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明日桃子夭 第二十七回:煙波碧
暖風,無雲。
放眼碧湖之上,萬千漣漪隨著那天幕傾瀉而下的燦陽掀起瀲灩波光。
水光折射,叫人心意蕩漾。
要何等風姿,才能承載這樣的一碧無暇?
青石堤,岸邊柳,遠遠的,湖岸邊有紅牆碧瓦,迴廊水榭。
一道長長的岸橋邊繫著許許多多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遊船,也有些船已經載著人遊到碧湖深處,但那處「碧華宮」的裡裡外外依舊是遊人如織,熱鬧非凡。
相比起那邊的繁華,秦秣他們一行四人所立之處便稍顯冷清了。
金碧湖並不是什麼歷史悠久的旅遊名勝,她只是一處新開發的、供人休閒遊湖或者釣魚燒烤的普通景點。但她是真正的年輕,宛如高閣之中的少女,一日走出牢籠,羞澀而不乏熱情。
「傳說碧華宮曾經是瑤池七仙女的行宮……」孔哲興致勃勃地掰著手指數典故。
榮真真漂亮的杏眼一翻,伸出纖纖玉指戳他的手臂:「人家開發商胡編故事來忽悠你,你倒好,還拿來忽悠起弟弟妹妹了。幾天沒見,你長進了啊?」
孔哲雙手一合,十分狗腿地說:「真真說的都是真理,不是真理也是真理!」然後話鋒一轉,「老婆,給點面子好不好?」
榮真真大怒,抬起纖秀的長腿就踹他:「誰是你老婆了?嘴巴放乾淨點!在胡說八道,當心我切了你!」
秦秣撇過臉,剛露出一副不忍心看下去的神情,就看見旁邊的方澈傾身過來,然後聽她在耳邊說:「野蠻女友,真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
微微的熱氣拂過秦秣的耳垂,她剛想側頭拉開些距離,方澈又站直了身體,一臉沉靜的盯著遠處的湖山。
榮真真就是孔哲在去年國慶時向秦秣說起過的那個女孩,她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剛剛大學畢業,跟孔哲在同一個公司上班,做的是程序開發。女孩子做程序的本來就少,再加上榮真真身材高挑,打扮一向時尚得體,容貌有算得上是水準之上的嬌豔,身邊自然也就從來不乏追求者。
孔哲只能算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不過她既然肯跟孔哲出來一起遊湖,那對他還是有所好感的。
「老婆尚未到手,哥我還需努力啊!」孔哲仰天裝悲情,卻直逗得榮真真笑如風搖花擺。
秦秣分明看到了孔哲眉眼間隱藏得不是很好的一抹溫柔與得意。
四人沿著石堤緩緩向碧華宮走去,邊走邊隨意說笑。此刻正是上午十點左右,春風和煦,山色水光晴方好 ,連空氣裡都漂浮著醉人忘憂的氣息。
租船的時候幾人產生了分歧,榮真真想坐那種兩人腳踏的鴨子船,孔哲建議坐快艇,秦秣一雙眼睛則緊盯著一艘搖櫓的烏篷船,一眨也不眨。
倒是方澈沒發表什麼意見,最後只說:「捏們既然各自喜好不同,不如租上三艘,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孔哲第一個反對:「那怎麼行?大家一起才熱鬧,要是分開了多沒意思!再說了,三艘船的話,小方你準備上那艘船?」
方澈向榮真真微微一笑:「我跟真姐一起踩鴨子船,那本來就需要兩個人的。」
「好啊!」榮真真的眸光嫣然流轉,「小方真好!」
孔哲立馬閃身擋住方澈,恬著臉向榮真真道:「真真,我忽然發現鴨子船很有情調,非常有情調。真的,你說那種胖乎乎的,造型卡通的小船怎麼就那麼可愛呢?還有那個踏板,那踏板做的多巧妙啊……還有……」
榮真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個白眼回給孔哲,當真是百媚橫生,其中姿態遠非青澀少年可以理解。
