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二十一回:真相之外
吃過飯後,方澈在十點半的時候送秦秣回了寢室。
他的視線透過車窗,遠遠地見著秦末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高大的鐵門裡,手卻忍不住打開旁邊的儲物盒,想要從裡面拿煙。
方澈很少抽菸,第一次抽菸還是雷洛斯帶的。那時候他初到英國,因為想早點修夠學分,便沒日沒夜地去接一些教授發佈的課題來做,在一次夜半時分,他做得實在是才思枯竭了,才終於接下雷洛斯遞過來的那根菸。
尼古丁的氣味嗆得人大腦神經抽痛,方澈會在那個時候閉上雙眼,感覺自己心臟的跳動。
緩緩地倒車,悍馬掉頭往市中心方向駛去。方澈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夾著一根火星微弱的香菸,任那煙霧在封閉的車內繚繞,他卻並不抽。
等菸頭上的菸灰積到一定程度,他便將之輕輕彈到內嵌式的菸灰缸裡。一根菸燃盡之後,他闔上菸灰缸的蓋子,長吐一口氣,又自嘲地笑了起來。
從高中到大學,從國內到美國再到英國,他從來就不乏被人表白的經歷。在那些人心中,方澈的形象差不多就等於「完美、冷漠、高高在上」,兼且「無所不能」。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只是許多人都因為距離而將他「神化」了。
為什麼喜歡,這是一個很難解釋的問題。而當唸唸不忘已成為一種習慣,他反倒駐足難前。
回到青山網絡安排給他的那套兩居室公寓,方澈打開電腦,又習慣性地在一個記事本裡寫下:
「2009年12月20日
我回國安頓好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有點生氣,居然有人用那麼浪漫的方法向她表白,而那個人不是我。當然,除了【鳳凰于飛】那四個字。這是一個滑稽的敗筆,那個人何其大膽,竟敢向她說【鳳凰于飛】?
我趕到及時,心裡其實是有點得意的。
看到她不喜歡那個人,我又暗暗高興。我的心思真是過分,因為居然希望她誰都不喜歡,哪怕很老了,也只等我一個。就算我要用很久才能得到她的心,但至少,她會等我。
有人說,真的對一個人好,就該放手讓她去幸福。我沒有那麼高尚,我希望天底下只有我能給她幸福。
她送一件有她手跡的衣服給我,普通的衣服在她手下化腐朽為神奇了。但我不想穿那件衣服,因為實在是不知道那些顏料能經得住幾次水洗。
我今天送了條款式簡單的水晶項鏈給她,她收到的時候表情有些奇怪。我知道她從來不佩戴任何首飾,但越是這樣,我越希望她能戴上那條項鏈。我別有用意,就算她不能明白,可只要她肯戴上那條項鏈,我還是會偷偷高興。
我的希望真多看,我越來越貪心。「
秦秣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竟發現錢曉起得比她還早。
這天是週末,而錢曉從前是不會在週末早起的,她通常都會在一天掙扎於要不要親自動身去食堂吃中飯。
張馨靈踩著高跟鞋娉娉裊裊地從衛生間裡走出,見錢曉坐在電腦前發呆,便對著她腦袋一拍,驚嘆道:「哎呦,我們家睡美人今天不睡懶覺啦!這可真是,我得去瞧瞧今天的太陽是打東邊出還是打西邊出的才行!」
錢曉悶悶地道:「今天沒出太陽。」
張馨靈「嘁」了一聲,手指一勾就搖搖晃晃地出門去了。
「曉曉,你……」秦秣湊到她耳邊,「是遊戲裡那個水在火裡飄讓你心煩嗎?」
錢曉低下頭:「沒有。」
「那是怎麼回事?」秦秣溫柔地抱了抱她,笑道:「好啦,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但不要這麼悶得一臉苦瓜樣。當心臉上起皺紋,老得快喲。」
錢曉用手扯住自己嘴唇兩邊,做了一個鬼臉,呲牙道:「笑了。「
「鬼笑!「秦秣輕輕敲她一個腦瓜崩。
