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沈回川平靜地將所有的神識都凝聚在了宇宙世界裡。

　那縷黑霧輕輕地飄動起來：【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你的小洞天裡？】

　【其實你也只是運氣好而已。】沈回川淡淡地回答， 【臨死之前賭了一把， 附著在宇宙世界那些修士的魂魄上，被他們帶著去了一趟血海世界輪迴轉世， 結果來到了這裡。】

　心魔這樣的魔物原本無形，只要能找到附身目標就能逃走， 實在很難滅殺乾淨。即使他是宇宙世界的主宰，一念之間就能降下雷劫劈它， 它也會通過附在無辜的人們身上避開傷害。最終只會演變成一場有可能傷害無數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追逃遊戲。

　【嘖，原來你挺清楚的。你們的小洞天確實很厲害， 每個洞天的規則都不同， 都是互不相擾的小世界。可是，你和你徒弟太自大了。把彼此的洞天用天道規則建立連接， 相當於多了一個未知的漏洞，不覺得很危險麼？瞧瞧， 你現在面臨的危險，就是這種輕信和無知造成的惡果。】

　【作為一個罪魁禍首，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沈回川凝聚出了完整的身體， 似笑非笑地看著它，【我們想建立什麼樣的天道規則，是我們的私事，與你又有何干？難道，你還沒有完全控制我呢， 就把我的宇宙世界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呵，真是可笑。】

　一瞬間，那團霧氣似乎扭曲了：【你竟然知道，我的目標是你？】

　【你不願意把紫微元君的法身變成魔體，並不純粹是為了想保有現在的地位和威望，不願意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吧？而是因為，你認為他資質再高，修為再高，也不足以渡劫成功，讓你進入魔界，堂堂正正地成為魔仙。】沈回川勾了勾唇。

　【紫微元君的法身早就出了問題，你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換具身體了，但很遺憾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這個時候，我們出現了。你覺得，我似乎勉強能入眼，可以作為你的目標，所以才捨不得殺我。不，準確地說，你並不是捨不得殺我，只是捨不得破壞我的法身而已。】

　【發現我的宇宙世界已經不僅僅是小洞天，而是完整的中世界，甚至很有可能發展成三千世界的時候，你就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貪婪了。一個世界的創造者，聖人，那可是比魔仙不知道高了多少等階的存在，與天地同壽，永遠都不會死亡。有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不抓住才奇怪呢，不是嗎？】

　【不過，被你當作肥肉盯上，你以為我會毫無所覺嗎？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的直覺了，心魔。】

　【呵呵，你發現了又能怎麼樣？】心魔放聲大笑，【連紫微元君那樣的人物，不是也被我完全吞噬了嗎？沈回川，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自信，覺得自己一定能夠勝過我？！】它笑著，魔氣四處翻滾：【需要我提醒你嗎？你的識海裡也已經有我了。就算你在這個宇宙世界裡戰勝了我，識海裡的我也依然存在，依然可以吞噬掉你。】

　沈回川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的背後就突然多了一個人，冷笑著說：【師父從來都不是獨自戰鬥，他還有我。讓你悄無聲息地通過血海世界輪迴進入宇宙世界，是我的失誤。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徹底消除這個失誤。】

　【那你們試試看吧？】心魔瞬間消散，轉眼間已經失去了蹤跡。

　【師父，它在血海輪迴裡已經留下了痕跡，我能準確地找到它所藏身的地方。】柳盡歡低聲說，【我負責追蹤它，不讓它傷及無辜。你把識海裡的心魔清除乾淨，我們再會合一起幹掉他，怎麼樣？】

　沈回川點點頭，元神一動，就回到了識海裡。察覺到異常氣息的沈家精神觸手們正在打掃「垃圾」，對這個大型垃圾的存在簡直是深惡痛絕。幾乎不用沈回川命令什麼，它們就追著心魔到處跑起來，帶著不把它消滅決不罷休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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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盡歡居高臨下，俯視著底下那個作出一臉震驚、難掩痛苦狀的玄英派年輕弟子。他眯了眯眼睛，毫不意外地發現了此人眼底詭譎的魔氣聚散，顯然是被心魔附上了身。而心魔還在故作情緒激動地揭露「真相」：「原來你竟然是魔修！！你明明是沈回川前輩的徒弟，也是我玄英派的弟子，怎麼會入了魔？！而且修的還是禍害無數人性命才能練成的血魔之道！！」

　「真的嗎？沈前輩竟然教出了一個魔修徒弟！！」

　「等等，不是說，沈前輩和他徒弟是道侶嗎？他竟然和一個邪魔修結成了道侶！！」

　這一段時間，玄英派眾多弟子都從開陽道君那裡得知了沈回川的真實身份，對他和柳盡歡也格外崇拜。別說他們怎麼都算是「自家人」，就算並不是玄英派出身，以他們短短四百多歲就能修到渡劫期的「傳奇」，也足夠這些年輕弟子頂禮膜拜了。

　不少弟子都將兩人視為「完美的偶像」，卻沒想到偶像的光環突然碎裂，暴露出了「其中一個竟然是個魔修、另一個和魔修成為道侶的也並不完全清白」的事實。許多人覺得格外失望，甚至由愛生恨、從粉轉黑，忍不住情緒激動地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柳盡歡的情緒毫無波動，依然平靜地俯視著眾人。

　心魔並不瞭解他，大概以為每個人墮入魔道之後，多多少少都會有一段心神動搖的時候——或者後悔，或者擔憂，或者愧疚，或者無奈。在這種時候遭到人指責，尤其還極有可能感覺到來自於最重視最珍愛的人的不滿，極有可能會滋生出心魔。