秦秣悄悄地轉身走向售票處,在三人商量好之前快速買好了兩艘穿的兩小時點票。孔哲與方澈都對她幫助良多,她沒有那個經濟實力也不能直接拿錢去侮辱他們的仗義,便只能在這種小事上稍稍表示心意了。
等秦秣拿票過來時,兩位男同胞都沒發表什麼意見,倒是榮真真伸手掐了孔哲一下,嗔道:「你都工作了,小秦妹妹還在讀書呢,你好意思叫她掏錢?」
孔哲嘀咕著:「她是小財主,沒比我掙得少……」
這話贏來了榮真真的無限鄙視,孔哲便端正眉眼,認認真真地說:「秣秣,剛才孔哥哥是跟你開玩笑的,票你已經買了我就不多說了,但接下來輪到我請你們,誰也不准搶!」
秦秣知道這關係到男人的面子,也知道孔哲不是在說客套話,便嘻嘻一笑,輕巧的跳上旁邊的烏篷船,眨了眨眼道:「孔哥,你不是說金碧湖中心有個桃花島嗎?咱們比賽看誰先上島怎麼樣?先上島的請客!」說話間,她已經做好了認輸的心理準備。
孔哲摩拳擦掌,先小心的帶這榮真真上了船,接著挑釁地望著方澈。
方澈幾步跨上那剛能容納三四人的烏蓬小船,只說了一句:「我不會搖櫓。」
孔哲的神 神情頓時有些索然:「真沒勁啊!小方,你怎麼能這麼沒勁?」
秦秣輕哼一聲:「孔哥,我會搖,你可打起精神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確定他們不需要人跟隨,遞給他們四套救生衣後,就幫他們解了系船的繩子。
榮真真興奮得歡笑不斷,一邊還催促著孔哲打好方向,速度踩船。
秦秣雙手撐在烏篷船尾的高擼上,小船先是摸不著方向地在原處搖晃著轉好幾個圈,待秦秣找到手感之後,才慢慢劃開前行,駛得倒還穩妥。
「方澈,你快坐下,到前頭一點,壓著重。」
方澈沒吭聲,只是依言找到塊草墊子坐下,背靠烏篷,看著秦秣搖櫓的側影。
小船很小,船兒彎彎,兩頭翹起,船篷是用竹片編的,在陽光下猶自帶著竹子的清香,烏雅端凝,輕盈的便是煙雨舊夢。
秦秣今天總算沒再穿校服,她頭髮又長長了,已經垂過肩頭,烏黑柔軟的宛如湖風中飛揚的精靈。她穿著件七分袖的淺青色短外套,外套是圓翻領,披著沒扣扣子,露出了裡面純白色的棉質t恤,再配上她深青色的直管休閒褲和黑色板鞋,竟似一直淡漠白描的半放青蓮,在一片煙波中開得靜謐而驕傲。
她的身量還沒長開,身材依舊平板,面容也遠沒達到讓人驚豔的程度。但她眉眼清澈,雙目黑白分明,肌膚透淨一如上等羊脂白玉,慢慢地卻也顯出了她獨特的風華來。
不驕不躁、不卑不亢、從容瀟灑。
方澈眯起眼睛,右指尖微微一顫,才發現不過短短的半年多,這個人的蛻變缺角他此刻方才驚覺。
不知是欣喜多一些,還是酸澀多一些,方澈攤開右手,那手心上有一片他上船前摘下的狹長柳葉。
用雙手拈住柳葉的兩頭,他以唇相就,婉轉的吹葉,小調便悠悠揚揚地在這碧湖中央一線繚繞。
秦秣半弓著腰,搖櫓的動作輕快而愜意。
在千年之前,秦秣曾踏馬而下,遊歷江南水鄉。那時是在吳越汾湖,他與採蓮少女相遇,於是學會了搖櫓,記住了那一顆鮮蓮子的滋味。
金碧湖上陽光跳躍得果然如碎金閃閃,方澈的小調吹葉而成,隨風起舞,不拘不束。便彷彿是乘風而行的一顆蒲公英種子,輕巧而又頑強,尋尋覓覓著那方可以生根的土地。
那座遍種桃花的小島已然在望,遠看是一片輕紅燕燕,絢爛如雲霞。
漸漸靠近之時就只見島上繁花如盛世,那一株株連片的桃樹和絡繹的遊人直直獎半邊天空都染出了春風得意的景象。
孔哲和榮真真的船已經到岸,他們並肩站在小島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向烏篷船揮著手。
等秦秣搖著小船一靠岸,孔哲就從大石頭上跳下,走到船邊伸手拉她上島。另有旅遊區的工作人員來系船,方澈則大步跨上島岸。