「哎呀哎呀,反正我沒事,你快去做你的事啦!」錢曉伸手推開秦秣,又賊忒兮兮地笑,「秣秣,昨天那個叫方澈的帥哥就是你暗戀的那個人吧?我看你們有戲,人家都說你是他女朋友呢!」
秦秣淡淡地道:「他後來也說那只是權宜之計。」
錢曉又推她:「哎呀,反正你快跟他約會去就是啦,別管我,我這是週期性神經抽風,過會就好嘍!」
秦秣哭笑不得:「週期性神經抽風,你這是什麼形容詞?」
「反正你別管!」錢曉手一叉腰,噘嘴。
秦秣搖搖頭,不再多說什麼。她站在自己的書桌邊,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方澈送的那條水晶項鏈取出來戴在脖子上。她今天穿著件紫色的V領毛衣i,外套是灰色呢絨短裝,項鏈貼身戴著,圍了黑白條紋的圍巾,也看不出什麼首飾來。
錢曉又坐在那裡發呆,秦秣臨出門的時候想起江遠寒,便又問她:「曉曉,後來江遠寒怎麼樣了?」
錢曉屁股底下彷彿著了火一般,忽然一跳老高。
秦秣正驚訝,就見她又抓著頭髮坐回原位,眼珠子亂轉道:「他什麼事都沒有,吃嘛嘛香,你不用擔心他受打擊啦。反正你快走,什麼時候把你家那位接回娘家來請我們吃認親飯,你就圓滿啦!」「可能……要很久。」秦秣雙頰微微一熱,她輕咳一聲,想到今天是要抓緊時間回邵城的,便不敢再耽擱。
快步出了門,她又在宿舍鐵門外停下了腳步。
「方澈?不說車子停在體育場那邊嗎?」秦秣有點小小的驚喜。
「車子是停在那邊,我步行過來接你,正好鍛鍊身體。」方澈靜靜地站在那裡,卓然的氣質引來不少目光。他幾步上前,輕輕牽起秦秣的手,見她全無反對的意思,唇角不由歡快地往上揚起。
牽手與拉手的動作時不一樣的,前者是雙掌相合,後者是反手相拉。一字之差,一點細微的區別,代表著兩種全然不同的意義。
秦秣的手就跟她的個子一樣,嬌嬌小小,還柔軟得好像沒有骨頭。
方澈將這手掌我在自己修長寬大的手心裡,很細緻地感覺著自己與她的區別,感受著綿綿流淌的珍惜之意。
他們走在林蔭道上,路邊往來的行人不少。
方澈目光偶爾旁落,心裡想的是:「不管她怎麼想,總之我先牽了她的手,別人看到我們這樣走在一起,就算有些什麼心思也總該要退散了。」
若不是因為暗藏了這樣的昭示之意,他又怎麼會特意將車子停在體育場那邊,然後步行到秦秣宿舍樓下來接她?
兩人走得安靜,彼此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但冬日裡德寒風都吹不開他們周身的溫暖。
上了車,方澈先問:「去哪裡吃早餐?」
「往南邊走,生活園那邊有個早點鋪子,包子很香,豆漿味道也純。」
那個早點鋪裡的包子果如秦秣所說,熱熱乎乎鬆鬆軟軟,餡兒香麵粉甜,吃的人心裡熨帖。
等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方澈才笑道:「看來你很會享受生活,哪裡有好吃的,你都清清楚楚記著。」秦秣在鼻子裡輕哼出聲,得意道:「那是當然,生活就是四個字,衣食住行。好端端的,我當然不能虧待自己。總之是不求最貴,但求最合適。」
「沒錯,你是很會享受,除了……」方澈眉眼含笑,「不會做飯。」
秦秣面不改色,笑眯眯地拿出藉口:「術業有專攻。」
方澈嘆道:「你這樣可麻煩,家務都不會做,以後誰敢和你一起過日子?」
秦秣隨口反擊道:「哪有?除了不會做飯,我洗碗掃地做整理都很熟練,我不會過日子,你都沒看到,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過日子?」
方澈眉梢輕揚,笑道:「那……要不我倆湊合湊合,試試這日子怎麼過?你也好拿出實例證明,省得招我笑話。」他說這話的時候,握著方向盤的指節都微微泛白。
「湊合?」秦秣卻想也不想就拒絕,「誰要跟你湊合?我從來就不湊合!」她心底下泛起細微的黯然——怎麼可以湊合?自打方澈那天說了句「秣秣,過來」,秦秣就準備要很認真的跟他走在一起了。
她從來就沒有這樣認真過,認真要想要許下一生,又怎麼會只得到一個「湊合」就甘願?
