娃約摸十寸高,大頭圓臉,五官卻依稀神似方澈,尤其是那飛揚的眉和緊抿的唇,簡直就是方澈日常神態的翻版。這泥娃娃穿著紅背心,胖乎乎圓滾滾的一隻小腳抬起,正踩在一截斷枝上,威風神氣,又有種孩子似的嬌憨。

  童年的磨喝樂,少年的方澈,這些快樂都是單純的。秦秣這個生日禮物,確實煞費了一番苦心。

  從小區天台上下來,秦秣回房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電腦,書寫又一個沙國悲情故事。

  上次之遠要求秦秣考慮造星包裝之事,秦秣不同意發照片,本以為雙方會談崩,沒想到第二天倆人再次交談時,之遠卻又拿出了新的方案。

  當時之遠是這樣說的:「沙國,我們考慮到你的寫作風格,以及你本人不同意發照片的意願,決定更改宣傳計畫。既然你的故事是一眼輪迴悲情系列,那不如神秘到底。我們會為你保密除了性別年齡外的一切資料,只需要你時常發表一些短小優美的散文作為小說附贈。」

  秦秣當時確實有驚喜的感覺,酒香還怕巷子深,《纏繞》能拿出這樣兩全其美的方案,她要是仍然不情不願的,那就真的是恃才傲物不知好歹了。

  汴河沙:「多謝你們的包容與諒解。」

  之遠:「別謝得太早,我們還有附加條件。」

  汴河沙:「請說。」

  之遠:「合約需要重新栽簽一次,這次我們要簽獨家。意思就是,合約期內,你只能在我們這一家紙質雜誌發表文章,你的文章出版也必須由我們代理。如果你違約,我們有接受你筆名的權力。此外,你必須在我們的約定範圍內隨時保持好」汴河沙「的形象。比如,既然我們決定打造你的神秘,那以後你的小說集結出版時,你也不能到現場簽名售書。」

  秦秣嘴角揚了揚,對她而言,能夠出版,並且不需要到現場簽名售書,那才是最大的好處。

  《纏繞》對她確實有知遇之恩,他們的條件並不過分。

  汴河沙:「可否先傳電子版合同過來?謝謝。」

  秦秣拿到合同以後,首先是傳給了秦雲婷看,她不懂合同法,但是秦雲婷懂。等秦雲婷拍板通過那些條款以後,秦秣就爽快的回覆之遠:「合同沒問題,但是我暫時不能簽。很抱歉,因為在這之前我還跟《雜論》簽過一個專欄,那個和約要到今年十月才到期。你們的要求是獨家,我暫時無法簽獨家。」

  之遠這次回覆得很快,看得出他們也是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的:「新的合同可以等到十月以後再簽,不過你的形象必須從現在開始塑造,出版的問題也要等新合同簽好以後才能再談。」

  汴河沙:「謝謝,我沒問題了。」

  她的一月一期一眼輪迴仍然沒變,不過在這個七夕,她終於寫了一個以男主角視角來講述的故事。

  在這以前,秦秣的故事主線都是來自古代的女子,那時候這樣換位寫,是因為對她而言,寫男子更沉重——她能夠去憐惜那些同時代的女子們,卻從來不覺得,男子也需要這樣的憐惜。

  這次的故事名叫《雕月》。故事開端時,男主角正廝殺於北國的疆場之上。他彎弓引劍,縱馬狼煙,只在偶爾休憩之時,才會吹起短笛,思念家中獨守的妻子。

  他時常收到妻子絮絮叨叨的家書,但卻很少回信,因為他奔襲不定,不敢將自己的憔悴與險境寫給妻子知道,所以他只偶爾回覆:「安好。」

  他們少年時相遇在七夕燈市,她提著小花燈款款而行,笑容婉約,於是出身將門的少年時要將她娶回家,保護她一生不受紅塵沾染。

  天子的詔令來得如此突然,他奉命出征,撇下新婚剛剛過月的嬌妻,踏馬走上戰場,一去十年不歸。

  這個十年歲月如刀。這個十年狼煙吞吐,吞進去的是無數鮮活生命,吐出來的只剩一點碧血。他無數次徘徊於生死邊緣,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動力,便是妻子的家書。

  又是一個十年過去,絮叨的家書漸漸變得簡練寡言,他依舊回覆「安好」,不在意妻子的疲憊,只盼望這場戰爭能早日落定。

  得勝凱旋的那日,他無心應酬八方來賀,只是匆匆推掉一應酒席,滿心期待的趕回家中。

  然而現實一道驚雷,將他劈醒!

  等待他的不是妻子的笑靨,卻是冰冷的靈堂,以及長大成人的兒子那雙漠然冷眼。

  原來早在十年以前,當初那個被他許諾要保護一生的女子已經逝去。

  她留下了他們的兒子,那個十歲的孩子,會從母親去世的那一天起,模仿母親的筆記,給自己父親書寫言辭僵硬的家書,一直到二十歲。

  當年那個少女,會在七夕時獨身行走於燈市間,足見她的出身是不好的。將軍之子不顧門戶之別,執意娶她為妻,又匆匆奔赴戰場,當然想不到她在深深庭院中需要面對的有哪些。

  這個女子最終死在流言與思念之下,她的良人不是不應承諾,只是錯過了。

  明月千里,他彎弓射鵰,射不下他們的幸福。

  秦秣合上筆記本,喟然長嘆。

  暑假扯走一片悶熱,又一個開學的時候到來。秦秣分到了文科高二三班,悠悠閒閒地站在場外看高一新生們軍訓,只覺愜意無比,什麼煩悶都沒有了。

  陳燕珊捧著臉做感動狀:「去年我軍訓的時候,等的就是今天啊!終於讓我等到了看戲的時候,天啊!太不容易了我……」

  秦秣的課業與高一時候相比終於也輕鬆起來,因為不需要再糾結於理化生,所以她的障礙就只剩下數學一科。在這種情況下,她的成績幾乎是呈直線上升,第一次月考後她就直接跳上了全校第九名,喜得秦爸秦媽連連高呼神仙保佑。

  秦雲志撇嘴道:「爸、媽,二姐這成績,跟神仙一毛錢關係也沒有好吧!」

  十月份的時候,秦秣同《雜論》解約,又跟《纏繞》簽了新的合同,她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將《雕月》擴寫成一篇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

  《雕月》的中篇無疑是成功的,其中情節雖然不稀奇,但勝在秦秣將倒敘插敘與時間轉換以及懸念設置都應用得十分精妙。再加上她簡潔詩化的文筆,整個故事便美感非常,使人如享視覺盛宴。

  這一年,秦秣在這個時代踏上了新的起點;這一年,明月依舊陰晴圓缺,中秋桂花香,滄海之外可以停靠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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