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九回:百轉
「你是……誰?」秦秣懶洋洋的靠在方澈身上,眼睛迷濛像墨洇開的一掬江南煙雨。
天氣清冷,但方澈周身都是溫暖的。他緊緊擁著秦秣,低下頭看她的側臉,鼻尖輕柔的觸過那一抹緋紅的腮。
「來!給本公子……續上!」秦秣一手揚起,做出舉杯等酒的姿勢,人又吃吃地笑,「前日鏡園裡去了個人,裊裊婷婷,一抬足便踏進深井……待我飲罷了酒,定要畫上一副萬里河山,燒給她帶到黃泉路上,讓她看看天下!」
她說著胡話,低低的打了個酒嗝,噴出酒氣,落到方澈手上。
「秣秣。」他低嘆。
「這名字聽著耳熟。」秦秣歪了歪頭,「我不叫陌陌,你可以叫我秦陌,或者季暄。」輕笑幾聲,她眼波流轉,在方澈懷裡扭過一個身,便正面貼著他。
方澈的身體微微一僵,環著秦秣的手又鬆開了些。
「我瞧著你也眼熟。」秦秣仰頭,雙手勾住方澈的脖子,眼中的煙雨之色愈發深沉,好似細雨打落一地桃花,空氣裡都是緋紅的香,「你這眉毛怎麼這樣黑?不秀氣……來,讓我幫你修一修……」
她抬起一隻手,纖細圓潤的指尖從方澈左側眉頭劃起,一根根數過他的眉毛,指尖的熱度好像烙鐵,又一點點烙進方澈眼裡。
「秣秣……」方澈聲音低啞,抬手握住秦秣的手腕,想要將她拉開。
「噓!」秦秣甩開方澈那隻手,將食指豎起,柔聲道:「乖,不怕……」她眼瞼半闔,迷迷濛濛的又攤開手掌,一手勾住方澈的後頸,另一手捧住他半邊臉頰。
柔軟的紅唇彷彿是從水中倒影而出,帶著美酒純釀的芬芳,輕輕落在方澈眉梢。
方澈一動不動,只是環在秦秣腰間的那隻手又稍稍緊了些。
秦秣將輕吻一路濡濕而下,從那眉梢,到眼角,到臉頰,到唇角。
最後雙唇相接,唇齒相依。
秦秣細細輾轉輕咬,一點點啃噬,溫溫柔柔像是摘取雨後的柔軟青杏。
她在唇角溢出一聲嘆息,猛地揪住方澈心腸。
這個吻驟然加深,方澈反被動為主動,帶著一團越燒越高的火熱,熊熊燃燒過兩人的唇舌,深深淺淺,又從狂風驟雨變成細細密密的小雨輕敲。
「唔……」秦秣一手推動他的胸膛,趁著空隙輕輕喘熄,另一手卻自然而然的滑進方澈大衣裡面,然後從他腰間細細摸索進他襯衫內,碰觸到他的肌膚,一寸寸火燒火燎。
窗外不知何時已傾瀉起瓢潑大雨,杯盤狼藉的餐桌邊上是卡西寧靜的睡眼,壁爐裡火光跳動,熏得這間餐廳色調溫醇。
秦秣猛力一扯方澈的衣服,沒有扯動。
她軟軟的哼出聲來,似乎輕嗅薄怒,又彷彿全無意識。
牆角一盞高腳的裝飾燈被秦秣甩手間哐當撥倒,她用力一帶,翻滾著竟將方澈壓倒在地。
「唔……不怕啊……」她柔軟的出聲,安撫。
方澈低嘆一聲,隱忍下眼底的火焰,一把捉住秦秣雙手,一個翻身,又將她帶過一個方向,反壓住。
秦秣不適應的掙動,方澈雙手從她腰下環住,抱著她站起身,然後變換姿勢,又將她橫抱起來,帶她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有個單人的小軟塌,方澈將秦秣放上軟塌,拉開她亂動的雙手,脫下她的鞋子,又扯過一條薄毯幫她蓋好。
「好好睡一覺,秣秣……」他輕嘆,抬手撫過秦秣的額頭,轉身大步離去。
餐廳裡,卡西還坐在椅子上睡著,方澈解下自己的大衣,蓋到卡西身上。
窗戶半開,有些漏雨進屋。他走過去,將各扇窗戶都嚴實關好,然後拉開一扇玻璃門,走到屋簷下站著,靜靜聆聽雨水拍打的聲音。
院子裡高高矮矮的樹木全都在大雨下模糊,雨打風吹,又下了一地落葉,帶著簌簌的響動,撩起空氣裡的濕冷。
方澈唇角輕輕往上揚,本來泛紅隱忍的臉色漸漸沉靜下來。
秦秣揉著眼睛,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又是暗了。
