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十一回:往事
天色又有些陰沉,方澈下午四點多就從實驗室裡出來了,到卡西家的時候,秦秣正在與卡西翻譯一些小篆的資料。
「你來了?」秦秣在書桌邊上坐著,頭也沒抬就指了指書架邊上的軟榻,「那個泰迪熊娃娃,送給你的。以後你睡覺的時候就別抱電腦啦,抱它睡,記得休息好。」
方澈轉過視線,便見那塌上平放著一隻幾乎有一米五高的淺栗色熊娃娃。這毛絨絨的大熊穿著荷葉邊的馬甲,領上還繫著柔軟的蝴蝶結絲帶,造型憨厚可愛之極。
方澈的嘴角頓時有些抽,他實在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或者究竟是要表達欣喜還是表達憤怒。
「秣秣,你……送這種大熊娃娃給我?」
秦秣抬頭:「自然是送給你的。怎麼?你不喜歡這種熊娃娃?那我給你換個?我在那店裡還看到了青蛙、猴子、鯨魚,還有機器貓、斑點狗等等,品種很多,你喜歡哪一種?」
方澈默然片刻,終於還是很沉穩地說:「不用了,這個挺好,我晚點就抱回去。」
秦秣點頭:「看你總是一副氣色不大好的樣子,眼睛底下還有黑眼圈。你早該改善睡眠質量啦,套用一句老生常談的話,那就是吃好睡好才能學習好嘛。」
方澈眉眼之間於是緩緩沁出一點欣喜之意,他走到軟榻邊,抬手輕輕撫過大熊的額頭。
過不多久,韓致遠就打電話過來。他語氣裡飽含著激動,催促秦秣快快過去與他見面,地點還是約在昨天那個咖啡廳。
卡西留在家中,方澈與秦秣一同去見了韓致遠。
韓致遠當時全無客套,第一句話就是:「雖然是私人鑑定,沒有法律效用,但是做鑑定的人都絕對可以信任。秦秣姐姐,你真的是我的親姐姐!」他從座位上站起,還沒等秦秣入座就起身迎上她,一把抓住他的雙手。
秦秣將視線轉到身邊的小桌子上,那裡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資料應該都在裡面。
韓致遠連忙將那袋子放到秦秣手上,又拉著秦秣入座,至於旁邊的方澈,差不多完全被他忽略了。
倒是方澈向他點頭致意,自我介紹說:「你好,我是方澈,秦秣的朋友。」
韓致遠愣了一下,看看秦秣又看看方澈,才笑了笑又熱情地說:「方澈哥哥,你也請坐、請坐。」
方澈對這聲哥哥比較受用,點點頭大大方方地坐下。
秦秣略過文件中的專業術語,直接去看結論,鑑定結果果然是「母女」,她又將文件遞給方澈,方澈大略看了一遍,就問:「你有什麼打算?」
「我覺得無所謂。」秦秣看向韓致遠,「你的意見呢?」
韓致遠激動地站起來,連連道:「怎麼可以無所謂?你怎麼能無所謂呢?」他召喚服務生,隨便點了三杯藍山咖啡,又緊緊盯著秦秣。
「我的家庭現在很美滿。」秦秣望著眼前棕髮藍眼的白皮膚男孩,實在難以想像他居然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在她心裡,秦雲志那樣的才是弟弟,至於這個韓致遠,她怎麼看都覺得陌生。
韓致遠像是忽然洩了口氣,有些頹喪地說:「姐姐,我知道會怨媽媽,但你如果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你就……」他猛一捏拳,「不管怎樣,你先跟我去見見媽媽,好不好?」
「她在哪裡?我現在動身的話,要多久才能見到她?」
韓致遠連忙又叫服務生過來買單,然後拉起秦秣的手就往外面走,邊走邊快速說:「我家離這裡很近,就在倫敦郊區。現在開車過去,差不多一個小時就能到。我沒有駕照,但是我請了謝疏朗學長幫忙。」
方澈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又跟隨一起上了謝疏朗的車。
車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候,他們從公路上拐進一條小道,又開了摸約十來分鐘,眼前出現山丘草地和一戶一戶的獨棟小屋。
「姐姐,媽媽還不知道我已經找到了你,她現在應該在家裡織著毛衣,她肯定會萬分驚喜的!」韓致遠興奮地打開車門,當先下車。
他家的房子橘紅牆面,頂上是黑瓦,有煙囪,帶著小田園式的古典。屋前是小花園,屋後的樹木或青或黃,有些枝椏已經枯了。
一行四人緩緩踏過小鵝卵石的道路,轉進正廳,裡面裝修成了洛可可風格的精緻。
有個婦人黑髮高挽著,戴著副金絲眼鏡在低頭織毛衣。屋裡開著暖氣,她披著件青色的針織披肩,露出的肌膚蒼白暗淡。
聽到腳步聲,她漫不經心地抬頭,然後一眼看到秦秣。
秦秣仔細打量她,見她四十左右的年紀,氣質上除了曾在照片上顯現出來的婉約,更多了幾分滄桑疲憊虛弱的姿態。更重要的是,這張臉與秦秣的確實十分相似,讓秦秣一見之下,無法忽略那種親切的感覺,進而想要憐惜。
然而這位韓夫人的表情卻從驚訝,轉到迷茫,最後竟變成了驚恐。
她先是被手上的毛衣針扎到,緊接著扔下織到一半的毛衣,豁然起身。
「致遠,誰讓你帶陌生人回來的?」韓夫人責問兒子,幾乎是聲色俱厲。她瞥過秦秣一眼,竟是深深的厭惡,又哪裡有韓致遠先前說的半點「深情思念」的樣子?