過日子是一個看似輕巧其實很值得認真的話題,要是幸運抓到了一個合適的,當然得互相稱心如意才好。
方澈淡淡的笑了笑,在車裡放起輕柔的音樂,然後專心看路開車。
從邵城的高速公路口下來時,秦秣先打了電話給裴霞,得知她和秦沛祥都在店裡後,便又打電話給韓致遠。
關於謊報韓瑤病重一事,秦秣昨天晚上就跟韓致遠商量好了。她此刻打這個電話,便是與韓致遠商定具體時間。
「方澈,等會我們將車子停在離我家店不遠的地方,要是我爸爸接過韓致遠電話後,卻沒有要出去的意思,那我就直接去問他答案。」秦秣用的是陳述句,但語氣還是微帶詢問之意。
「如果實在沒有線索,也不好去翻長輩們的東西,那就只有直接問。不過,我覺得先問問伯母比直接問伯父要好。」
「我也是這樣以為。」秦秣點頭。
所幸事實的結果沒有讓他們在發生波折,秦秣於方澈坐在車子裡,遠遠的便看見秦沛祥急匆匆的從店裡出來。他有些不安地在店門口大路上來回走著,一看到有空車的士開過,便連忙邀住。
方澈的駕駛技術挺不錯,不遠不近地綴著那兩的士,一直跟著開到了城北郊區。待那的士在一條小岔道前停下,方澈又將悍馬開得轉過前面一道彎,才在秦沛祥視線不能及的地反停好車子。
他們下車後便快步往回走,等到得那小岔道邊上的時候,就見的士已經開走,而秦沛祥的背影在那小土馬路上顯得越來越小。
秦秣低嘆道:「我爸爸果然是跟三叔有聯繫的,只是沒想到三叔也在邵城。」
「別多想。」方澈又牽住秦秣的手,「走吧,總之我陪著你。」
兩人在離秦沛祥摸約五十米的地方跟著,一路跟他從小土馬路拐進田間阡陌。這裡地勢開闊,也沒什麼遮擋,其實秦沛祥只要稍稍轉過頭就能發現身後的秦秣與方澈。但他一直走得急促而目不斜視,一副很凝重的樣子。
待秦秣和方澈跟著秦沛祥從田間又走上一條小土馬路,然後拐過一個靠山的晚,才看到路邊立著的那套獨棟房子。
那屋子十米左右寬,進深被山壁擋著,叫人一眼難以看清。屋子有兩層,外面大塊的鋪著白色磚牆,屋頂黑瓦,正中間開著一個堂屋,大門沒關,顯出很普通的農村房屋樣式。
方澈稍稍用力握緊秦秣的手,示意她走進堂屋。
秦秣點點頭,兩人放晴了腳步走進那大敞的屋子,之間堂屋左側開著一扇內門,而裡面傳出說話的聲音。
「阿林,你們當年的堅持我全看在眼裡,現如今她也要去了,你何必還這樣躲著藏著,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那個陌生的男子聲音卻淡漠如水:「二哥你心裡明白,何必勸我?」
秦沛祥氣道:「你要不是我親弟弟,我哪裡有這樣的閒工夫來管你?」
「二哥你走吧,以後少來看我,我不想……害了你。」
秦沛祥又嘆氣:「阿林,你何苦這樣?我們是兄弟,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我要是躲你,你還怎麼過下去?你肯把這個事情告訴我,怎麼就不肯告訴爸和大哥,還有韓瑤?我不會躲你,他們難道就會?」
「這些話,你已經勸過我將近十九年了。」秦沛林用極淡的語氣陳述,「我不是怕你們歧視,我是怕害了你們。」
秦沛祥聲音一揚,明顯帶了怒氣:「好!我知道,當年你若不是想要我幫你照顧韓瑤和秣秣,你是打算連我也一塊兒瞞!你心裡頭,就這麼不信我們?」