書房裡的窗簾被拉著,一盞柔和的小檯燈開在書桌上,照得一室溫暖靜謐。
秦秣晃了晃有些酒後疼痛的腦袋,總感覺到眼前閃過一些旖旎的畫面,似乎自己在醉後做過些誇張輕薄的事情。但被她輕薄的對象卻是形容模糊,恍惚如夢似幻。她仔細回想,又覺得是詠霜,又覺得是梅紫。
「眉毛好像烏黑修長,太粗了……」她喃喃低語,猛然間一個激靈。
哪裡是眉毛太粗?那分明是一雙男子的眉毛!
秦秣呆坐起身,心臟砰砰砰的激烈跳動,眼前又晃過那一雙修長飛揚的烏眉,一根根眉毛都清清楚楚,分分明明的像是在嘲笑她!
書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方澈剛走進房門一步,見秦秣醒來坐在榻上,便微笑道:「有沒有頭痛?我去給你端碗薑湯過來。」他說話間轉身出去,步履依舊從容。
秦秣目光跟隨,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見,方又長長吐出一口氣。
等方澈端著薑湯再次走進書房時,便見秦秣已經穿好鞋子站在塌邊,正抬手輕彈衣服上的褶皺。
秦秣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迎上前接過他手裡的薑湯,大口一喝,讚道:「舒坦!」
方澈被這笑容感染,眉眼間也更見溫和明朗。他狀似不經意的問道:「還醉的厲害嗎?有沒有感覺哪裡不對勁?」
「還好,只是有點頭痛,喝過薑湯再走動一會應該就會好。」秦秣也是隨意回答,「真是不經喝,一點酒就醉的神志不清,對了,你有沒有醉?現在感覺怎麼樣?卡西教授呢?」
「我給教授煮了一碗燕麥糊。」方澈輕笑,「英國人解酒,喜歡用燕麥糊,其實那東西很難下嚥。」
「小澈,我好像聽到你在說我壞話!」書房隔壁的客廳裡傳來卡西帶笑的聲音,「原來你也知道燕麥糊難吃啊,我可一點都不愛吃那東西!你的薑湯呢?快給我盛一碗,別以為我不知道薑湯比燕麥糊好喝!」
方澈輕笑道:「燕麥糊不是用喝的,還能鍛鍊吞嚥能力。」他接過秦秣喝空的碗,又往廚房走去。
秦秣隨後跟出,見到卡西在客廳裡做伸展運動。這小老太太穿著件寬鬆的毛衣,一邊扭腰擺手,一邊向秦秣碎碎念叨著:「方澈真不是一個乖巧的孩子,你看他表面上看著沉穩,其實一肚子主意。你要小心他,別讓他給繞進去了!」
秦秣表面上溫和的笑著,心裡其實正翻騰著無數念頭。
卡西口中說要秦秣小心方澈,其實是在開玩笑,秦秣聽著卻覺得自己心裡在天雷滾滾,這究竟是方澈要小心秦秣,還是秦秣要小心方澈,可還真是不好說。
秦秣從來沒有這樣慶幸過自己現在是女兒身,否則她可不敢醉後輕薄了別人,還裝出一副「我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來。雖然她確實記得不大清楚,但她只是喝醉,不是失憶,總還有個大概印象的。
不知怎麼回事,她懊惱過後,就覺得好笑。
方澈真是一個好孩子,坐懷不亂。再換個角度說,方澈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心思端正。再繼續換個角度說,秦秣實在是根豆芽菜,乾巴巴激不起方澈朋友之外的絲毫衝動。
晚飯是方澈做的,他就著有限的食材做了幾個家常的中國菜,小菜擺上桌,卡西連連稱好,吃的無比歡快。她因為研究東方文化,家裡也收藏著幾套釉質不錯的中國餐具,天青色的碗碟和青玉箸,搭配著色香俱全的飯菜,引人饞蟲。
飯後秦秣自覺的收拾碗筷,方澈有些擔憂地說:「秣秣,你確定你不會摔壞東西?卡西教授這些碗碟很有收藏價值,要是壞掉幾個,那就可惜了。」
秦秣手上微微一抖,轉頭向方澈露出一個燦爛得晃人眼的笑容,聲音卻冷颼颼的:「小方同學,如果我手上這些東西摔了,那可全是你給指使的……」