韓致遠顯然也沒料到母親會是這樣的反應。他呆了半晌,直到見著韓夫人冷哼出聲,欲待離開客廳時,才不解道:「媽媽,這是姐姐,你不想她嗎?」
「你哪裡來的姐姐?誰讓你亂認親戚?」韓夫人蒼白的臉上有著一絲病態的潮紅,她偏過頭不看秦秣,只是轉身往大客廳中的室內樓梯走去。
啪啦幾聲!
客廳矮幾上擺著的幾個小工藝品被她拂倒在地,帶著各種質感不同的聲響胡亂滾動。
她繼續往樓梯走,步履有些不穩。
呯一聲!
擺在樓梯扶手旁置物台上的一個青瓷花瓶又被她不小心撞倒,清脆的瓷器碎裂之聲刺痛眾人耳膜。
秦秣完全沒想到會面對這樣的場景,她並不傷心難過,只是覺得滑稽。正想要向韓致遠告辭離開的時候,右手忽然被人牽住。她微微轉頭側仰,便見到方澈俯低的臉,那上面流露出來的神情溫柔得像是被收藏了無數遍的陽光。
「我沒事。」秦秣張嘴,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然後她出聲向韓致遠道:「致遠,今日夫人身體不適,我們就不打擾了。」
韓致遠張了張嘴,硬是沒能說出話來。他快走幾步,扶住正在樓梯上踱蹌前行的母親,又是擔憂又是不解:「媽媽?」
韓夫人用力一推他,沒有推開,便憤怒地喝罵:「你這個不孝子!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滾開!出去!」她罵得幾近歇斯底里,又哪有半分先前婉約的氣質?
韓致遠從沒見過這樣的母親,當即鬆開手,只是呆呆地看著韓夫人,滿臉受傷。
韓夫人腳步頓住,脊背微微一僵,彷彿是順過了一口氣,又有些後悔似的低聲道:「致遠,媽媽剛才有些失態了,你送客人們離開吧。」
秦秣與方澈早就轉身走向了門口,被眾人忽略在視線之外的謝疏朗無奈地笑著,腳步跟上。
韓致遠低著頭,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樓上的韓夫人忽然望著秦秣的背影,幽幽地說:「孩子,現在還是秦沛祥和裴霞養著你嗎?」
秦秣如果不是半路穿越過來的,現在聽到這樣的話肯定傷心得無以復加。但她現在確實沒有半點被傷害的感覺,所以她只是平靜的回答:「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稍停。
方澈握著她的那隻手又緊了緊。
韓夫人冷笑:「秦沛祥要養你壓力肯定很大吧,他是個萬年的老好人,但他以為,留著你,我就有可能回到那個人身邊嗎?哼!他知道什麼,我看他遲早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給人收拾爛攤子!」
秦秣頓下腳步,淡淡道:「韓夫人,我父親養育我十八年,不是為了要受你從侮辱的。」她的語氣驀然一冷,「你可以將我們全都看成陌生人,我也不管你們上一輩的恩怨,但你沒有資格去指責一個男人的擔當!」
她又邁動腳步,步伐堅定地離開。
也許這其中另有一個曲折的故事,聽起來好像不只是裴霞不是秦秣的親生母親,就連秦沛祥也似乎不是秦秣的親生父親,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至少對現在的秦秣而言,這一點關係都沒有。
在她心裡,早認同了那兩個人,而他們也認同了她,這就足夠了。
秦秣本以為自己會過來求和一個真相,或者找到一個打開兩個家庭心結的契機,但事實的轉折如此突兀,她原先的打算也全都沒了實現的可能。
韓夫人沒再說什麼,她的呼吸聲隔得老遠都彷彿還冷冷地在秦秣耳邊迴蕩。
韓致遠有些神思不屬地送走秦秣他們三人,又匆匆回到家中。
他一抬頭,就見母親仍然站在樓梯上,維持著原先微微昂頭的姿勢,神情悵惘,不知望向哪裡。
「媽媽?」
「那個孩子……」韓夫人幽幽道:「叫什麼名字?」
韓致遠愣愣地道:「她叫秦秣。」
「末?哪個末?」
「秣馬厲兵的秣。」
「秣?」韓夫人嘆息,「秦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