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元嬰期修士的直覺，自然不是毫無根據的。血脈牽引之術也證明了這一點， 當尋找的目標離得足夠近的時候， 白淵甚至能說出具體的方位和距離。雖然位置有些模糊， 似乎有簡易陣法發揮了一些屏蔽的效果，不過，人確實一直在碧原的巢穴範圍之內。

　柳盡歡又一次看向了碧原：「前輩曾經救過人類？」以這位妖修大能對人類的親近，他毫不懷疑對方偶爾會慈悲心大發，隨手就救了幾個人類回來養著。而他那位血緣上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沒有這位的庇護，一個普普通通的S階哨兵， 絕對不可能在這顆危險之極的星球上安然無恙地活下來。

　碧原仔細地想了想，溫和地說：「六七年前， 好像救過兩三個， 一直放在旁邊的山谷裡養著。」柳盡歡猜得沒錯， 他確實是偶爾心情愉快救下了幾個人類。救人並不意味著他有多麼喜愛人類， 不過是心血來潮而已。救了也就救了，他並不關注到底救的是什麼人， 也不關心這些人嘴裡喃喃著的感激。

　不過， 他的處境並不算好， 隨時都有其他渡劫期妖修盯著他， 打算抓他的把柄。所以，救完人後，他立刻用簡單的陣法把他們封在了巢穴旁邊的山谷裡。這種陣法是林逸寒教他的，可以遮蓋陣法內所有生物的氣息。就算其他妖修大能用天賦神通卜算， 離得十萬八千里，也不可能準確地獲取這些人類的位置。

　他巢穴旁邊的小山谷裡什麼都有，蘊含著靈泉的溪水，低級妖獸和魚蝦，以及隨時都能收穫的各類野果。只要這幾個人類想要活下來，一定能活得很滋潤。他從來沒想過，來看看這些人類到底有沒有養活自己，甚至不關心他們到底是死是活。當然，現在的情況說明，裡面至少有一個人類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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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後，柳盡歡見到了他血緣上的父親。那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混血東方裔S階哨兵，身材高大健壯，蓄著絡腮鬍子，看起來是個很粗豪的男人。不過，這個男人和喬舒亞一樣，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就認出了失蹤多年的兒子：「……朱……朱利安？」

　與情緒激烈起伏的對方相比，柳盡歡還是非常平靜：「你好，王先生。」他這樣的稱呼，讓男人愣了愣，忽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父子倆那雙形狀極為相似的眼睛裡，透著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一個充滿了愧疚與謹慎，一個只有陌生和淡漠。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這顆星球很危險，你來這裡幹什麼？」男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滿臉焦急，「你該不會是回家了吧？不小心被那群混蛋發現你已經是A階哨兵，所以他們逼著你過來找藥草？！該死的！他們竟然連你這樣的孩子都不放過，逼著你過來送死？！都是一群畜生！！」

　「不，我接受了喬舒亞的委託，來帶你離開。」柳盡歡平靜地回答，「喬舒亞認為，不能把你留在這顆星球上。所以，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了，都希望你能回到他身邊。怎麼樣？王先生，你想離開嗎？」

　「喬舒亞……當然……」男人的回答有些苦澀，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碧原身上。這位大妖正饒有興致地翻著自己新得的智能手環，根本不在意他們父子倆在說什麼，也不太在意剩下兩個S階哨兵一直拘謹的站在旁邊。「不過，我的命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我們的命都是主人救回來的，只有主人才能決定我們的命運。」

　「主人」？這個稱呼，讓剛給孫晉炎投喂完藥草的白淵把詭異的目光投向了碧原。他救了一堆人類，最後成了什麼「太上長老」。看起來像是被高高供養起來的存在，其實還得隨時出工出力，保護那些脆弱的人類。碧原救了三個哨兵，把他們隨便放養在山谷裡，卻成了他們唸唸不忘的「主人」。妖和妖之間的差別，怎麼就那麼大呢？

　柳盡歡也用了幾秒鐘，才消化了這聲「主人」裡蘊含著的豐富信息。只有沈回川，幾乎沒有障礙地就接受了現實：「前輩對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嗎？如果沒有，晚輩願意用一些煉製丹藥繪製符籙的秘訣，和前輩交換這三位奴僕。」在修真界，各種各樣的事他都見過。把救來的人當奴僕什麼的，應該也是碧原從林師兄那裡學到的修真界的普遍做法之一。

　「丹藥」、「符籙」這兩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彙，讓碧原恍然間好像從他身上看見了另一位年輕修士的影子。他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算了。林說過，我沒有什麼天賦，總是學不會修真界的那些玩意兒。就連最簡單的陣法都學了很久，更不用說丹藥和符籙了。你把我用得上的成品丹藥和符籙給我就行，這幾個人類都送給你們。」

　「晚輩只是元嬰期，煉製出的丹藥和符籙再高階，也只能勉強給出竅期修士使用。前輩是渡劫期大能，品階太低的丹藥對您來說沒有任何作用，符籙對您對敵的大能們而言也沒有任何效果。只有前輩自己煉製的丹藥，自己繪製的符籙，才能用在修煉和實戰裡。」