所幸秦秣曾經在茶館裡端茶送水的功夫沒白練,收拾洗碗的工作還是能夠順利完成。
晚上雨越下越大,卡西留秦秣和方澈到她家裡過夜。因為冒雨行走確實艱難,卡西家裡又有足夠的客房,兩人也就留了下來。
「秣秣,你不如去把酒店的房退了,就在這裡陪我這老太太過幾天,怎麼樣?」
秦秣自然是點頭,微笑道:「夫人,雖然是叨擾,但我心中竊喜,也就不客氣了。」
小老太太樂得大笑,笑過之後又很有風度的瞪過秦秣一眼:「你們這兩個孩子,一個叫我教授,一個叫我夫人,叫得我好像是中世紀古畫裡的老學究似的。怎麼?你們就不能尊老一下,叫我一聲奶奶?」
「卡西奶奶!」秦秣脆生生的叫,沒有分毫猶豫。
方澈也緩緩的叫了一聲:「卡西奶奶。」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卡西就洗漱睡覺了,她揉著額頭道:「這人一老就是撐不住,睡得早起得早。我當年的小學老師如果看到我現在這樣規律的生活,一定會很欣慰,他沒白教我早睡早起的含義。」
話說完,她自己先樂呵呵的笑開了。
留下秦秣在方澈在客廳裡,看著無聊的電視劇。
秦秣還好,她看電視不怎麼挑,凡是能有助她瞭解更多常識的電視,她都願意認真去看,而方澈就沒這樣的好胃口。他拿出自己功能強大的手機,在上面列起了算式,算了幾分鐘,他又去看秦秣認真看電視的側臉。
這個女孩曾經脫出了他視線控制兩年之久,雖然方澈從不曾忘記在她生命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但秦秣還是悄悄的在他指縫間溜到了另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
方澈悄悄在心中嘆一口氣,他有點介意。
「秣秣。」他輕喚了一聲,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游移,終於還是問出口,「你這兩年過得怎麼樣?有什麼趣事沒有?」
「嗯?」秦秣閒散的靠在沙發椅背上,注意力稍稍從電視機上移開,「趣事?趣事很多啊,你要聽?」
方澈低笑道:「寫信廢紙,EMAIL又費電,打電話國際長途很貴,直接對話我們又不是武林高手,不會千里傳音。現在這麼近的距離,你只管說,我不會嫌你口水囉嗦,也不會介意你有可能害我耳朵起繭的。」
這話把秦秣給氣樂了,她轉頭很是凜冽的等了方澈一眼,卻發現這傢伙感應能力為負,分毫不為她眼刀所動,乾脆關了電視,又指向方澈的手機:「還不收起你手上的東西?不介意耳朵起繭是吧?那你就好好聽著,我讓你試試耳朵起繭的滋味!」
方澈將手機塞到口袋裡,兩手一攤,然後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以眼神示意秦秣快說。
「其實也沒什麼。」秦秣搖搖頭,「你也知道,高中能有什麼?無非是書山題海,高二還好,高三的時候簡直能折騰死人!」她稍稍回想那段黑色歲月,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我讀文科還算是輕鬆的,主要麻煩是我數學不好,背英語也感覺吃力。」秦秣忽然笑起來,「倒是有一次,有個好笑的事情。有一次珊珊在超市裡買了個特價榴蓮回來,她興沖沖的以為自己佔了大便宜,拉著我和呂琳跟她一起吃。那時候是中午,我們在食堂裡吃榴蓮,其他的學生自動聞香退散,硬是讓我們身旁真空了十米,那種景象真是……」
方澈的目光在這樣的講述中愈發沉靜,帶著難言的溫柔。
「對了,你能不能聞的慣榴蓮?」秦秣問。
方澈搖頭:「不習慣,我不喜歡吃。」
