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宮中, 帝王魂不守舍的翻閱典籍, 里面的字卻一個都沒看進去。他干脆丟下書籍, 傳召白鵬海問話。
「黎昕已有一月未歸,他在外面過得習慣嗎?他……可有回宮的意思?」
白鵬海搖搖頭,他不比黎昕等人能哄得帝王開心, 直言不諱才是他得到帝王賞識的原因。
「回稟陛下,黎昕進宮兩年有余, 在宮外卻生活了近二十年,哪里會不習慣?您過去又經常厚賞黎昕。在宮外只要有足夠的銀子, 普通百姓亦可在過得很好。」
「過得很好?」帝王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想到黎昕的舊疾, 擔憂道, 「他身體不好, 又被朕廢了武功,帶著大筆財物,可有人找他麻煩?」
白鵬海連忙澄清道︰「陛下英明神武, 百姓安家樂業, 黎昕雖搬出京城,去了城郊,但哪里有人敢在京城附近明目張膽滋事?臣派去的晉義衛也都盡忠職守。不過黎昕已經重金雇了幾名高手護院,哪怕沒有臣的保護, 也不會有危險。」
「……」帝王想听的不是這個,但若听到對方過得不好,他又忍不住會大發雷霆。
「原來朕還算英明?朕自登基以來勤勤懇懇, 一刻不敢松懈,看來未辜負先皇所托。」他笑道,眼神中的失落卻要溢出來。
「本以為黎昕會不習慣,原來……最先無法忍受離別的是朕呀。」
他踱步到窗前,五彩繽紛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奼紫嫣紅煞是好看,哪怕未听見從宮外傳來的半點聲響,他也能想象到那些人臉上洋溢的笑容,與他的心境截然背馳。
「外面怎麼這麼熱鬧?」
「皇上,今天有燈會。」
帝王揉了揉緊皺的眉心,苦笑道︰「朕日子都過糊涂了,原來是過節。朕有段日子沒出宮了,既然有燈會,朕便出宮看看,說不定還能遇見什麼相熟的人。」
白鵬海面上一驚,迅速收斂情緒,畢恭畢敬道︰「臣這就去安排。」
帝王斜睨對方一眼道︰「白卿家是否有事瞞著朕?還是今日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白鵬海矢口否認道︰「臣只是擔心燈會人山人海,怕有人沖撞了皇上,影響皇上的興致。臣這就去安排人手,誓死保護皇上的安全。」
帝王本是心血來潮隨口一說,見白鵬海這麼緊張自己的安危,便想要作罷。
只是心中有個聲音在期待著,萬一能遇上黎昕呢?
黎昕在宮中雖然做事沉穩,處事不驚,卻是因為將性子壓抑太久了。如今對方沒了他的掣肘,到底是個年輕人,燈會熱鬧非凡,也許對方會和他一樣想逛逛呢。
大街上彩燈成排,人聲鼎沸。盡管人潮擁擠,不過白鵬海派來的晉義衛,各個身強力壯,人高馬大,將帝王護在中間,旁人近不了身。
不過這樣一來,也影響了帝王的視線,許多彩燈的全貌都未能看清楚明白。
姬昊空從帝王身體飄出來,穿過人潮,往城郊黎昕住的地方飄去。
他見白鵬海神情有異,跟了對方一路,才知道黎昕進城了。
白鵬海不想帝王和對方相見,偏偏帝王也看出對方有所隱瞞,沒按照原定路線。
他才飄到半路,便在人潮中見到了黎昕。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黎昕一身藍澱錦袍,手里提著一只小小的兔子燈,燭火閃爍襯得眉目疏朗,氣色格外好。他在捏糖人的攤前佇足,又去看孩童舉在手里的糖葫蘆,左右張望,似在尋找賣糖葫蘆的小販,神情分外幼稚。
就這麼張望了一會兒,他突然愣神,神情陰郁下來,低頭思考著什麼想要離開,又抬頭去追尋。
姬昊空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現實中的熟人——賢王側妃溫宜春!
溫宜春與黎昕面孔有八分相似,稚氣未脫的臉頰,多了幾分少女獨有的溫潤柔和,年紀不大卻已顯絕色風華。
她沒有發現黎昕,與婦人女童一路談笑。
黎昕看著對方,目光並非驚艷,而是難過。
黎昕在難過什麼?姬昊空疑惑,在對方出宮時,他已經解開了鎖陽環,放對方自由。如果夢中的黎昕想要結婚生子做個普通人,現在為時不晚……
這麼一想,姬昊空心中絞痛,更加讓他痛苦的是,他想起夢中的黎昕已經跟家人斷絕關系,已經沒有家了。
溫宜春身邊的婦人和小姑娘,是否曾經是黎昕的親人?