　「那就等你進階之後再說吧。」碧原回答，「幾百年或者上千年，我還等得起。你是玄英派的天才人物，修煉到化神期或者渡劫期，應該不至於需要幾千年吧。那可是資質最差的人類需要花費的時間。通常這樣的人修，是熬不過天劫的。」

　「修煉也要看機緣，晚輩也不能斷言。」沈回川說。

　碧原勾起唇笑了：「林很看好你，我相信他的眼光。總覺得，你不會讓我等太久的。」

　柳盡歡默默地注視著這位大妖。如果不是知道對方確實是「愛屋及烏」，他眼底的血紅早就控制不住了。白淵也有些不悅，用目光向沈回川示意：作為太上長老，滿足他的需求才是第一位的，他絕對不能接受插隊的行為。而且，某人等得起，他卻很有可能等不起了。

　就這樣，三位哨兵重新獲得了自由。他們都很高興，哼著小調回自己的小木屋小石洞裡收拾行李。但收拾來收拾去，他們的行李也無非是從山谷裡找到的食物或者藥草而已。有的人決定把這些作為紀念品帶回家去，也有的人決定拋下這一切。不過，當他們離開山谷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有些依依不捨。

　「和帶著巨大的恐懼不斷逃跑的那段日子相比，山谷裡的生活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天堂了。以後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回來了……也許我們會想念這裡的。」外表粗豪內裡細心的王先生說，看了看身邊的柳盡歡。順著失而復得的兒子的目光看過去，正在幫碧原重新加固陣法的沈回川，無疑是他注視著的焦點。

　「朱利安，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你回家之後……有什麼打算？」S階哨兵的直覺告訴王先生——眼前的青年早就不再是記憶裡那個可愛的孩子，而是一個強大而危險的哨兵。一個對他、對家人沒有任何感情的陌生人。

　二十年前，那個會用滿含委屈的眼睛望著他的孩子，那個會在哽咽的時候躲在花園角落裡的孩子，那個在受盡母親的指責之後哭著入睡，喃喃著說「對不起爸爸，我只是個廢物，可我還是想好好保護弟弟……」的孩子，早就已經死在了星盜窩裡。

　「王先生，首先我必須更正您，我的名字是『柳盡歡』。其次，我沒有死在星盜手裡，後來過得很好，您沒有必要覺得內疚不安。第三，我並沒有回蒙塔家族，您誤會了。我只是以傭兵的身份，接受了喬舒亞的委託。第四，我姓柳，不姓蒙塔，今後不會和蒙塔家族產生合作之外的任何關係。最後……」

　柳盡歡淡淡地看向男人：「我沒有興趣追究當年的事，也沒有興趣報復您的妻子，放心。至於蒙塔家族藏著什麼秘密，如果和我們沒有關係，我也沒有興趣打聽。但如果和我們有關係，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

　王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你們的母親……緹娜，她已經瘋了。」他似乎在盡力地組織語言，說清楚他所知道的事：「她早就成了一個偏執狂，為了生出一個S階嚮導，繼承蒙塔家族的族長位置，她幾乎是不惜一切代價。我不知道她做了多少事，但我相信，她和嚮導升級藥劑藥方流出、主藥草失竊的事，都有關係。」

　「因為，在自己生出一個族長繼承人之前，她絕對不會允許另外一個繼承人誕生。而且，除了她之外，家族長老團內部肯定也有同樣想法的人。至於她的父親和祖母是不是涉入到這件事，我不能肯定。不過，最疼愛緹娜的，是她的祖父。這位在蒙塔家族和蒙塔家族之外都擁有很廣的人脈，他為了孫女，應該願意付出所有。」

　柳盡歡垂下眼，似乎想到了什麼：「事實已經不重要了。嚮導升級藥劑已經被嚮導聯盟公佈了，和蒙塔家族沒有任何關係。這種藥劑，以後只會成為嚮導聯盟攫取名利的關鍵。蒙塔家族的S階嚮導都已經受到控制，以後大概整個家族都會漸漸成為嚮導升級藥劑研究的試驗品。」

　不合作，就只能在時光裡消亡，蒙塔家族沒有別的選擇。甚至嚮導聯盟根本不需要出手，這個嚮導家族就會因為再也出不了高階嚮導，只能從榮耀和尊重中跌落下去，再也不可能爬得起來。

　王先生再一次沉默，忽然換了個話題：「那位先生是誰？你的伴侶嗎？」

　「是的，我的伴侶。」柳盡歡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溫暖的笑容。所有的疏遠、虛偽和冷漠，在這一瞬間都彷彿不見了蹤影。

　「恭喜你，找到了心愛的伴侶。」王先生真心實意地說。如果他的祝福有作用的話，那他願意一直祝福這個孩子，在經歷了童年那些黑暗和痛苦之後，其餘所有生命裡，都只剩下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對修士來說，血緣親情是一種因果

　斬斷這種因果，並不是非得死亡，也不是非得償還，同時也有釋然。

　這種釋然是雙方的，而不是單方的，否則就是牽絆了