秦秣拍手嘆道:「就是!很多人都不喜歡,其實我也吃不慣。不過珊珊愛吃那個東西,非拉著我吃不可。結果那個榴蓮早就有點變味,吃完以後,珊珊和呂琳就大拉了一場肚子。」她輕笑一聲,「我的腸胃比較強悍,吃完之後硬是什麼事都沒有。」
方澈點頭道:「沒事就好。」
「我幫她們跑了好幾趟醫務室,幾趟跑過之後,我在醫務室裡吹空調吹得臉色發白。然後就碰到了高一時候的班主任章國凡,這位老師對我說了一句冷笑話……從我認識他以來的頭一個冷笑話。」秦秣說的眉毛輕輕揚起,眼睛明亮得好似陽光折射下的清溪。
方澈很適時的問:「什麼冷笑話?」
秦秣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直起腰背模仿章國凡當時的語調:「秦秣啊,雖然我知道你學習用功,但是你也用不著為了變得像林妹妹那樣弱柳扶風而折騰自己吧?」
其實這話並不那麼好笑,但秦秣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有喜感,方澈於是將手往沙發椅背上一撐,就發出了連串低低的笑聲。
秦秣也笑,方澈抬手指了指卡西的房門,示意她同樣壓低聲音,以免吵到卡西。
「秣秣,還有呢?我耳朵還沒起繭,你還要再接再厲才行。」
「真沒什麼好說的。」秦秣微微歪起頭,「倒是想到姜鳳了。她……她後來有些……」
「怎麼?」
秦秣嘆道:「高三那年,有一次學校放月假,我在街上看到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挽著一個將近五十歲的老男人。那畫面真是……我當時跟在他們身後,眼看著姜鳳跟那個人走進一個小旅館,然後在外面等了一個小時,又看著他們出來。」
「秣秣……」
秦秣她聲音略低:「我有些後悔,當初不該縱容她去換那篇文章,人的慾念一旦被打開,就很難收回。」
方澈沉聲道:「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等行為負責,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在選擇,她自然要承擔後果。」
「我不是同情她,也不是責怪她。」秦秣苦笑,「我只是覺得,自我當初漫不經心的時候,也許就錯過了一次拉她回頭的機會。」她說完,又覺索然無味。
秦秣不是聖人,站不到道德的制高點,別人的選擇也輪不到她來感嘆。
「對了,魯松在最後一個學習忽然爆發,以黑馬的姿態考入了上海交大。」秦秣搖搖頭,轉移話題,「成績出來後,他還找著很多老同學組織了一次聚會。他買了個五層的蛋糕,抓起大家打奶油戰。我沒打過他,被塗了滿頭滿臉。」
她輕輕一笑,想起魯松那些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心情自然就輕鬆。
方澈目光一沉:「你覺得魯松……很討人喜歡?」
「他很有趣。」秦秣神情間帶著緬懷,「我送了一套《辭海》給他做賀禮,當時他收著書的時候,臉都苦得能掉出水來了。」說著她又笑,「魯松咬牙切齒的說,他又多了好幾塊可以砸人的板磚!」
方澈沒有笑,他淡淡道:「等我回去的時候,一定要試試他的板磚靈不靈。」
「怎麼?你還想跟他打架?」秦秣挑眉,「你還是算了吧,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魯松人來瘋,長不大,你也跟他一樣長不大嗎?」
「你覺得魯松像個小孩子長不大?」方澈的聲音隱隱一鬆。
「反正我還沒見他長大。」秦秣又閒適的靠回椅背,「說說你這兩年怎麼過的吧……我也不介意,耳朵起繭。」她抿唇,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