孔哲一邊得意一邊還不忘鄙視方澈:「你小子真沒用,居然讓秣秣這樣的小女孩搖了整路的船!秣秣,累不累?手酸不酸?」
方澈將那片柳葉裝進上衣口袋裡,淡淡的道:「就算她是小女孩,她也不見得就要依附我的保護。」
秦秣本來背對著方澈的身子微微一動,卻終於還是沒有轉過去看他。
榮真真也已經從大石頭上跳下,走路間直向方澈翻白眼:「什麼話呀,那個女孩子不希望得到保護?就算是再野蠻再逞強的女孩,也有脆弱的時候,小方你要是不懂得女孩子口是心非的奧妙,你呀,就等著打光棍吧!」
孔哲立刻涎著臉湊向榮真真,嘿嘿笑道:「真真,你也一直是口是心非,其實你很喜歡我的,是嗎?」
榮真真啐他一聲,抬腿又向他踹去。孔哲立刻跳開,一臉哀怨地道:「果然是野蠻女友,真真,你脆弱的時候在哪裡?」
方澈表情平淡的看著他們打鬧,心中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有人是不同的。」
桃花島上有許多賣工藝品的小攤,榮真真看上了一隻巴掌大小的絨毛鼠電動賽車,孔哲抽著嘴角幫她買下了這個價值兩百大元的小東西,實在沒能弄明白這東西怎麼會這麼貴,而榮真真一個女孩子,又怎麼會喜好如此怪異。她就是想要那個一人高的企鵝公仔,孔哲都不會這樣買得滿心古怪。
不過四人閒談著遊玩,總的還是十分開心。
榮真真感嘆一句:「這小島上雖然栽滿了桃樹,現在也開了滿島的桃花,卻半點也沒有桃花島的感覺。」
孔哲連忙附議:「人太多了。我本來還以為能沾點黃藥師那啥,桃花影落飛神劍的牛氣,沒想到現實是這樣的,真是……」
一路很少說話的方澈終於接上一句:「這些桃花沒成仙,沒成妖,全都成了人。」
孔哲嘿嘿嘿的說:「小方啊,你這冷笑話不是很好笑,怎麼辦?」
方澈沒理他,反倒停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買了四隻紅豔豔的冰糖葫蘆。
榮真真歡歡喜喜地從方澈手裡接過冰糖葫蘆,孔哲則悶著臉接過。方澈將糖葫蘆遞到秦秣面前,秦秣伸手去接,他卻又快速收回手。與手上動作迅捷相反的是,他問話的語調緩慢悠然:「秣秣,吃白食不大好吧?」
秦秣眯眼笑道:「確實不大好。」她前行幾步,在燒烤攤上買了一串麻辣魷魚,然後轉身遞給方澈。
孔哲悄悄湊到榮真真耳邊說:「小朋友就是幼稚可愛……真真,咱們是不是要做點成年人該做的事情?」
回給他的,毫無意外,是榮真真的霹靂美腿踹!
方澈用冰糖葫蘆跟秦秣交換了麻辣魷魚,然後辣的眼睛通紅,嘴唇抿得更緊了。
繞到桃花島的另一面時,秦秣發現了驚喜,那裡立著一座佔地約摸六七十平的八角小樓,小樓紅漆勾簷雕花繞柱,大門開著,掛的招牌是「小音琴坊」。
走進門去,裡面有稀疏的幾個客人,他們或觀察著牆面上掛的琴,或小聲交談,總體顯得這裡清靜不同外邊。
榮真真進了琴坊裡也收斂了一貫的潑辣勁,她只是好奇的四處打量,卻並不出聲。
秦秣一把一把的看過這些琴,雖然沒法現特別能夠上演的,但她早已指癢,此時看琴,不免就目光流連有些痴意。
她心底有塊掩藏得很好的禁地,那首《江城子》未能讓她掀開禁地,如覓知音,可剛才那曲隨意而起的柳葉小調卻叫他心中柔軟。
江南春,煙波碧。誰知,那是柳枝的妖嬈,還是蓮子的清香?
秦秣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一架伏羲式的老杉木七絃琴上,這並不是頂好的琴,但她感覺親切。
方澈輕聲與琴坊的女老闆交談,向她問價。
片刻之後,在秦秣的心神仍然交錯古今之時,那位三十出頭的女老闆取下了秦秣菸槍的那把琴。遞到另一邊的方澈手上。
「這是……」秦秣訝然望過去。
方澈向她淡淡一笑,又將琴遞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