黎昕目光追隨著她們,腳步卻往相反的方向,黯淡離開了。
「黎昕!」
就在這時,人群中爆發了騷亂。黎昕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幾步,調頭就跑。
溫宜春壓根不知道自己曾被人注視著,因為看她的人太多,天生的美貌讓她總在人群中成為焦點。
帝王焦急的在人海中逆行。他的目光是如此銳利而急切,保護他的晉義衛們,推搡著行人,在帝王周圍形成了一圈安全區域。
溫宜春手里的彩燈被擠掉,看到一群凶神惡煞的壯漢朝她過來,慌不擇路往黎昕離開的方向跑,轉眼就被人潮吞沒。
黎昕神情雖也慌張,小小的兔子燈卻緊緊握在手中,照亮了離開的路。
「黎昕!」
一個聲音叫住他,並非帝王,而是白鵬海。
白鵬海手握刀鞘,一截鋒利的刀刃出鞘,在夜色中閃動寒光。
他面露殺氣道︰「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黎昕不懼凶器,冷冷道︰「我沒想回來。剛巧遇見罷了。白鵬海,你想要殺我嗎?」
「是!」
「黎昕!」這次是帝王暗啞的呼喊。
白鵬海刀刃回鞘,手指松開握著的刀鞘,推了對方一把道︰「快走,走了就別回來!不然我殺了你!」
「白大人對官家倒是忠心耿耿,不過那位最反感人自作主張!」黎昕露出挑釁笑容。沒問對方為什麼要殺他,不過當帝王的疾呼再次響起,他未與白鵬海繼續糾纏,飛快借著人潮的掩飾離開。
「黎昕!黎昕——」帝王疾呼聲漸近,他朝思暮想,聲聲呼喚的人,卻已隱沒蹤影。
白鵬海松了口氣,轉身攔住了帝王︰「老爺,剛才有位姑娘,長得與黎昕有幾分相像!不是黎昕!您看錯人了。」
「不是黎昕?」帝王在人群中尋找,溫宜春恰巧在人潮中若隱若顯。
白鵬海眼尖,指著對方道︰「老爺您看那兒!」
「……」帝王看到了少女與黎昕相似的面容,只一閃又埋進了人潮中。
「朕,真是……眼花了,看誰都像黎昕。」他悵然若失,「人太多,維持秩序,派人去保護下那位姑娘,叫她來問話,看是否跟黎昕是親戚?」
帝王下令,白鵬海派人執行,不過等人過去,溫宜春早就不知所蹤。白鵬海暗自回望,黎昕也已不見蹤跡。
他長舒了口氣,給手下親信使了個眼色,務必將人隔開,不要讓黎昕再有機會與帝王相遇。
帝王帶著人找那位姑娘,姬昊空卻未與夢中帝王軀體融合,而是繼續飄在黎昕身邊,一路跟隨。
他看到黎昕離開不久,就被白鵬海手下親信找到,那人趁亂用匕首捅了黎昕一刀,幸好賢王及時趕到。
因為賢王的人出手及時,黎昕只被劃傷腹部,傷口不深,流了一些血,人被安全護送到姜府別院。
白、鵬、海!
好大的膽子!
姬昊空怒火中燒,他一路跟隨,卻看到那名親信,轉眼得了賢王的賞賜。
原來,是賢王在挑撥離間!
姬昊空想要告訴夢中帝王,告訴黎昕!
可是沒有人看到他,沒人能听到他說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黎昕身旁,直到對方甦醒。
「黎昕,你終于醒了!」賢王守在床邊,將人扶起溫和道,「還好你沒事。白鵬海要殺你,你還是回宮吧!在姬昊空眼皮底下,他不敢動你!那毒也能繼續下,不至于前功盡棄!」
剛醒來的黎昕,茫然眨眼,听見對方的話,眼眸中迅速聚集起了神采。
賢王親自端藥,吹了吹勺中湯藥,喂了對方一口。
「你昏迷期間,宮中那位偶然瞧見你表妹,他派人在燈會上到處找她,本王擔心溫姑娘落入那人手中,已將人暫時安置在王府中,你放心吧。」
黎昕傷口失血,嘴唇蒼白,氣語無力道︰「他為什麼要找我表妹。」
「因為……」賢王沒說下去,只是一臉唾棄鄙視。
此時無聲勝有聲,黎昕點點頭,牽動了傷口,眉頭緊鎖。
「子騫,勞煩你派人護送我回宮。」他語氣哀傷,眼神空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本以為他……終究是我看錯了他。」
「黎昕你的事,本王義不容辭。」姬子騫溫柔道,「黎昕,白鵬海不仁,不必再顧念舊情!那個計劃你就听本王的,別再暫緩了。」
「嗯。」黎昕未再遲疑,低聲應和。
「子騫,就依你的,我快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