「二哥,是我對不起大家。」
秦沛祥怒極,又大笑:「哈哈!你對不起我們?誰對得起你?」他聲音漸漸酸的彷彿帶起哽咽,「阿林,你怎麼這麼命苦?老天爺成心作弄我們一家子,讓你好端端的被輸血傳染,得這種病……」
「別說了,二哥。」秦沛林淡淡道:「你快回去吧,我早看開了。」
兩人說話聲音漸低,秦秣與方澈站在堂屋,正是聽不清楚的時候,忽又聽裡面傳來重物撞地的聲音。
然後秦沛林驚慌的大喊:「二哥!你快離我遠點兒!」
秦秣搶先一步衝進屋子裡,便見到屋中有一人坐在輪椅上,正搖著輪子連連後退,而秦沛祥一手抬起,呆站在屋中央。
他一轉頭,見到先後走進的秦秣與方澈,臉上便陡然顯出驚恐之色。
輪椅上的那人也轉過頭,他臉色慘白,視線一落到秦秣臉上便膠著不懂,只蕩漾出一片的迷茫與溫柔。
一時間寂靜傳感,整個屋子裡都只有被沉默所擴大了的呼吸聲。
秦秣腳步稍動,想要離輪椅上那人更近一些。
「秣秣!」秦沛祥猛地大喝,「出去!快點出去!」
秦沛林則臉現慌亂,一邊別過頭,一邊搖著輪椅直往角落靠。
秦秣後退幾步,拉著方澈一起站到門邊,然後不說話,只是來來回回地將目光在養父與生父之間掃視。
「出去!」秦沛祥板起臉,「秣秣,你連爸爸的話都不聽嗎?」
秦秣卻眼見地注意到,秦沛林我再椅輪上的手正不住顫唞。
「誰來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秦秣收回目光,眼瞼微向下垂,平靜的提問。
「秣秣……」秦沛祥訥訥地,無從開口。
空氣裡又充滿了沉默,許久之後,輪椅上的秦沛林闔上雙眼,用極平淡的聲音說:「我是你的生父,我有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他說完之後,臉色又慘白一分,白得幾乎泛青。
方澈上前一步,牽著秦秣的手與她並排站立。
秦秣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將那幾個英文單詞在腦子裡組合又組合,才恍惚想起,前不久學校裡做個這樣的宣傳。
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也就是全世界人類都談之色變的AIDS!
秦沛祥顫唞著聲音解釋:「90年,阿林因為長期飲食不規律,造成了嚴重的胃出血。他在省城一家醫院裡急診,醫生給他輸血,那血液裡有病毒,結果……就傳染了……」
「快出去吧!」秦沛林言語裡平淡得直叫人心裡發賭,「去英國看看你媽媽,她時日無多,想必是想見你的。」
秦秣唇角微微往上揚了揚,反而又踏進了屋子裡。方澈牽著她的手,與她同進。
「爸。」她緊緊盯著秦沛林,目光柔和,「我願意這樣叫你,雖然在見到你之前,我對你有過很多惡意的猜測。」
秦沛林點了點頭,不說話。
「生老病死,我們都逃不過。」秦秣緩緩道:「你當初牽著媽媽的手,從北京回老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不論她遭遇到怎樣的困厄,你都在她身邊,不離不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