　然而，他失算了。柳盡歡比誰都更清楚，自家師父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對他成為魔修也早就已經釋懷了。而他自己，對於道修或者魔修，也從來都沒有什麼執念，覺得自己一定要修正道才能成就正果。

　這群「無關人士」的指責，對他們而言更是毫無意義。如果沈回川在場，也許會因為這些弟子的前後態度變化而心生感觸，但他卻覺得這些都只不過是陌生人，他們的所思所想所感與他們兩人毫無關係。更不用說，容易被心魔煽動的人本質上都是傻瓜。作為聰明人，他們根本沒有必要在意傻瓜的看法。

　「你們胡說什麼呢！誰說魔修一定是惡人？你們難道忘了瑤光師叔嗎？」司昀禁不住挺身而出，「連代掌門都說了，瑤光師叔是被冤枉的，即使他是魔修，也是咱們玄英派的人！！沈前輩和柳前輩也一樣，無論是不是魔修，也都是咱們玄英派的驕傲！！」

　「別人一說什麼你們就相信，腦子還在不在？有沒有好好用過？」李師兄也沉著臉訓斥，「柳前輩剛過來，就有人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挑撥沈前輩、柳前輩和我們玄英派之間的關係，實在是其心可誅！！」

　「是啊，怎麼突然就說起這種話來了？而且，你們怎麼知道柳前輩是怎麼修煉的？親眼看見過嗎？隨口就造謠，也不怕誑語說多了，以後會被天道好好清算？！」越來越多的玄英派弟子紛紛站在了沈回川和柳盡歡這一邊，剛開始還義憤填膺的那群人漸漸地無話可說。

　儘管柳盡歡不在意這些人的想法，但親眼目睹有人為他們而辯護，心裡也不由得微微一暖。於是他簡單地說：「有魔物出現，專門挑信念不夠堅定的人附身，你們馬上離開這裡回劍修門派閉關。」附身的人已經是必死無疑，他不能讓心魔再禍害其他人。

　李師兄怔了怔，趕緊帶著司昀領著其他師弟師妹們離開了。柳盡歡俯衝而下，抓住了轉身想跑的心魔，直接拽出了那具軀體裡面瑟瑟發抖的元嬰。雖然由於附身時間太短，這個小元嬰還沒有來得及完全轉化成魔嬰，但被附身的修士元神已經被心魔消滅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魂魄還沒有來得及散去。

　柳盡歡一臉陰沉地望著轉身逃走的心魔黑霧，把修士的魂魄收集起來，投入了自己的血海世界。他不能讓心魔黑霧繼續這樣囂張下去，必須想辦法把它控制起來，最後嘗試著把它徹底毀滅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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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沈回川意識到，心魔已經入侵了他的元神。

　這種魔物本來就是由人內心深處的執念而生，非常擅長尋找情緒波動的空隙。即使他已經足夠小心，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都有可能讓心魔有可趁之機。而僅僅只是渡劫初期修士的他，還不可能做到隨時隨地都心如明鏡，無須拂拭也沒有任何塵埃會產生。

　無數幻象突然在眼前閃過。他最珍愛的人的背叛和死亡，他的朋友們陸續離開他而去，他想保護的星際世界被徹底毀滅。轉瞬間，他已經成為孤家寡人，一無所有。他堪不破這些塵緣因果，渡不過雷劫，最終落了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心魔的目的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不停地製造幻象，逼迫他心神動搖，心底滋生出新的心魔來。只要他生出心魔，兩隻心魔互相融合，它就能像控制紫微元君一樣控制他的法身，取而代之。

　一個又一個宛如真實發生的情景，在他的意識裡閃爍著。他不去看，不去聽，也不去想。在星際世界的時候，各種狗血的故事已經見識過太多，這些都已經無法引起他的內心波動。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把心魔找出來，殺乾淨而已。

　心魔是外來的入侵者，只能進入他的元神，卻不能牢牢控制他的元神和意識。所以，只要他一寸一寸慢慢尋找，遲早能把心魔找出來。找出來之後，當然是將它殺掉。既然在他的元神內，那麼他就是主宰，就是規則，肯定有辦法幹掉它的。

　彷彿洞悉了他的想法，心魔得意地大笑起來：【你殺不掉我的，傻孩子。九真中世界殺不掉我，你們的妖修世界也殺不掉我，你更是殺不掉我。因為我是心魔，是個魔物，是不同於你們這些世界裡其他生物的存在。這兩個世界的天道規則，永遠管不到魔物頭上。】

　【既然你能生，自然也會死。】沈回川冷靜地回應，無視了心魔猖狂而造成的猶如靈魂撕裂般的痛苦。連當年沈問道被雷克斯殺死的時候那種鋪天蓋地般的痛楚，他都已經熬過來了，現在這種虛擬的痛苦，他又怎麼可能熬不過來呢？

　【是啊，你說得也有道理。那我就好心好意地告訴你吧。唯一有可能殺死我的，只有……我的創造者。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懂嗎？所以，我是不死之身。只要我願意，永遠都能存在下去，哈哈哈！！】

　沈回川咬緊牙關，在元神深處，終於找到了那團黑霧。可是黑霧格外狡猾，分裂成數團分別逃走。等到他追過去的時候，又再一次齊聚起來，形成了一個人影的模樣，彷彿在無聲地嘲笑他，永遠都只能做無用功似的。

　【認命吧！沈回川！！只要你放棄掙扎，把身體交給我！我就會讓你從痛苦裡解脫出來。】

　沈回川依然沉默著，固執地忽略了痛苦，繼續追逐心魔。

　【沒有人能殺死我！！沒有人！！哈哈哈哈哈！！】

　【是嗎？】這時候，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忽然輕輕一嘆，【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